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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

  •   二十七

      是的,对他来说,黑东西作为一种美,是自然的,可以理解的。他对那些无论如何也得承认它们的美有过很多见识了。就以他在初升的月亮身上看到的那种被他形容为“初生的宇宙”的美为例。同一个月亮,在饥饿者看来是一个烧饼;在他爹看来,则是遥远之处一块巨大无比的冰冷荒凉的石头;在他大婆看来,则是那个叫吴刚的神话人物每晚上出来砍那棵永远也砍不倒却得永远砍下去的桂花树的地方;他却从中看到了“初生宇宙”、“初生神明”般的美。谁是对的?难道可以说他错了吗?至少,他不比他爹、大婆、饥饿者更加错误。
      五六岁的他曾经有一段时间,每天早晨老早就起床了,干什么呢?到后山梁上去看日出,看“女神的晨妆”、“宇宙红苹果”、“宇宙红心脏”,让一沟人议论纷纷。“权威人士”说,如果他是把红太阳当成“毛主席”来看也许是应该鼓励的,而他当然不是这样的;再说了,就是看“毛主席”也不能那样看,他对红太阳明显是带有欣赏性质的,而怎么可以用欣赏的眼光看我们的“毛主席”?这个性质还不严重吗?所以这事他们不能不管,沟里人不能不管。真的,每天初升的太阳对于他都是新的,是一个全新的让人神往和颤栗的宇宙性的美,甚至于同一个时辰的初升的太阳也每时每刻都是新的,一句话,初升的太阳是“活”的,在歌,在笑,在舞。
      “沙粒之中见宇宙”,不管是不是有点夸张,那种美也是他刻骨铭心的经验。他曾经怎样趴在那里长时间入迷地、出神地看沙粒啊,直到有一天他在笑声和飞来的石头、土块中抬起头来发现一大群人在围观他、攻打他,而且如围观并攻打交连在一起的两条狗完全一样、绝对一样的时候他才结束了这种观看,再也不敢这样趴在地下忘我地观看沙子了。他之所以一度这样入迷地观看沙子,一些人全如观看交连在一起的野狗围观他早已不是第一次了,他都没有意识到什么,更没有足够的警觉,就是因为对他来说,每一个沙粒都是有个性的,是一个小小的“个体”,一张生动的“脸”,在表现自己、展示自己,而众多沙粒组成了一个怎么欣赏也不够的“世界”,一个完整的“小宇宙”。
      他见到这类美还有很多,本文中也写了不少,我们应该还记得在云朵中,在星汉中,在露珠里,在飞虫身上……他都看到了震憾人心的美。至于在所谓“鬼神事物”(这里所说的“鬼神事物”不包括这个黑东西)中,他见到的美就更惊心动魄了。是的,他这些“鬼神事物”不过是幻象,他自己非常明白它们是他个人的主观幻象,然而,它们的美不但是他没有否认也无法否定的,而且他无法否认,作为美,它们毫无疑问是更高的美。它们是纯粹的美,以至于可以把它们称为“美本身”,美就既是它们的形式,又是它们的内容,既是它们的实体,又是它们的属性。当然,作为幻象,作为他认为它们是他睁着眼睛做的梦,他知道,可以把它们看成是他脑子里的某种光电活动,正可以说“不过是脑子里的一些光电活动而已”,很可能它们真的只不过如此,“如此而已”。但这不等于说他就否定了它们作为美的“真实性”,更不等于他就能够否定它们作为美的“真实性”。
      难道他从月亮上看到的那种“初生宇宙”的美,就不是他“脑子里的一些光电活动而已”吗?实际上,在他把它们理解为他“脑子里的一些光电活动而已”时,他照样在全身心地欣赏赞叹它们的美,信任它们的美,因为它们的美而心醉神迷、心驰神往,他在知道它们不过是他的“幻象而已”的情况下能够坚持到今夜这一步,可以说就因为它们的美,就像一个认为爱情“不过是荷尔蒙分泌过多而已”的生物学家,同样如普通人一样陶醉在爱情的诗意与美中一样。是的,以一般衡量事物的通常标准来看它们不是真的,不是一般所说的事物,只不过是“幻象而已”,然而,作为“美”,说它们是真的还是假的都一样什么也没有说。
      看看他眼前这时候的“白色神魔”吧。毫无疑问,它是他的幻象。然而,如果说它是人类所有已死去的人的白骨之魂集结起来而形成的一个超级巨魂,那么,现在它已经是一个真正女神在他面前亦歌亦舞了。要不,它就是月神。他看着它。看上去,它有一张饭桌大小,浑圆如满月,白茫茫的,与以前比起来,像是完全走了出来,完全显现出自己了。真的,它是月神,就如迄今为止,月亮让他见识的、经历的所有美,还有这个“白色神魔”在这个时候之前让他见识的、经历的所有美,只是射入他的练字房的月光,只是遥远而不现身的它的光辉,而这时候这个在他面前的“白色神魔”才是它的真身。说实在的,不管他想到它是女神,还是月神,他都产生了只有对神才会有的无法言喻的敬畏和颤栗,或者说,因为有只有对神才会的无法言喻的敬畏和颤栗,他才想到女神和月神之类。他静静地往它“深处”看去。他看到了天国的暴风雪。他相信他正透过一个“窗口”看天国的一场暴风雪。这是什么样的暴风雪啊?它只是天国的一场暴风雪,之于天国,就与我们的地球上的一场暴风雪之于我们世界,我们宇宙一样,可是,如果它不是下在天国,而是下在我们世界,会怎么样?这是可以想象的吗?我们整个世界不会在它的第一下的“席卷”中就化为乌有吗?他再一次“坚信”,这类“事物”,之所以我们见不到,不过是因为它们太“伟大”,说具体点,太“美”了。他也不敢长时间这样看下去,感到,哦,知道只要他敢这样静静地观看下去,要不了好一会儿,他就会被这天国的暴风雪“吞没”,就会置身在这天国暴风雪的中心。是的,他知道这样看下去的“危险”,所以,他不再看了(但是,要不要、敢不敢置身在这天国暴风雪的中心?要如此,也必须走那道“门”才能安全地、真正地进入,不是吗?)。
      他的冥思又转到还是与“美”有关的其它方面去了。他不是相信,而是眼睁睁地“看到”了,虽然我们现在这个世界总的说来是一整块超级巨石,人们都被“冻”在这块石头中,很难说清楚他们到底是不是纯粹的石头了。但是,如果看人类,看全世界,看“人本身”,那么,在过去、现在、将来都注定会有这样的人格,无论什么都不可能使这样的人格绝迹,他们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空间,这些也都是他们自己为自己争得的,在他们的世界与空间中,他们不但如他一样见证到了如这个什么“白色神魔”一样的美,而且,他们能够把它们通过或语言的或声音的或动作的形式再现出来,表达出来,使它们成为人类共有的“美”,原则上人人可以欣赏的“美”。他看到他们为了再现、表达出这些的“美”,进行了怎样的奋斗,怎样的抗挣,怎样的付出,怎样的牺牲,怎样的劳动,更重要的是,对他们来说,再现、表达这种“美”只是因为这些“美”本身,他们只是这种“美”的“奴隶”,这种“美”得以通过他们进入人类共同的世界的通道,所有一切阻止他们成为这种通道的,包括来自于他们自己身的阻碍,都是在让他们死,尽管作为这种“美”的通道,并不是说就能够真的让这种“美”原封不动地到达人类共同的世界中来,能够进入到人类共同世界的,不管达到了多大程度,也只是其模糊的影子,其象征。他还看到,他们中间过去有、现在有、将来还会有这样的情况:他们的这种再现与表达是如此之成功,以至于人们在欣赏他们这些作品时,完全可能发生让人们眼前掠过天国暴风雪的幻景,甚至于把人们带到这场暴风雪“中心”的情况,不管这个体验持续得多么短暂,幻象又是多么模糊。看到这些,就像当时想到那个说“否定是宇宙万物的灵魂”的哲学家一样,他又有些感动,同样不是为自己而感动,而是为人类的心灵是相通的而感到,为“人本身”而感动。他甚至想到了他自己,想到了要是他有这才能,长大后他要去做事情就创造出那样的“作品”,让人们在欣赏他这些“作品”时能够产生近乎这个“白色神魔”一般的幻象,他想对于大多数人也只有通过这种办法让他们看到这样幻象,也就是让他们欣赏到这样的超凡绝俗的美了。
      他还突然“眼界”更开阔深远地看到,如这个什么“白色神魔”的,是神的艺术(他没有想到艺术这个词,但他的意思是这个意思),神创造的这类艺术品布满天地之间,这个“白色神魔”只不过是其中小小的一件,而且,神不计其数,它们的创造能力有大有小,就这种创造能力来说,有“蚂蚁”神,也有“人类”神,这个“白色神魔”只不过是一个“蚂蚁”神的一件艺术品,而众神只做一件事,就是进行这种创造,创造出这种纯粹的活的“美”悬挂在宇宙之中,它们挂满了整个宇宙,“挂”整个宇宙如“挂”满虚空,人们看不到它们,感觉不到它们,并不等于它们不存在,而且人们是完全能够看到它们的,甚至看到它们的全部,要做到这一点,只需“放弃自己”,尽力注视,注视“虚空”就行了(他要不要,敢不敢走出去、走进去,端坐于那样一个“虚无点”上,看尽所有这些神的艺术品?)……必须强调,他这样“想”与我们通常所说的是否存在神是无关的,他只不过是“看到”天地之间“挂满”了这样的“艺术品”,从它们如此之美来说,必须说它们是神的作品,不然,就一点也没法形容它们有多么美了,而就算人们所说的神是存在的,存在着的神也是不可能创造出这样美的作品来的,这不因为别的,就因为它们是如此之美。
      他这样“想”着,“看”着,便“看到”,如果仅从这种“美”的角度看,这个黑东西没有什么特别,完全可以理解,不但是自然的,而且是必然的。从月亮的美、露珠的美开始,一路走过来,到这个“白色神魔”的美,黑东西似乎只是把所有这些美都集中起来加以提纯并有某种质的飞跃的产物,而说有质的飞跃,在某种意义上自然可以说它只是更加美而已。
      他站在那里考虑着如何给予黑东西一个更符合“理性逻辑”的解释时,突然间产生了它就是上帝眼中的一堆沙粒,或者说,上帝眼中的一堆沙子,一堆我们人间普通的沙子就是这个样子的想法。说实在的,仅从他当年那种刻骨铭心的“沙粒之中见宇宙”的经验一下子跃迁到这个黑东西是“上帝眼中的一堆沙子”的想法,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很自然的。是的,黑东西不过就是那堆“干粪”,还有它所占据的那部分我们世界的时空,可是,它在上帝眼中就是这样的,它对于上帝就是这样一个如此完全不同的东西,而他之所以看到了它,不过是因为他与上帝看着这里的那道视线重合了。并没有一个不同的东西从别处跑到了这里来,把那堆“干粪”罩住,甚至使之成为了虚无,至少是就算“干粪堆”以某种方式还在,但其影子却成了虚无,而是那在我们眼中不过是一堆“干粪”或沙子的东西,在上帝的眼中就是这个黑东西这样的,他的眼睛与上帝看着这堆“干粪”或沙子的视线发生了重合,所以,他也就看到了这个黑东西而不见那堆“干粪”或沙子了,其实这个黑东西与那堆“干粪”是同一个东西,在本质上和同一个月亮在孩子眼中是“初生的宇宙”,在饥饿者眼中则是远处的一个“烧饼”有相通之处,只不过在孩子眼中的“初生的宇宙”和在饥饿者眼中的“烧饼”所属的那个“同一个东西”是实在的某物,这个某物是叫做“月亮”的或遥远处一块“冰冷的石头”,而这个黑东西和“干粪堆”共同所属的那个“某物”有可能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只能说它是“无”或“虚无点”。
      当然,他这个想法说来不仅与他当时的什么“实在本身”的想法是一个意思,而且有“上帝存在”的嫌疑。但是,虽然他产生这个想法时感到了一种可怕而伟大的无形的临在,哦,不,他产生这个想法就是因为感到到了这样一种可怕伟大的无形临在,对这种临在只能称之为“上帝的临在”,尽管它是绝对无形的,并因此而不但颤抖了,还差点就逃走了,因为他顿时感到,真正恐怖的也许不是这个黑东西,而是他的眼睛,他想到要是有人看到他这时正看着黑东西的眼睛,一定会当他是妖怪了,或许他真是妖怪了,他这个妖怪双眼内燃烧着“上帝的火”,这“火”烧他内在的生命和世界,也通过无形、神秘的渠道把那堆“干粪”烧成了虚无,烧成了一种绝对不同的“东西”——这个黑东西。但深究起来,他的意思只是说,有一种注视,在这种注视中,即使一堆“干粪”或沙子,也可以如同这个黑东西、就是这个黑东西,人是能够获得这种注视能力的,就如同存在着“上帝”,“上帝”注视着一切,这一切就是我们所注视的一切,就是我们这个世界,但我们这个世界平时在我们眼中不过是沙子或“干粪”那样的东西在“上帝”眼中也是和这个黑东西一样美而神秘的实在,而人的眼睛是能够与“上帝”的视线重合的,甚至完全重合,以致到那时,世界在人眼中就完全与在“上帝”眼中一样了。
      其实,一种“注视”,一种特定形式的“注视”可以有这样的魔力不是他现在才有所悟的,这个黑东西没有出现之前他对此就有模糊的预感了,并且产生过他看到的那些“鬼神事物”是鬼神本身的眼睛通过他的眼睛而看到的想法,只因为这个想法太可怕才没有往深处想。不过,他那时的意思就已经是所谓“鬼神的眼睛”并不是说鬼神存在,它们与人一样长着眼睛,而只是说人是能够使自己的眼睛成为“鬼神的眼睛”的,其原因就在于一种特定形式的注视本身就有这样的潜力,这种特定形式的注视就是,人“放弃自己”,全身心地去注视又一无所视,见不管多么惊心动魄的美都是可能的。而这时他更“明白”了,就是见到这样的黑东西,甚至于见到这样的黑东西只不过是其沧海一粟的美也是可能的。
      是的,人,见到这个黑东西一样的什么,是不奇怪的,就是见到千百万倍超过它的,也自然的,但是,难道不是它只是个人的事吗?就拿这个黑东西来说,他虽然见到了它,却只可能是他自己个人的事,他并不可能与人“分享”它,不是吗?谁都可以使自己的视线与上帝的视线重合,甚至完全重合,但是,眼睛都只是自己的眼睛,与上帝的视线重合后所见的无论什么景观,不管这种景观有没有一般所说的实在性,在多大程度上具有这种实在性,并不是一般所说的“幻象而已”,并不是他爹所说的“而已而已”,都只能为自己个人所独有,不是吗?但是,这个黑东西,就是他面前这个黑东西,这个他的眼睛与上帝的一道视线重合所见的东西,是除了他自己外就谁也看不见的吗?
      他的意思是说现在为他所见的具体的这个黑东西并不可能是一个无论谁推门进来都看得见的摆在这里的一个东西,它甚至于也不应该是这样的一个东西,哪怕它具有石头一般的“硬梆梆”的实在性,不仅让那堆“干粪”的影子任空消失了,甚至于都让那堆“干粪”成了虚无了,也不是这样一个东西。他还想到了,可以肯定这世上已经有千百万人见过类似这个黑东西一样的“东西”了(不要奇怪他这么想,对于这时他内心深处来说,这是人性的自然、生命的自然、存在的自然),如果它们就是这样的“谁推门进来都可以见到的东西”,这千百万人不可能不叫世上所有的人来看个够,他们无论如何也会想到这样做是他们的责任,因为,不用说,谁一见到这样的“东西”谁都会马上就有了全新的生命,可是,这样一来,这样的黑东西,不也就成了他们沟里人所说的“西洋镜”、“稀奇事”一样的吗?至少可能成为这样的事情,不是吗?黑东西不管真假如何,实在性如何,也不是这样的东西。然而,这个黑东西不是这样的东西吗?
      他没有用上“西洋镜”、“稀奇事”这样的词,但是,他的意思就是这个意思。他已经从他们沟里人身上如此深刻地知道了,只要是和万事万物处于同一个水平上的事物,不论它们是什么,哪怕它是鬼神,都一样可能变成人们的“西洋镜”和“稀奇事”,而很显然,真正的“鬼神事物”是绝对不可能成为人们这样的事物的,这是“鬼神事物”之为“鬼神事物”本质;真正的“鬼神事物”只要你在面对它的时候,它在任何情况下都是“鬼神事物”,绝对不可能成为任何人的“西洋镜”、“稀奇事”,这是这是“鬼神事物”之为“鬼神事物”本质。
      而他问这个黑东西“难道不是这样的东西吗?”问的就是难道不能说它就不过是一个和一般所说的万事万物处于同一个水平面上的事物吗,难道可以说它是真正的“鬼神事物”吗?难道它就无法成为人们的“西洋镜”、“稀奇事”吗?
      如果联想到他已经发明出来的那种用来解释这个黑东西的“哲学”,问题就更明显了。按照他发明的那个“哲学”,这个黑东西,和他见识的所有“鬼神事物”一样,是真实本身、存在本身的显现,不是事物,绝对不是和事物处于同一个水平和层次的存在,而这个黑东西不是这样的吗?事物不是存在本身、真实本身,存在本身、真实本身不是事物。这个黑东西都能够成为人们的“西洋镜”、“稀奇事”了,它还不是事物吗?它都可以成为任何人一进这个圈房就能看见的,就和他在练字时,只要不是瞎子的人走到他“练字房”的门口就看得见他在练字一样,它还不是事物而是他所谓的存在本身、真实本身吗?
      一定要注意到他提出的,或者说他发现的这个问题对于他的严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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