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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 107 章 ...

  •   二十四

      可以说他为什么本能地看那个“墙眼”了。就如同他随后从那把锄头上看到自己生命中那根“死亡之刺”被拔出来了一样,他看这个“墙眼”是因为他看到,他过去生活的那个世界就在这个“墙眼”里,就是这么一个“墙眼”里的世界。在这个“墙眼”里,他也许是一粒尘土,一大堆尘土中的一粒,也许是一种微生物,一大堆微生物中的一个,但不管是哪种,都不是人,不是真正的生命。不过,这种尘土或微生物毕竟不同于一般的尘土或微生物。它们会从这个“墙眼”里往外逃亡,它们既有这个冲动,又有这个能力。
      他现在从这堆尘土或微生物里面,也从这个“墙眼”里逃出来了,虽然可以肯定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更不是逃得最远最漂亮的一个。逃出这个“墙眼”的最大困难还不是同类们的阻止,也不是把这个“墙眼”作为“墙眼”来体验和面对,因为“墙眼”只对人和真正的生命才是“墙眼”,对那种尘土或微生物来说,它可以是世界、宇宙和一切,或什么也不是又什么都是。而是从“墙眼”上落到这地下来,对这种尘土或微生物来说是跳入万丈深渊的万丈深渊,虚无的虚无,死亡的死亡。
      其实,“人们”之所以要挤在这么个“墙眼”里,心甘情愿地为那种微生物,拥有那样一个狭小的世界,也许就是他们没有勇气面对这个深渊。他想到了黑娃们、女疯子们。这时他更能理解他们了,他们就是从这个“墙眼”里往外逃亡而失败了的,他们既不敢跳下来,又做不到回到人们那个世界,那黑洞洞的深处去。而他跳了下来,跳下来后,虽然承受了很大的疼痛,却并没有受伤,相反,他成了一个人,成了他自己,并在一间房子里。这里所说的“房子”,是相对于“墙眼”来说的,尽管它就是他们家这间猪圈房。
      他本能地看了这个“墙眼”后,又本能地把整个屋子环视了一下,包括抬头看了看屋顶。除了那个什么黑东西,还有什么“白色神魔”、“墙上黑神”之外,屋子里什么都跟以前是一样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也没有,他自己同然,而他这一环视,也只是在看这些东西,而没有看什么黑东西,“白色神魔”、“墙上黑神”。人,不能没有房子;人,不能没有空间;人,不能没有一些事物。什么房子?不是高楼大厦,更不是豪华的宫殿,而就是一间普遍的房子。什么空间?就是如这间房子一样大的空间。什么事物?就是圈房内这些事物,如这灯盏,这锄头,这墙,这“猪窝”,还有这些东西在灯光中的影子,总之,与以前圈房内所有那些事物并没有两样的事物,就是以前圈房里那些事物。
      但这却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它们,第一次以它们的本来面目看到它们,真正客观地、平静地、公正地看到它们,就像他从未看到过它们,这次才看到,尽管它们都是些寻常的事物,和我们平时所见没有两样。他所感觉到的无非是他是一个人,是他自己,在一间房子,一间不可能更普通的房子里面,有一个同这个房子一般大小的空间世界,也有一些如灯盏、灯光、粪堆、柱子、锄头、粪箕、“猪窝”的东西,以及这些东西在灯光中的影子。这就是他这时候的感受,只不过他从未有过这种感受,现在是第一次。
      不过,他又并不是仅站在那儿享受这种他从未有过的本身最寻常、最普通的感觉,而是想到他下一步就是走出这间房子。对人来说,不走出它,走到外面的广阔天地中去,走出他们沟,走向世界,走向万事万物,走向人们、人类,走向宇宙,它就不是什么房子而是洞穴,甚至坟墓,最终与自己仍旧在那个“墙眼”里,仍旧是那种尘土或微生物没有两样。而他是一个人,所以,他别无选择。如何走出去呢?这房子的门在哪儿呢?就在他面前这个黑东西这里。这个黑东西就是走出这间房子,走到外面的世界中去的门,也只有它才是这道门。总之,他走出这间房子的唯一的途径就是无限平静地站到黑东西中去,站到它的中心并坐下来,端坐于其中,这样,也就打开了通往外面世界的门了。
      这就是他受到的那种召唤。不过,必需说到他得走进黑东西并端坐于其中的一个更直接、更重要的原因,也是一个更强而有力的命令和召唤。
      他在进行这次“月夜行动”行动之前,他看到了,或说自以为看到了,沟里一个姑娘被大队一位干部□□的事。对于他,就是没有其他任何事情,只有这件事情,他也别无选择得进行月夜行动了
      前文在写到这件事写过了,他没有看到这个姑娘与大队干部本人,或说,虽然他的肉眼没有看到他们,但这个姑娘在这种□□中所承受的“苦难”之深重,以至于她本身已经不复存在,成了一种任何自然光都照不到她身上,在宇宙尽头也看得见的“黑”,与此相同,这个大队干部在这种□□中作为“罪恶”,也使这个大队干部作为人作为他自己绝对不存在了,这个大队干部也成了一种整个宇宙中的生命,只要它们是真正的“生命”,就在注视着的宇宙性的恐怖,他至少是感觉到了这种“黑”和“恐怖”。
      总之,那时候,对他来说,这个姑娘与这个大队干部,作为一个被“苦难”、一个被“罪恶”所吞噬的存在,是两大“恐怖”,恐怖到他只要看到他们中的一个,他就会完了的地步。总之,对这两大“恐怖”的真实性,对他如果看到了它们他就完了的真实性,他没有怀疑,也不可能怀疑,也许,他怀疑才说明他疯了,真的完了。
      实际上,作为他这次“行动”的导火索,有一个细节前文叙述这件事时没有提及。
      它有点像当年他妈妈去找张书记兑现那种“承诺”对于他的情形。那天,放学后,他离校没多远,快走到那片他将在那里见到好些所谓“鬼神事物”的竹林了,突然意识到刚才,就是刚才,在他走出学校不远处,“那位姑娘”就在他身边!这是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而且,他看到了她,他的肉眼看到了她!不是看到了她本人,如果是这样,他就已经“完了”。而是看到了她的“影子”,看到她没有影子,就是与鬼相同,绝对相同地没有影子,也许是她之所以没有影子了,就是因为她已经是个鬼了。她在那一大群收工的人中,放学回家的他恰好与他们在那儿相遇了,他一下子就看到了她这个没有影子的“影子”,并因为极度震惊而把它看了好一阵子,尽管这个好一阵子实际上可能只有几秒钟,但它不是已经够了,而是太多了,可是,他对此又一无所知,走到这里才意识到他刚才看到了什么。
      这天的确太阳高照,这个姑娘所在地方——他自以为她所在的地方完全在光天化日之下。太阳如照着他一样照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也照着她,可是,一群人都有影子,他也有影子,有应该有、也必然有、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必然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影子,而她却没有影子,一点也没有,并且不是,绝对不是无论什么性质的没有影子,而是与鬼没有影子的那种性质完全相同、绝对相同的没有影子。她这个没有影子的“影子”包含着她的一切,她的一切尽在其中燃烧,燃烧成了整个宇宙无论什么地方都可见的“它”,“它”就是她的真实,只有“它”才是她的真实,“它”甚至就是她本人。总之,他的肉眼看到了这个,无比震惊地看到了这个。可是,由于这个事实是他无法承担的,他在这样看着,还如此震惊,却又不知道自己在这样看着和这样震惊!等走到这里来,看不到这姑娘和她的“影子”了才知道!
      说真的,他是无限悔恨的,因为他本来不该看那么长的时间,看到“它”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幸了,看着“它”的时间延长一秒钟,这种不幸就会扩大一千倍,这与在看着它时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无关。为什么说看着“它”延长一秒钟不幸就会扩大一千倍呢?这是因为,根本就不能看见“它”,就算看见了也最多只能是一刹那,实际上,看到“它”也只是一刹那之间的事,如果在一刹那间看不到“它”,竟然需要一定的时间与过程才能看到并看清楚“它”,那么,也就根本不可能看到“它”了,而尽管看到“它”只是一刹那间的事,这一看到也就是什么都看到了,一刹那就已经看全、看清、看透一切了。
      “它”之所以在一刹那间就会让你看到,就是因为它是一种“整体”的与“无限”的“燃烧”,你看到了“它”绝对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看到了什么,而是“它”整体的这个“燃烧”烧进了你的生命、直接进入了你的生命,作为一场真正的毁灭性大火直接进入和烧进了你的生命。然而,“它”是无限的,所以,你看着的时间不但得以“一刹那”作为“计时单位”,而且,每延长一刹那,你所摄入的这种“燃烧”对你的毁灭性就会扩大一倍,而一秒钟包含了多少个“一刹那”?
      总而言之,就算你看到“它”了,也必须马上就终止这种观看。可是,他看到了,却不知道自己看到了,竟然把“它”看了那么长的时间!到底是什么使他看到了却又不知自己看到了,在看着却又不知自己在看着?又是什么使他知道不能看到“它”,却不但看到了,还看了这么长的时间?
      “心灵的眼睛”,他的肉眼,他自己都参与了这件事。“心灵的眼睛”极度震惊,它一见就知道了一切,并尽情地摄入这种“燃烧”,这种“燃烧”通过肉眼源源不断进入它,它充分地利用肉眼,因为若只是它观看,远不会如在肉眼配合下观看得更多、更深入,这就是他一直清楚,这个“苦难姑娘”与“罪恶干部”不能让他的肉眼看到的原因,尽管“心灵的眼睛”已经看到了它们。然而,“心灵的眼睛”利用了作为□□而存在的他所固有的习惯和惰性,叫肉眼把这个现象既视为怪异的,又视为一般可以解释清楚的,就像虽说让人迷惑,却不过是魔术而已一样,弄清楚了也就什么都清楚了,从而把它看上了那么长的时间!
      而他自己对这个错误一点都不知道,因为他怕知道,他的一切就为不犯如此的错误,“心灵的眼睛”最“喜欢”这种“燃烧”,它把这种“燃烧”完全、彻底地纳入自己视为它存在,包括作为它的载体的人的存在的根本与依据,但是,好像它是被禁锢在□□之中的,人的□□对它这种观看起到了阻碍作用,尽管这种阻碍不是绝对的,更是可变的,但是,只有肉眼完全成为它的工具,它才能真正彻底地进行这种观看,然而,它这种观看越彻底,它摄入的这种它“喜好”的“燃烧”越多,对人,这个作为它的载体的人就越是毁灭性的,正因为如此,他对于自己处于极度的震惊之中都不知道,因为他不敢知道……
      总之,悔恨是没有用的,“苦难姑娘”已经成了那样了,就算他还没有因为这一次看见而“完了”,下一次看见则是注定“完了”,而会有下一次就像有今天就有明天一样,就像地球不会因为他而不再转动一样,就像太阳不会因为一只蚂蚁不喜欢它而熄灭一样。是的,不会有下一次了,因为,不管他是这事过后第几天就从明月中听到了那种所谓神的“绝对命令”的,这事于他就已经是神的“绝对命令”了,已经是他被推入了万丈深渊,不要说人们、世界、他自己,就是神也救不了他了。
      不过,自从他在月下开始如人们后来所说的“鬼唱歌”以来,他把这个“苦难姑娘”忘了。在今夜这个时候,面对黑东西想到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他才突然想起了她,也包括那个“罪恶干部”,不是一般地想起了,而是发现它们不仅一直在沟里燃烧,而且比他当初想象的还要可怕得多,就像它们是这时才突然“轰”地一声燃烧起来,而一燃烧起来他就意识到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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