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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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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今夜,在他需要从一般所说的现实之物中找到这个黑东西的某种解释时,他似乎有神明指点似的首先选择了锄头,并很快就得出了一种“结论”,是很自然的事情。他并没有生活在一个幻想的、梦幻的世界中,如这把锄头,虽然如果说它是扎在他肉里的刺比较符合隐喻的规则,可实际上,他的感受是如同把钉子打进木头一般,这把锄头直接从他头顶扎入,自上而下扎穿了他的整个身体并留在他身体里了。
不用说,对这把锄头有如此的感受和如此的“认定”是因为他把它看成整个“现实世界”、“现实法则”,包括他在练字中所面对和体验到的那一切的一个高度浓缩的象征。
当然,他之所以选择它而不是其它同类东西来作为这个象征也与它本身有关。当年他与哥哥筑这些墙时,他用的就是这把锄头。这把锄头在家里被称为小锄头,是他专用的。与哥哥制造“猪窝”时,他用的也是这把锄头。
说到制造“猪窝”,可以提到一件小事。在他这次“月夜行动”中那个“老地方”的不远处,一眼看得见的地方,原来是一个小山包,山不高,位置却很好,几面都是人家,常有这些人家的主妇到它上面骂山,为丢了一颗菜,听到了别人说她们家的闲话什么的,生产队或大队的“话筒员”、“宣传员”也常常到它上面向人们喊话,讲大好形势,宣读重要讲话,传达上级精神,学习最高指示等等。
但这座小山现在只有一半了,另一半被削掉了,干干净净地背走了,而做这件事的就是它周围这些人家的孩子们,大人们所作只是打了几个炮眼,放了几炮,把小山包炸碎了半块,孩子们更容易挖取那种制造“猪窝”的材料。这件事被人们戏称为“小愚公移山”。相对说来,这座山的石头比较松脆,它在他们生产队再也找不到地方取土的情况下被指定为取制造“猪窝”所需的材料的地方,一年多时间里,他与哥哥每个月都有十多天每天下午和周末假日要在这儿来取这种制造“猪窝”的材料。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次“月夜行动”,他选择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因为对他来说,与他被筑进家里这些墙里成了死结的泥土一样,他在这儿挖取制造“猪窝”的材料的过程中,真正被挖的是他自己,这座山因为他挖一锄头而少掉一点儿,他就有一部分转变成石头、那石头就是石头、只不过是石头的石头,进入到这山里去了,最后,他完全成了石头了,什么都成了石头了,只有等着被不论什么人来挖去制造“猪窝”,那与他们制造的没有哪怕一丁点儿不同之处的“猪窝”,这也使他每次看到这个地方也都有生不如死的感觉。
不过,既然话已说到这里了,也要说,这个他们从这里挖取制造“猪窝”的材料的地方让他有这种感受,原因也是多方面的。比方说,这个地方就给他留下了一种不可磨灭的、根本性的失败感,在很大程度上他的“月夜行动”选择这个地方也许就是因为需要补偿这种失败感,抵消这种失败感。
这种失败感源于在这儿干活,几乎每次都不可避免地要与别的孩子发生冲突。“猪窝”是非制造不可的,比他的神的绝对命令还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们制造“猪窝”的材料只能取之于这个指定的小山包也是如此。可是所有的孩子都挤在这里,僧多粥少,地方狭小,你不拿出狠劲来,你会连下锄的地方也没有。更重要的是,你没有狠劲,这里说的是虎狼的狠劲,你没有下锄的地方,别人却可以一人占几个人的位置,尽管他们完全不需要有这么多的位置;你已经占有的地方,别人可以随意侵占;你不管费多大劲挖出、捣碎的石头,别人想据为己有就据为己有;这里的石头虽说总的说来也许是又松又脆的,可石头毕竟是石头,松而脆的石头里也有的是坚硬如铁、你根本吃不消的大小不等的石块,如果你没有这股子虎狼之狠,就算有下锄的地盘,那也只是大家用来堆放这些他们觉得碍手碍脚却又懒得弄走的石块的地方,不要说你清这些石块是清不了的,因为他们会不停地给你扔过来、掀过来,就是他们故意把石头往你身上扔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也许我们会说,这些现象毕竟只会是个别现象,大多数孩子还是会遵守规则的,更不会故意去伤害别人,可事实是,它们是主要的,不是全部,也是大部分,而且,在这些孩子的心灵中,已经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这个观念简单说来就是不是狼就是被狼吃的羊,这个世界只有这两种生命,两种人,你不是人中狼,就只是被人中狼吃的人中羊,你什么时候不是人中狼,你就什么时候是被人中狼吃的人中羊,因此,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动机和原因,包括是因为你不忍,你善良,你富有同情心,你有遵守游戏规则的意识等等,都会被别的孩子视为是羊的表现并通过你,甚至有意识、有目的地通过你来证明他们是狼,人中狼。因此,当孩子们在这里挖取制造“猪窝”的材料时,个个都如狼似虎,各种各样的冲突随时都在发生,你随时都得准备着红着眼,挥着锄头向别人冲去,不管会有什么后果。可惜的是,他这个孩子,就是难以做到与别人如狼似虎地争斗,要不是他有一个在如狼似虎上可与别的孩子一比高下的哥哥,他在这个地方只会成为饥饿狼群里的一只羔羊。
上面提到的那些事,他都遇到过。他的位置被别人强行占领,他辛辛苦苦挖出捣碎的石头被别人公然据为己有,他下锄的地方,只是别人用来堆放他们觉得碍事却又懒得费事弄走的那种石头的地方,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而他通常是束手无策。更重要的是,大家很快发现他是可欺负的,很多人想也没想就总是在对他强行占有、公然侵占时,附带为欺负他而欺负他。比方说,他们把必然会不断挖出来的那种无论如何也不能用它们来制造“猪窝”的石头——除非想让自己制造的“猪窝”不但不能为家里挣一分的工分,还会给家里惹来麻烦——随意地扔进他的地盘里来,转瞬之间,他的地盘里的这种石头可以是够他清一下午,一粪箕有用的那种“材料”也弄不出来的了,他却认真而愚蠢地清着,大家越发觉得他可爱,就有人干脆把石头直接朝他的手砸过来,还有人往他头上砸,他为此挨过很多次痛,破过好几次皮,好几次都出了血,全靠他哥哥几次狠狠地报复了让他流血的人。哥哥为此骂他,甚至动手打他,还命令他、逼他挥着锄头以置人于死地狠劲向别人冲过去。
而“雪上加霜”的是,总是有几个自己没有娃儿的大人,出工之前,收工之后,来这儿吸着旱烟,悠闲自得地欣赏他们,还故意说些非常难听的话。这些人是故意来让他们这些孩子难受的,故意给他们雪上加霜的,这是他不可磨灭的印象。总之,所有这一切,使他每次不得不硬着头皮来这儿挖取制造“猪窝”的材料时,都会禁不住浑身发抖,只觉得自己是在走向虎狼群里去,更重要的是,自己也不得不变成虎狼。恐惧,焦虑,自卑,失败感,无能感,还有耻辱感和绝望感,交织在一起……他曾经就在我们无法想象的焦虑与震惊中看着他手里这把锄头追问:“锄头是什么?事物是什么?世界是什么?人是什么?人与它们的关系是什么……”对他来说,后来,在练字时,这些问题已经凝固了,凝固成那种寂静本身的一部分了,因为这种寂静就是它的一种“答案”了,哦,体验到和遭遇到了无限大的这种寂静,就是找到了这些问题的“答案”。
总之,世界,事物,就是一般所说的世界和事物,就通过这一类方式凝聚成一根巨大的刺——完全可以称之为“死亡之刺”,扎进了他的生命。今夜,第一个出现的是“劳动之神”,并且对他的心脏进行了那样的撕裂,并不是偶然的。可以说,他既然事实上有了这样的感受,它既是这样的性质,又达到了这样的程度,就必须得有这种“劳动之神”的现身,并且能够使他的心脏疼痛,还就是如此的疼痛,如此程度与如此特定形式的疼痛。
实际上,他如此这般地看了墙上一个“墙眼”之后,还好像第一次见到房子这种东西似的把屋内环视了一下,还抬头看了屋顶。他的目光在那把锄头上停留了一下。
已经说过了,对于他来说,这把锄头不只是专属他用的、用来干活的,这把锄头是扎在他的身体中的、如把钉子打入木头一样地直接从他头顶打入,穿透了他整个身体而扎在他的身体中的。不管我们能不能想象和理解,这于他绝对不仅仅是一个感受,而是一个简单、直接的事实。虽然也许说成是这把锄头是如此这般扎在他的心灵或灵魂中的,更能让人理解和想象,可是,就算要这样说,也首先得说它是如此这般扎在他身体中的,说得更准确一些,对于他来说,他因为这把锄头如此这般扎进了他的生命和灵魂而已经死了,死了就是死了,就算它与一般所说的死了有不同之处,也只是有比它多出的地方,其余的部分是完全与一般所说的生命结束、□□死亡的那种死亡重叠的。
实际上,他也很清楚,他这种感受与“事实”是不符合的,它是真的,却是无法向任何人证明的,他必须自己承担,包括证明它的真实性。可以说,他所谓的承担,就是证明它的真实性。既然他都“相信”自己是这样了,他又怎么可能证明它的真实性呢?说简单点,一个死人能够证明什么呢?但这对于他不是“问题”,事情恰恰是如果证明它的真实性是可能的,他就不做了,不“承担”了。另外,还可以矛盾地说,对他来说,只要证明了它的真实性,它就不再是真的了,从来也不是真的。
他这时目光在这把锄头上停留下了一下就是因为,他看到它已经从他的身体中拔出来了,从他生命里、灵魂里、□□里拔出来了。黑东西首先就是拔出它时从他生命中、灵魂里、□□里喷出的血污。不拔出它,它就是他的生不如死;不拔出它,他就是死亡的,这死亡就是我们一般所说的生命、身体、□□的死亡,至少是包含着这种死亡的死亡。但是,只有这样拔出才算真的拔出,不然拔出了也无济于事,就像我们从死者身体里拔出刀子对于救活死者是无济于事的完全一样。
这样的拔出是什么样的拔出?就是在拔出它时要喷出如此的血污。什么样的血污?就是这个黑东西这样的“血污”,或至少是可以形式不同,但内涵和性质却得是完全一样的。只有这样拔出才能救活他,使他完好如初。实际上,对他来说,他不但已经从死里复生,完好如初,而且那么大、那么恐怖的一个东西被拔出了,喷出了那样的血污,不要说留下了一点伤口,就是一点痛感也没有,有的只是生命回归的感觉,与此同时,他也证明了真的有一把锄头如钉子扎入木板似的扎进了他的身体、□□、生命、灵魂之中,他因为它而是死亡的,这死亡至少也包含着一般所说的生命结束、□□死亡的那种死亡,他这一断定,在任何意义上都是真确的,是那种直接而简单的真确,绝对的真确,尽管对这一切他并没有激动而只有平静。要如何才算是证明了这个?就是此时此刻他所面对的这一切,只有如这一切才算是得到了这个证明。这不是他的判断,更不他的牵强附会,而是绝对直接、简单、明确地摆在他面前,摆在他这时候的生命内外的所有一切之中的,他这时候就是它们,就是这个证明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