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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105 章 ...

  •   二十二

      不得不说,他们家的房子是修起来了,但他得完成的与他们家的房子有关的任务这才刚刚开头。房子一修起,他爹就把他叫到跟前,语气从未那样严肃、沉重、缓慢地对他说了一席话。
      “娃儿,最边上那间房子是我专门为你修的,目的就为你有一个安静的、好的练字的环境。我们家根本就没有能力修房子,我们家的房子是勉强修起来的,也许得说不修不行,但我们根本就没那个能力修。所以,虽然我们是尽了全力的全力,耗尽了一切的一切,我们家的房子也只有你将用来练字的那间房子才算是安全的,别的房子都存在着无穷的隐患,可以说,我们家的这些房子从一修起就是危房,只不过在可以预计的将来,除非发生奇迹,不可能再对这些房子做点什么了,一切都只能听天由命。之所以只有你将用来练字的那间房子才是安全的,是因为把所有最好的材料都用在这间房子上了,而把所有最好的材料加起来,也就只够修一间合格的、真正安全的房子。为什么我要这样,就是为了让你有一间专门来练字的房子。
      “我们家,必须得有一条出路,说得准确点,一条活路。就是你自己也必须得有一条出路,说准确点,一条活路。实际上,你更需要这样的出路、活路。这是因为,根据你从小到现在的一切表现,已经可以完全肯定,如果说农民的儿子都只有长大了也当农民,和他们的老子一样,那么,你就连这条路也是没有的,你是当不好甚至当不了农民的,农民也不是不管什么样的人都能够当的,你就属于这种人。总之,如果说像你这样的出身的娃儿不管怎么说也有一条活路,就是长大了接老子的班也当农民,那么,你就是绝对没有活路的,一沟人已经普遍对你形成的这种看法是没有错的,完全符合你的实情(他原以为通过这次筑墙的劳动和表现,他们至少会多少改变对他的看法了,可是,看来,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所以,一来对我们家来说,说来我们至少可以老老实实把农民当下去,但是,一切都已经无情地证明了,这样不能算是我们家的真正的出路和活路,必需要另一条出路、活路;二来,你自己的实际情况、真实情况是你必需得有一条出路和活路,这条出路、活路绝对不是当农民,你的实际情况、真实情况已经一开始就把这个给你永远排除了,你只能去找另一条出路和活路,说得更准确些,就是找到一条对你来说只不过是最一般意义上的出路和活路、唯一的出路和活路,而你当然不可能没有一条出路和活路。
      “总之,首先是你自己得凭你自己的力量找到一条出路和活路,你要找到一条出路和活路,也只有凭你自己。其次是,如果你能够找到这条出路和活路,它对于我们家也是我们家的出路和活路。那么,你能不能找到这条不管从哪方面说你都得找到的出路和活路呢?能。回答是肯定的。而且是不管是对你来说,还是对我们家来说,都只有你才能够找到这条出路和活路,你的出路和活路就是我们家的出路和活路,我们家的出路和活路也只有你才能找得到和走得通,就像你自己的出路和活路只有靠你自己才能找到和走通一样。这是为什么,你听我给你详细讲一下,我以后还更深入地给你讲,让你能够真正能够领会和明白……”
      他爹说到做到,绝不含糊,于是就有了本文中那些他练字,他的“练字房”的说法。虽然他必须得完成的这个任务,必须得走通的这条他爹所说的“出路”和“活路”,不是与他们家的房子直接相关的,也是间接相关的,所以才说他必需完成的和他们家的房子有关的“任务”只是个开头。
      实际上,他爹虽然也许有点夸张,却也所言非虚,他们家的房子还真的是除了他的“练字房”以外,这两年全都日益表现出它们是他爹所说的那种危房,就是爹妈与两兄弟睡觉的那间房子的屋顶也已严重陷下去了,让人感到与他们家原来那间旧房子并无异同,就是有一天垮下来把正在酣睡中的爹妈与两兄弟埋了,他们家只有他一个人来完成刨出并掩埋他们的重任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虽然是如果让他两兄弟睡到他的屋里,甚至爹妈也睡过来,这样一家人可增强些安全感,然而,他爹不会这么做,他也知道他爹不会这么做。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把他们睡觉的那间房子修成那样,是他爹“故意”的,目的就是为了给他施加压力,好让他更认真地练字和改造。这一两年,为了他练字,除了制造“猪窝”外,家务事都基本上没有让他做了,他每天除了在学校的时间,还有吃饭、睡觉和上厕所外,都在他这间“练字房”内练字。
      虽然他练字在吃苦的表现上完全和当初筑墙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对他来说,练这字也和筑墙一样,是天大地大的痛苦,是绝对的一种生不如死。只不过他越来越能够无限平静地承受它,并在这种承受的过程中还使它不断变得更大、更绝对而不是减轻它,以至于没办法不说,他一方面生不如死地体验着它,另一方面,他又完全体验不到它,体验不到痛苦为何物,他所面对的不是体验到了什么没有体验到什么,应该如何体验等等,而是要怎样才能有体验、有感觉,用他的话说,就是如何才能有生命、是生命,而不是一块什么感觉也没有和不可能有的石头。
      不过,如果说对如此的练字他没有也不可能体验到什么是苦,他也正因为如此不断给自己加码,在练字中比任何时候更无限接近石头状态,更在把宇宙和万事万物,所有一切作为一整块石头压到自己的身心上,就为自己终于能够体验到什么是负担、承担,什么是真实的苦,也为让自己多少有感觉和能感觉,而他相信他不把一种真正意义上无限大又无限单调和沉重的重量压到自己的身心上,他是绝对不可能有感觉和能感觉的;那么,也不得不说,练字中有两件小事让他至少在开始时是有“感觉”的,感觉到“苦”。
      一是,他爹在开始的一段时间里经常把他练的字拿去给“权威人士”过目,当然也非得拿去给“权威人士”过目不可,而“权威人士”的评语总是:
      “他写的这些字表明他的个性不但一点也没有得到改正,相反,还变本加厉了!”
      “他这一向写的字的确可以认为他有所改正,但是,很难说是真的在开始改正了!不过,既然他已经开始出现了一种好的倾向,我们也不能完全不予以肯定,至少不能一棍子打死,就是我们对定性的坏分子也有不一棍子打死的宽大政策,更何况再怎么说他也是一个孩子呢?所以,从今天起,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们都知道,一个好的倾向纵然容易形成,至少是并非没有可能形不成,但是要保持它、加强它可不那么容易,要保持、加强好的倾向比形成它要难上一千倍,更何况他不是我们别的哪种娃儿,他这种娃儿必须单独给他们归类,不要说有好的倾向在他这种娃儿身上居然能够保持和加强,就是一时有这种倾向也往往是假象,甚至是他们有意识、有目的的为更坏的,以前都还没有表现出来的倾向铺路,不是说他们居心叵测、别有用心啥的,也是我们不能掉以轻心的……”
      “你看看,你看看,我们上次没有说错吧?一种更坏的,以前还从未在他身上表现出来的倾向在他这几天内练的字中突出地、简直是触目惊心地表现出来了!可以说,他上次那点点好的倾向,还真的是有意识、有目的的,就为表现出他这种更坏的倾向铺路!当然,不用说,这种更坏的倾向并不是他现在才有的,更不是练字使他产生出来的,而是他身上本来就有的,是他的本质中固有的东西!只是它又只有通过要求他这样练字,练我们要他练的这种字,他这种本质中固有的更坏的东西才会表现出来,这也就说明了我们当初对他的定性和安排是完全正确的、非常及时的!那么,现在,对他这种必然出现,不可能不出现的情况,我们要做的是什么呢……”
      ……
      他爹如小学生把作业拿去给老师检查把他写的字拿去给“权威人士”们过目了,得到的都是这样一些结果。他爹回来给他传达这些“权威人士”的评论和描述他们的反应,有时是态度严峻的,就像张书记向人们传达上级指示一样,有时则是不知何故幸灾乐祸的,但不管怎么样,都是说着就棍棒侍候,把他写的字全部撕掉,一切从头开始,和把他关在家里为王老师重做所有的那些作业一模一样。后来,他爹似乎也意识到不能这样对“权威人士”亦步亦趋了,除了“权威人士”主动要求,他爹不再把他练的字拿去给“权威人士”过目了,这个“苦”也就结束了。
      第二个感觉“苦”的是他在练字的时候,他爹坐在桌子旁边那张床的一头,长时间地悄然地、静静地看着他。他爹经常这样,至少在他练字的一半的时间里他爹都坐在那里这样看着他。当然,他爹坐的那个地方不能正面看着他,只能看着他的后侧,他如果不抬头就看不到他爹,他爹这样无疑是为了不影响他练字。
      也说不出是为什么,他爹这样看着他时,是他极为难受的时刻。特别是,他感到他爹把他看着看着,他对他爹就一点也不是他了,而是一个闪闪放光的,既是神物又只不过是一块石头的什么“东西”,这块石头还是完全透明的,他爹把它里面的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而这些东西都不过是“县级秘书”的东西,不是“县级秘书”的东西也是只要如此这般就能够成为“县级秘书”的东西的东西。这时候,他就像在他爹体内一样看到他爹已经把他当成一个“县级秘书”了,他对他爹只是一个“县级秘书”了,就是人们所说的那种“县级秘书”,具有人们所说的这种“县级秘书”的所有一切,除了这一切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
      对他来说,虽然他会刻苦地练字,他爹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部分就是因为他这种刻苦的精神,但是“县级秘书”却是他绝对承担不了一个东西。
      他知道自己是成不了“县级秘书”的,永远也成不了,他不配为“县级秘书”,就像石头不配为人,不可能成为“县级秘书”,就像石头不可能成为人。他一定会做到无比刻苦地练字,把练字变成真正的苦役、苦役的苦役、绝对的苦役,苦到如此程度,以致他如果不在这种苦役中真正完成一种“转化”,“转化”的程度不是远远超过,而是无限地超过他们所说的“人”变成“忠诚老实的狗”、“排字的机器”,他就什么苦也没吃,也吃不了什么苦,但这仅仅是因为他不配为“县级秘书”,不可能成为“县级秘书”,不能、不愿、不敢、不肯、不甘、不屑成为“县级秘书”!他没有办法。他只能这样回答他爹。他别无选择。
      可是,他又怎么能够阻止他爹这样看着他,就把他看成一个,只看成一个他们说的那种“县级秘书”的前身?
      就这样,他爹经常这样,而他又只有默默忍受,在这种默默忍受中,不是他的感觉在越来越强烈,并且开始变得病态起来,就是他爹对他的这种注视在变得越来越没有“节制”,甚至也开始变得病态起来了,后来,他感到的就是他爹看着看着……看着看着就开始“抚摸”他,用目光“抚摸”他。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这时候“面对”是:他爹平时再怎么说也是他爹,是一个人,也在把他当成人和儿子对待,就是仅仅把他看成“县级秘书”的前身时也是如此,可是,这时候,他爹虽然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把什么都忘了,也把他自己忘了,但是,他爹实际上成了一种遍身长满触手的软体动物,不,他爹这时候就只是不计其数的这种触手的集合体了。不管多么难以想象,也必须想象这里这样说绝对不是一个比喻或别的什么,而是对他来说,他爹就是这样一个如此之多的软体动物的触手,那肉乎乎、软绵绵、粘黏黏的触手的集合体,而且它们全都伸过来抚摸他,不抚摸他的别的,只抚摸他的身体、他的□□,纯粹的□□。
      随着“事情”的发展,他越来越被这个幻觉纠缠……他爹“站”在了起来,不,“爬”了过来,用如此众多的触手抚摸他,揭开他的衣服,抚摸他身体的每一部位,只为抚摸这样的部位,这些作为肉的部位,接着,这些触手还伸到他身体里面去了,抚摸他每一个内脏,每一个内脏的每一个细胞,只是作为肉而存在的触手抚摸他作为肉而存在的这些内脏和细胞,也正因为如此,他爹丝毫也没有觉察到,这个时候,他的身体会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多少次他都差点就大声叫喊起来……虽然这无疑是他的主观病态的幻觉,但也可以想象,如果“事情”对于他就直截了当地是这样的,每当这个时候,是他有感觉,甚至极端难受的感觉的时刻,便是可以想象的。
      不过,这还不是使他最难受的东西的全部,真正使他难受的是他“发现”,这个时候的他爹才是真正的他爹,他爹的“本来面目”!他爹这时候把什么都忘了,仅仅沉醉在这种“抚摸”之中。他甚至更心惊肉跳地看到,他爹以那“出路”和“活路”、“忠诚老实的狗”和“秘书”的理论给他设计出如此的练字,最真实的目的之一就为能够在这种时候“合理合法”地来“抚摸”他,这种“抚摸”不管是什么,本身就是他爹的目的、目的的目的了……
      他这样难受,是替他爹难受,以致在他爹这样看着他又总是不知收手的时候,他心里如燃烧起了大烈火地叫喊:“爹呀,爹呀!你别这样呀!我会给你好好练字,做到最痛苦、最难受,只为痛苦、只为难受,为了痛苦而痛苦,为了难受而难受,只是你别这样呀,这对你不好呀,不好呀!你到底是个人,而一个人怎么能够这样呀!你为自己留一点东西吧,为什么要这样无条件放弃自己的一切呀!”所以,最后,使他难受的,绝对不可能忍受的已经不是他爹这样看他了,而是他心里如此叫喊着,他这个叫喊本身了。
      不过,如果说他这样体验他爹是病态的,深度病态和错误的,那么,也得说,一方面,他自己也是这样体验他这个体验的,只是他无法控制它,后来,他也不再控制它了,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也是无意义的,不真诚的,任由这个体验它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样,他反而能够控制住自己那种颤抖了,他完全平静和镇定下来了,只是有时候理性而冷静地、十分有分寸地做个什么微妙的动作,让他爹不失自尊地结束这种对他爹本人无疑是更大伤害的观看或者说“抚摸”,但是,他也已经把这个体验作为罪恶和堕落、他的罪恶和堕落承担了下来,这个体验达到什么程度,他就把它承担到什么程度,就如同承担神的绝对命令一样,完全一样。
      另一方面,他理解他爹。在一个四面八方都是无限厚实和坚硬的岩石中绝对密闭的、充其量只有这间练字房一样大小的洞穴中,一个人,一个并不是岩石或虫子的生命,如果不选择逃出这个洞穴,它还能怎样呢?他爹不是也不可能是岩石和虫子,而是一个人和真正的生命,虽然作为人和生命选择逃出去是它的责任,但是,如果选择完全屈服于这个洞穴,又有什么不自然,不可理解呢?要逃出去,不但得以生命和一切为代价,而且就是以生命和一切为代价也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而如果完全屈服于这个洞穴,如他爹这样和“权威人士”们那样,会不是生命的自然,人性的自然,存在的自然吗?
      就这样,当他爹再这样观看他时,寂静,黑暗的寂静,真的,不可能形容其冰冷、坚硬、实在的可怕的黑暗的寂静包围着他。是的,这种寂静是“黑暗”的,它多么寂静就多么黑暗,反之亦然。
      后来,在他练字的所有时候,他都在这种寂静之中了。再后来,他任何时候也在这种寂静中了。在这个岩石洞穴和墓穴中,他身边这几样物体,桌子,面前的纸,砚台,砚台里的墨水,手中的毛笔,纸上他一笔一画写出的字,甚至于他自己的手——这时候,他看到它也仅仅是一种强加于他的物质形式而已,他整个人也仅仅是这种物质形式,他整个没有什么不仅仅是这种物质形式,还真如他爹所说——看上去是唯一几样和岩石有别的东西,是这个洞穴给予人的唯一几样东西,但它们全都作为如此锋利的刀子比那包围着他、包围着每一个是人的人、把他和每一个是人的人永恒地囚禁在墓穴里面、四面八方都无限厚和坚硬的岩石还要无限深入、彻底、细致地切入他整个生命的所有角落,而作为这些刀子的刀刃的就是这个时候的这种寂静,这存在的、事物的、命运的核心之中的寂静。
      是的,这种无限坚硬与冰冷的寂静是这些锋利的刀子的刀刃。这种寂静是最根本的,没有,也不可能有比它更根本的存在了,它就是存在的本体,实在本身,就是绝对和永恒,他的手,他的身体内外的器官及至每一个细胞,细胞的细胞,这桌子、毛笔、墨水、砚台,他写出的字,这些识字的人都认识的一般叫做汉字的字本身,它们的音、形、意,还有在那儿观看或“抚摸”他的他爹,都不过是这寂静本身,这寂静的刀刃,正如这寂静是它们的刀刃一样,人,只要是人,就是来无止境地体验这些刀子,这些刀子的刀刃的绝对的、无限的割伤力。
      他最终认定,这种寂静就是包括人在内的所有一切的真实和“本来面目”,人,只有真正地、彻底地体验了它,经验了它的全部锋利,一个人才是一个真正的人,才算是和事物、自己有了真正的接触,也认定,他不管已经体验到了多少和多大的这种切割,他也什么也没有体验到,因为只有它达到无限大才是真实的,而无限大又怎么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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