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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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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就这样,两三年过去了,房子终于摇摇晃晃地立起来了,被远近的人们叹为奇迹。可是,在很大程度上它还只是一个空架子,还有无数的事情要做,很多得尽快就做,把一些墙筑上就是这种事之一。而且,爹妈像是上足了发条没法停止下来的机器,一不做二不休,还盖了这间作为附属建筑的圈房,房子虽盖起来了,墙也没有筑上,也需要尽快筑上。而这时,爹妈突然像是被抽了筋剔了骨似的,这些活儿都没法做了,也不做了,只在嘴上唠叨这该做那该做。谁都知道,是他们太累了,他们已经什么都耗尽了,对这些活儿他们不会比一滩泥或刚出生的婴儿更能胜任,这种情况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不会有所改变。他与哥哥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不约而同地向爹妈提出筑上这些墙的任务,他俩来完成。
这里所说的筑上墙指的是筑基墙。在他们这里,房子的墙由上下两部分构成,下半部分叫做基墙,用土筑成,约一尺厚,一般有一人多高。基墙是房子稳固的根本保证之一,所以,他们的新房子还没有筑上的基墙才需要尽快筑上。他们的新房子还没有筑上的基墙,除了他本能地看的那个“墙眼”就在它的一堵墙上面、黑东西就在它的一堵墙跟前的这面墙外,就是圈房的其余三面墙了。
虽然老早以来他俩就是爹妈他们的得力助手,可是凭他俩一个不到八岁,一个十岁,完成这个任务可不是一句话,如果爹妈坚决不同意或当成一个笑话,那是很正常的。不过,爹妈虽然很意外,但没怎么说就同意了。就这样,在半年时间里,他与哥哥一放学回家就干活,每天下午和所有的周末、假天更没有牺牲一个,只要在家里,除了正常的、必要的睡觉、吃饭、上厕所外,他俩都在干筑墙这活,还经常晚上都撑着灯在干,寒来暑往,风雨无阻,似乎是爹妈当初那种激情、意志、吃苦耐劳都转移到他们身上了。上墙夹板,取土,背土,把土倒入墙夹板,夯实墙夹板内的土,把墙夹板取下来又上上去……筑墙的活儿每一项对于大人也都是真正的重活,对于他们就不只是重活那么简单了。爹妈原说是会在他们力所不能的时候帮他俩,但实际上,他们只是在旁边指点了一下,后来,他们甚至由他俩折腾,连看都不来看一眼了。爹妈这样是可以理解的,他们只是表现出了他们到底有多累而已。是的,他与哥哥,心意是至诚的,信念是坚定的,两个人就像一个人,两个人就是一个人,赎罪般地干着,把活儿从整体到每一个细节都做得最好,没有怨言,甚至没有疲劳感,相反,他们从这种劳动中体验到了必需的安慰。他心理上那种可怕的负担减轻了,甚至可以说从这种负担里面解脱出来了(说到这里,顺便提一下,当墙筑到一定高度时,他们就得借助爬高的工具才能筑墙了,这个爬高的工具就是后来专门用来打他的那条大板凳)。
半年过去了,他们向爹妈报告他们已经完成了任务,虽然他们做的不可能与大人做的同类活儿相比,但他们完成的是相当出色的,他与哥哥赢得了人们的称赞,好多人都说他在开始变好了,在这半年里,连王老师都没有为难过他,有两次还用一种特别可怜的眼神看他,算得上是第一次正眼看他,他在学校里一切都很平静。可以说,如果说他爹妈把房子修起来算得上创造了一个奇迹,那么,他与哥哥把这些墙筑上了,也可算是创造了一个小奇迹。
也许应该附带提到,这时候他还在上一年级。这半年时间内,虽然他因为家里这个重任,没有再写过那种一长横一长竖什么的超过格子的字,王老师也没有为难他,说起来是他一劳永逸地结束他和王老师之间那种微妙而紧张的关系的机会。但是,一方面,他写的字仍然是那样有“骨力”的,“刚正”的,以此表明,虽然家里的重活压在他肩上,但是,他不会因为这类重负,包括任何重负而“垮”的,他还是他,他永远都是他。特别是,王老师那两次用特别可怜的眼神看他之后,他在写的字里面通过只有他才做得到,也只有王老师本人才看得出来的“作为”告诉王老师,他不可怜,这世上谁都不可怜,做人的第一标准就是永远也不要用这种眼神去看任何一个人,不管他们的处境怎么样。必须说,他看到的王老师这种可怜是那种歧视性的可怜,对人们总是对他人报以这种可怜已经是他刻骨铭心的印象了。
实际上,他也知道,如果他能够表现出他真的就是这么可怜的,他和王老师的关系就会大大改善,因为对王老师来说,他就是这么可怜的,王老师满有把握通过这次劳动,他就会真正认清自己的处境,表现出他就是这么可怜的,而只要他表现出这一点,王老师也就“赢”了,不会再为难他了,说不定还会对他好些。然而,他却不但有上述作为,还自始至终都没有闪失一下,哪怕累得在学校他只能如一滩泥一样整天坐在那里,也没有表现出他是有点可怜的,不管他怎么样,他的家庭状况怎么样,他也和这种可怜无关。要知道,这不是说他就在表现自己不但不可怜,反而“我有的是”、“我的祖先比你还阔呢”之类,不是的,而是他真的相信,不,知道,包括他在内的任何人都和这种可怜是无关的,也许用这种可怜的眼神看人对待人的人才和这种可怜扯得上一点关系。总之,也许他个人是可怜的,但是“人本身”不是可怜的,而他真正所是的不是他个人,而是“人本身”。不管怎么样,他做得如此“成功”,等他把家里这个重活一干完,他和王老师之间的“戏”又接着演下去,就有了他做那道算术题和后来的“戏”。
小奇迹他们虽然创造出来了,然而,也许和爹妈他们终于停歇下来后就完全不同了的那种情况类似,过后,他才知道这半年的活在他身心上留下了什么样的影响。每次看到这些墙,他都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对他来说,在筑这些墙的过程中,他也把自己筑进这些墙里了,成了一堆死结的泥土了。
他觉得自己成了一堆死结的泥土对于他决不是一个比喻,而是直接、简单、压倒性的事实。这也就是前边提到过在这间房子里他为什么需要把灯盏放在地下的原因。筑这些墙壁刻骨铭心地留在他身心中的就是,他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他和哥哥能够把这些墙壁筑成,在那半年时间里,虽然这些墙壁在他与哥哥俩手下如蚂蚁啃骨头似的一点一点地、一堵一堵地形成和出现,总之,一切都在进展着,他当然也不是看不到这一点,但又什么都和他今夜起“猪窝”一样,他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也感觉不到这种进展。是绝对感觉不到。总之,不管他是多么认真、投入地干着,默默地承受和忍耐着,他在心理上和身体上都承受着无比巨大的单调而沉重的压力。
就这样,他发现,晚上干要比白天好得多,这是因为,晚上周围的一切不像白天那样单调、平面化和过于“现实”,特别是由灯光形成的各式各样的影子,更使得周围的景物增加了层次感和如梦如幻的内容,使“现实”显得既“丰富”又“失真”。他虽然身体全放在劳动上,但心却在这些白天看不到的景象上。这样,他的心就柔和多了,活儿也比白天进展得快和做得好。显然,哥哥也和他是一样的,虽然他们彼此没有交流,但是,哥哥见他时常有意识、有目的地看周围的景象,也就不掩饰自己也喜欢它们,这样,他俩有时不约而同看一些因为灯盏在他们手中移动而出现的变幻莫测的“影子景象”,不但不会为此羞愧,还会相视会心一笑。这时候,他和哥哥的心靠得近了,在干活上也配合得更好了。虽然晚上干要浪费宝贵的洋油,爹妈也不赞同他们晚上干,但他们对爹妈说,他们喜欢晚上干,爹妈也就由他们去了,还以为这是他们更吃苦耐劳的表现。不过,他们也不认为欺骗了爹妈,如果说平时他们为看景物而看景物会有那种负罪感,他们这时候就没有它了,感到这是他们应该得到的。但是,这些墙壁筑成了,只要看到这些墙壁,只要在这间屋子里,那种生不如死的,一切都成了一整块的板结如铁的东西的感受会如此向他压来,是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不可比的,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因为他受不了在这屋子里和看到这些墙壁的这种感受,他才把这种感受投射到万事万物,所有一切上去的,因为,这样一来,反正总是在这种感受中,看到这些墙壁和在这间屋子里这种感受再具压倒性也可以忍受,就如同总在冰水里,到了一种更冷的冰水里,也就不觉得特别冷了。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需要有如灯光形成的影子让他的心柔和点儿,在这间屋子里他是非如此不可,尽管他从影子中再也感觉不到当年那种东西了,它们也已经变得那样无趣和单调,必须鬼影子,甚至神的身影之类才能慰藉他必须得到慰藉的灵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