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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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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这里我们必须停留一下,不然我们无法理解他本能地看这个“墙眼”是什么意思,也无法交待他必须做出的抉择是什么。
墙是厚厚的土墙,筑墙时由于技术上的原因,留下了一些不可避免的他们这里的人称之为“墙眼”的小孔洞,虽填上了土,但有些还是留有明显的标志,他看的就是这么一个“墙眼”。
当年,他们家的房子只有一间,还是茅草房,而且破烂不堪,摇摇欲坠。和所有孩子一样,对一两岁时的事他没有多少记忆,更没有连贯的记忆,但是,他这个年岁的记忆天空虽然一片黑暗,这一幕却像一颗硕大无朋的孤星永远闪耀其中:屋里到处都在漏雨,如线,如珠,如倒,如灌,如洒,什么样的都有,锅碗瓢盆摆满了屋子,满耳都是雨打落在它们上面而发出的悦耳的声音,如交响乐一般,满屋子开满了沟渠,在他眼中它们就像是全天下的大江小河、人类大洪水时代大地上的景观尽在眼前了,实际上它们是爹妈开挖出来的往屋外排水的小渠,爹妈一会屋里一会屋外跑个不停,裤脚高扎,全身湿透,特别是他们在屋外互相呼喊,由于风声、雨声、雷声,由于呼喊声一会大一会小,一会在远处一会在近处,由于他们互相呼喊的又是那样紧迫、焦急,由于他们的房子明显在摇晃……在他听起来就是爹妈正在被滔天洪水卷走,或者正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卷上天去,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他以一种坚定的信赖,一种早早的懂事才没有叫喊起来,而是与哥哥听话地坐在床上等待一切结束,屋子里只有床上他俩坐的这个地方才是不会淋着雨的。
后来,他就长大些了,和别的这个年龄的孩子一样,玩耍就是他的一切,可是,每每在外边玩得正开心的时候,他就会突然一个人跑回家,立在他们家的房子面前,久久地立着。这个房子是迟早要倒的,而且说倒就倒的。它的支撑全来自于一边山墙靠着大婆的房子,其余几面墙都顶着大大小小的粗细不等的木头。他看着的这面墙尽是破洞,虽然它们都塞着草,但是就是大人要从有两个洞钻进去也并不是不可能,只不过这样做的时候得小心才行,不然有可能让这面墙甚至整个这房子倒下来。
这时候,妈已经把当年张书记晚上来,她不给张书记开门,张书记企图从这些洞里钻进去的事告诉他了,什么都告诉他了。在听这个故事的过程中,从头至尾他都一言未发。这是一个寂静的夜晚,他,哥哥,和往常一样,依偎在做夜活的妈身边。妈做的夜活是扎鞋底。正如在寂静之中无论埋藏多么深又多么不可能、不应该浮现出来的东西都有可能浮现出来一样,妈平静而又充满仇恨,那仇恨就是仇恨的仇恨地向他和哥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没有掩饰,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张和渲染地讲了这个故事。妈说:“我知道他为什么没有从我们这房子的这几个洞里钻进来,他觉得这样做有失他的身份,但他主要的是怕房子倒下来把他也砸死了。他是真站在那儿想要不要推倒一堵墙进来,想了好久才走的!”但是,妈的仇恨虽溢于言表,他却到这时也没有说一句话。妈讲完了这个故事沉静了一会,都有些奇怪了,把他看着:“小娃,你咋不说话?我那时是真的想开了,把你的死活真的放在一边了,我没有说假话,你对这个都不问一下?”哥哥也看了他几眼,但是,他没有说活。寂静,他这时候就知道什么是寂静了,尽管它是“否定性”的寂静。他,妈,哥哥,他们看他的眼神,都是寂静的化身,寂静比他、妈、哥哥都更真实,比一切都更真实。只有寂静在,没有寂静就一无所有。正如他妈妈这时心中只有她自己的焚烧一样,他也只有单纯的、而又近乎绝对的可怕寂静。
应该想得到,如果他们一家人是人,是非修房子不可的。这不仅仅是至少要有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的问题。然而,修房子不是一句话。是的,他们这个地方之穷,他们家之穷,这是不用说的。可是,说实在的,这还不是修房子的主要困难。主要的困难是一切都是集体的,而集体是掌握在当权者手中的,这包括准不准许你修房子,如果他们不准许,你是无论如何也修不成的,而他们准不准许你修的标准与你是不是有房子,那房子是不是会在明天甚至下一个时刻就倒塌并将你一家人埋葬无关的,绝对无关。
不必叙述他们家是如何把房子修起来的,这会没完没了。他们家修房子是一个壮举、一个奇观、一部史诗,爹妈他们在世人面前证明了他们自己,证明了他们的能力、他们的志气、他们的自尊,他们用他们修房子向世人发表了他们的宣言。当然,用的是血汗、甚至血泪证明的,用的是血汗、甚至血泪发表的。他虽然因为年纪太小,没法帮上忙,但是,他们家的新房子从酝酿到诞生,他的心灵都一直紧紧地和它结合在一起,这已足以让他的心灵始终也处在高度紧张状态了,可是,他还有意识地加大、加强这种紧张状态,绝不让自己的心灵有半刻轻松,为此,他无疑是达到了病态的程度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愿意相信,只要他让自己“已经”为他们的新房子体验了最大程度的恐惧、担心,它就不会让他体验更大的恐惧和担心了,它就会比较顺利地修起来了,因为已经有了“最大”的,就不会有“更大”的了,不是吗?不过,他也是不得不如此,因为只要他让自己轻松一些,不想那么多了,就不得不面对那真正的事实,这个事实就是他们家的新房子不但的确可能修不起来,而且可能会成为他们家的灭顶之灾,他们家的新房子从酝酿那天起就是他们家的悬顶之剑,这把剑越来越锋利,重量越来越大,相反,系着它的那根头发却在越来越细。人通过一种恐惧将另一种更大的,真正的恐惧遮起来的这种“本领”和“本能”,他这时就比较了解了,就是从他自己身上了解到的。在他的潜意识中,所谓“更大”,本来就是指发生实实在在的灾难。
总的说来,要修这新房子,他们只有他爹妈的身体,还有智性可支出。爹妈白天的时间是属于集体的,只有晚上才能用来干自己的活。除了万不得已,修房的活都是爹妈他们干的。请人干活虽不必像他们所说的“解放前”那样开工钱,但要管饭,而自己都没有吃的,拿什么管饭呢?爹妈他们不但吃苦,还“自学成才”,成了瓦匠、砖匠、木匠,越做越精。但是,不管他们能够付出多少勤劳和智慧都是不管用的,这是可以想象的。要修房子,就得首先准备好修房的材料。爹妈超极限地发挥了他们的勤劳和智慧,那些没有它们就无法动工的材料越来越多。然而,它们越多就越不是合法的。
实际上,它们有许多是通过人们所说的“黑市交易”那样的途径得来的,这是绝对没办法的事,因为没有市场,市场本身就是不合法的,只有“黑市交易”这条路可走,它的每一步、每一次都伴随着叫你一切完蛋的危险,因为政府把打击“黑市交易”是作为打击一切形式的反党反社会主义行为的一部分来抓的;也还有的,主要是一些用来做檩子的木材是冒着生命危险从远处偷来的,说是冒着生命危险,是说能够用来做檩子的树一般说来只有集体才有,虽说听人们说在他爹妈像他这个年龄的时代他们这里满山遍野都是大树,他们家作为祖业的一部分的树就可以修十几间大瓦房,但在人们所说的“大炼钢铁”的年代几乎被砍光烧尽,剩下的也不是私人的而是集体的,私人几乎一无所有,可是,哪儿都有民兵,他们也都有枪,发现偷树贼有权开枪,也往往会开枪,防偷树贼是各地民兵的主要任务之一,当然,若是给抓住了,也不会比挨枪子儿更好。
所有这些他们都过来了,材料筹备得离可以动工的目标越来越近了。可是,这些材料,就算它们并没有一样是通过“黑市交易”和偷盗这样的途径得来的,它们也是不合法的,越多就越不合法,灾难随时都可能降临。爹妈他们如坐在定时炸弹上过日子的情景,给他留下了怎样的印象啊,他通过默默的,近乎自虐的内心紧张“分担”着这种日子。最后,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他爹被通知到大队部去,大队支部找他有事。虽然并没有好一会儿爹就回来了,但他觉得这个时间太长了。他假装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去知道它的样子,但他偷听了爹妈的谈话,这种偷听只有他才做得到。
说只有他才做得到,是说,被偷听的人绝对不可能发现他,他也知道他们绝对不可能发现他,他绝对没有也不会有一般偷偷摸摸做什么那所有的心理状态、计划、思谋,以及那类行为,也没有那种种目的,他是绝对平静的,他也只会偷听一句,就是那最关键的一句,虽然他会如此准确无误地听到这一句,但他不会偷听更多的了。他听到的这一句是妈平静而坚定地说:“我今晚上去找他。”他爹没有吭声。
说他的偷听绝对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偷听,还是在说,这种偷听的结果只会是他的不幸和灾难,因为他必须承担他偷听到的,如果他为了自己好,就决不能做这种事,而他对这些都是清楚的。
晚上,妈往张书记那儿去了。她去的时间要比他爹在大队部的时间稍长些,但也不是特别长,可是他觉得长,在这个慢长的,如果有无限长的时间,那这就是无限长的时间里,他再一次领受了寂静的压倒一切的力量。这是绝对空洞、凝固、锋利的寂静。妈后来还去找过张书记,是大白天去的,而且这次去是为兑现上次做出的承诺,是与张书记私下说好了的。他并没有看到妈这样做,也没有对此如他偷听他们的谈话那样做过什么,但是,他不是相信有这事,而是知道这事。他什么都知道,因为它就发生在他灵魂中,它就是他自己。这样说不是一个隐喻、一个象征。
那天正晌午,一个夏日的正晌午,妈悄然地出门了,比她上次去的时间要长得多的时间过去了她回来了,什么事没有发生的样子,她也相信他们几个小的一点也不知道,对她出去了一趟都一无所知。
是的,他不知道妈妈出门了,更不知道她出门是干什么去了,但是,就在他妈妈出门未归的这段时间,他突然意识到家里有一种异常可怕的寂静了,意识到这种寂静,他不仅意识到妈妈出门了,是去干什么去了,而且妈妈的出门和去干什么他是知道的,在妈妈抬脚人从后门出门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他没有看到他妈妈的出门,但是就像今夜神的灵魂中那些“小”女神从神和他的灵魂的原野中过去一样,当时他灵魂中火烧过去般地出现了妈妈出门和为什么出门的身影,这是他灵魂的眼睛看见的一切,他灵魂的眼睛也看见了一切,他无法承担这个可怕事件,所以,他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当时就什么都知道了,知道了还躲到这里来,一个人,不敢出去见人,不敢面对家里其他人,但是,他这样做就不得不承担平时任何时候都不可能承担的这种异常的寂静,是这种寂静终于压垮了他而让他意识到了不得不意识到的一切。他同时不得不意识到还有,对今天妈妈的出门和去干什么了,他们一家人,他爹和他哥哥都是知道的,一开始就知道了,甚至是在妈妈出门前就已经知道了,尽管妈妈从没有,当然也不会对谁说她要去干什么,连暗示也不会有,她只会尽可能让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但他们就是在妈妈还未出门前就知道妈妈今天会出门,出门去干什么,他们为此一方面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假装到了都不知道自己在假装和为什么假装的地步,如此不只是因为不敢面对,还因为他们都在本能的配合妈妈,配合妈妈做成这件事,因为他们家的问题只有妈妈做出这样的牺牲才可能解决,而他们家的问题又必须解决,另一方面又都躲起来,独自呆在阴暗角落里,避免见到家里其他人,避免见到任何人,甚至是避免和自己面对。明白这一切之后,他面对的寂静更加可怕了,而且他除了面对它外绝对无路可逃,不能逃到家里人那里去,不能逃到世界上的任何人那里去,他只有一个人承担这种可怕,这是人就无法承担的可怕。对于这种可怕,如果说他因为它而人生被摧毁和重组,就在这种寂静中和短短的在他妈妈无声出门到无声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那是一点也不过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