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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


  •   十八

      从锄头那里得出那么个“结论”后,他接着进行下一步。他把灯盏撑在手中,对着房内中央那根柱子,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地照柱子,注意地观察柱子在房内那一头巨大、清晰、轮廓鲜明的影子,以及它两边的“光明区域”(他对房内直接为灯光所照亮的区域的称呼)的变动。
      房内有四个东西的影子最大、最突出,这根柱子的,“猪窝”的,“干粪堆”的和他自己的。“干粪堆”的已经消失,“猪窝”的不成形状,而要“客观”,自然是取自己之外,与自己无关的为最好。柱子的影子不但高大、完整、清晰,还很简洁,这也是它的优点。他自然不是仅为研究柱子的影子,而是为得出某种具有“普遍意义”的“结论”。
      在柱子的影子及它两边的“光明区域”的变动中,一个结论是显然、自明的:如果说柱子的影子是“黑”的,那它是为它两边“非黑”区域,也就是“光明区域”勾勒出来的。一句话,“黑”,如果没有“非黑”作为其背景和衬托,就根本不可能被观察到和认识到。对这个“结论”自然可以争辩说,在漆黑的夜里,并无“非黑”作为其背景,那“黑”是怎么被认识到的?这也是他真正既“磨脑子”又“磨生命”地思考过的,为了不把事情复杂化,这里就不写他这个思考了,总之是,对他来说,可以想象出种种诘难,但它们都不会构成对“黑”只有在“非黑”作为其背景的条件下才能够被认识和观察的这个“结论”的挑战,假如宇宙万物从无始以来就只有一种颜色,这种颜色永远也不可能被认识到,谁也不可能形成关于它的任何观念,宇宙、世间、万物还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这个五彩缤纷、所有可能的颜色应有尽有的样子。如他现在做的这类“实验”他以前做得够多了,这时得出的这个“结论”早就想在心里了,这时候,他只不过是对这个“结论”如将钉子从木头中拔出来一样从中引出更一般、更明确的结论。
      说到这里,可以提到,沟里人把他视为必须改造过来的另类,的确和他经常沉迷在这类行为中是有关的。譬如说,他曾经有好些天,天天都要站在那棵树面前,把这棵树长时间动也不动地看着,就像他在面对这棵树入定似的,可是,突然间他转过身去,又那样入定似的站一会儿,突然又转过身来……如此没完没了,经常是长达一中午或一下午时间。他在干什么呢?他不是神经出了毛病,也不是表演给人看,而是他企图通过这类“实验”弄清楚我是如何看到这棵树的?这棵树到底存于我的意识之外还是我的意识之内?它存于我的意识之外我能够意识到它吗?我意识到了它,它是在我的意识之内了呢还是仍在我意识之外?在我意识之内是否就已经在我的脑子里了?不能说它在我的脑子里,那还能不能说它已经在我的意识之内……
      虽然他在做这些“实验”时本能地知道避人耳目,但他毕竟是小孩子,涉世未深,他又那样投入,脑子里只有他为之苦恼的问题,没有意识到沟里人不但把他的什么都看在眼里,而且对他的目的、用意也看得清清楚楚。
      总之,沟里人看出了他这类行为不是为了玩,而是“在研究什么问题,还不是小问题,而是大问题!看起来甚至还像是大得没边没沿的问题,关系到世界的根本和基础的问题!那些国家、人民已经宣布它们都解决了的问题!”于是,沟里人说:“可是,他是什么?一个几岁的小娃儿!那些大问题,更不用说大得没边没沿的问题,关系到世界的根本和基础的问题是他研究的吗?他不该只听大人怎么说、社会怎么说,特别是国家怎么说、人民群众怎么说、领导怎么说,给他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吗?再说了,那些大得没边没沿的问题,关系到世界的根本和基础的问题,国家、人民宣布它们都已经解决了那就是解决了,他敢不国家怎么说、人民怎么说、社会怎么说、领导怎么说就怎么信,对的也要信不对也要信吗?应该把他好好管一管了,他这样下去是很危险的,不管是对社会、大家,还是对他自己都是危险的……”
      其实,对他们沟里的人们这样说他,我们尽可以嘲笑他们沟里的人很愚蠢很奴性,也尽可以对他们沟里人这些说法点头称是,但是,从他们沟里人这样就可以典型地看出已经社会化了的成年人和还在成长过程中的、几乎还是“一片空白”的孩子之间的差别,还有这种差别的真实性和必然性,“大得没边没沿、关系到世界的根本和基础的大问题”还真不是成人而是孩子思考的问题。
      他这会得出的“结论”当然不是说世间万物一部分是“黑”的,另一部分是“非黑”的,“非黑”是“黑”的背景,所以怎么怎么样,而是说,世界上任何事物都以“非它”之物、“不是它”之物作为其背景,作为它被认识到和观察到的必要条件的,假如它没有这样一个背景和外在条件,那么,不管它在不在,都绝无可能被人认识到和观察到,人永远不会知道它为何物,永远不会形成关于它的某种观念。
      他就这样认真、明确地想过:假如宇宙就是一个事物,一个单一的事物,这个单一的事物就是一切和一切,完全没有不同于它、异于它,也就是“非”它的事物存在,那么,对这个事物,谁也不可能形成任何认识和观念,就算上帝存在、神存在,上帝和神也不可能对它有任何认识和观念,事物一定得以“非”它的事物为其被认识的条件。
      对这个“结论”他甚至于有“进一步”的思考,在这种思考中,他得出的“结论”是,世界的任何事物都是以非它的事物、不是它的事物作为其存在的条件的,这是绝无例外的,也不可能有例外的。而且,我们看单个的事物本身,任何一个单个的事物实际上也像一整个世界一样复杂,也是由无数的事物组成的,其中每个事物也同样是以不是它的事物、非它的事物的存在为其存在的条件的,如此推下去直至无穷,就完全可以得出“结论”说,世间任何事物就是“非它”之物,“黑”就是“非黑”,“锄头”就是“非锄头”,“牛”就是“非牛”,“人”就是“非人”、“不是人”,“我”就是“非我”、“不是我”。是的,这个“结论”和他从锄那里得出的“结论”是一样的,或是对那个“结论”的一种补充。
      总之,他最后的“发现”是任何事物都是作为它的“否定”,作为它的“非它”之物而存在的,是宇宙万物深刻的本性。任何事物都是以它的“否定”和它的“非它”之物为其存在的条件的,这既是其外部的存在条件,也是其内部的存在条件,是宇宙万物的深刻本性。我们认识任何事物,都得通过将该事物与别他事物比较才行,都是通过认识到“不是”它的事物、“非”它的事物发现它的,我们看到的与其说是事物“是”什么,不如说是事物“不是”什么,说事物“是”什么,其实就是在说事物“不是”什么,说那个什么是一个“人”,只不过是在说它不是“牛”、“马”、“房子”、“石头”等等,说这个什么是一头“牛”,就只不过是在说它不是“人”、“马”、“鸡”、“猪”等等,这是我们的认识的深刻本性。这时他感到自己是如把钉子从木头中拔出来了一样领会到了宇宙万物的这个“本性”,就像他是钻进宇宙万物中看到的。
      他就那样想着他在世间事物上发现的“非”,发现的“否定”,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格言似的话“否定是宇宙万物的灵魂!”这句话让他激动。但他之所以激动是因为他如穿越时空地想到这句话,一定一字不差地为人类的某个哲人大声说过。以他在自己身上感知到的人的“本性”和思维能力,其文明史至少有几千年的人类,有人已说过类似的话,得出了类似的结论,并围绕它创造了一个庞大的包罗万象的哲学体系,写成了煌煌大作,摆在放着人类所有探索事物、宇宙、存在之谜的书的书架上,这不但是自然的,还是必然的,尽管想来这个人至少不可能是我们今天这个世界里的人,因为若果是这样,可能早就会如他爹他们所说,被封了口了。他也不是为自己说出了那个可能已为人类所共知的大哲人相同的一句话而激动,他还没有到居然为这而激动的年龄,而是为人类的心灵是相通的而激动。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有点感奋。他嘴里喃喃地念着:“否定是宇宙万物的灵魂!”但是,他喃喃地念叨这句话也不是因为他就认定了它是真理,尽管他这个时候相信它包含着真理,有“真理的背影”。他反复念叨这句话是因为他看到,如果我们去深入自己,深入世界与存在,会有多少闪光的发现啊!世界,存在,生命,我们自己,有多少未知,多少真理等着我们去发现啊!是的,他一定要选择深入自己、深入世界的生存道路。他甚至想到了,不但要去探索和发现,而且还要把他探索和发现到的用如“否定是宇宙万物的灵魂”这样晦涩曲折的话说出来,它们当然会至少被视为黑娃们、女疯子们的语言,但是,虽然他探索、发现到的,或自以为探索、发现到的有可能是错的,可怎么能够不去探索和发现呢……
      他对“现实之物”的所谓探索、发现到此告一个段落。但是,这些“发现”,对他想要知道的那个“答案”有什么意义呢?他再次面对这个什么黑东西了。
      它愈见纯粹,愈见完美,愈见辉煌,似乎是它也要给他足够的时间,让他把它弄明白。在他看来,很显然,黑东西不具备他在“现实之物”身上发现的“否定”特征,“否定是宇宙万物的灵魂”不适用它。简单地说,对这个黑东西只能称之为“绝对的肯定”。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有如此强烈的现象、事例摆在他面前,他不是在作纯抽象的思考。
      不过,这里要把黑东西作为“绝对的肯定”的那些表现写出来是做不到的,只能点到,仅从不与不同、“不是”的事物进行比较,我们就不可能认识任何事物来说,黑东西也惊心动魄地展示了它“绝对的肯定”力量,如果不是这样,黑东西“表面”那些极微,那些“点”,那些“大海”——这不计其数的,似乎比世间的沙子的数目还要多的生灭不已的只能称之为鬼灵、灵魂、小神明、活的宇宙,真正的、连人与之相比也不算生命的“生命”他就一个也看不见了,更不要说看清、看全、看透彻它们每一个了,因为别的都不说,只说它们全都是一样黑的,并且在绝不存在,至少似乎绝对不存在任何程度上的强弱明暗的对比,处处、时时一样黑的黑暗世界之中并且它们就是这种黑暗本身,它们也不可能被看到。
      当时坐在地下深入黑东西之中的有几个瞬间,他甚至连这种黑也没有看到,可以说,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但他又看到了一切,不可能更强烈、具体、生动、鲜明的一切。
      总之,可以说,它们全都不是通过比较,通过我们认识世间事物那种通过别他的事物认识该事物的方式,而是直接通过它们本身被他看到的,甚至不能说是被他看到,而是他就是它们,它们在他的心中,是他的心、他的命、他的魂、他的肉、他的生与死,他对他自己也从未如此是他自己。
      看一看黑东西“里面”吧。这时看黑东西“里面”更见“透明”。他看到了不计其数的(包括由“干粪堆”所成的那个壮观在内)只能被说成是“宇宙事物”、“宇宙生命”或“宇宙动物”的“东西”。要不,就得说它们是妖魔鬼怪了。真的,仅他看到的之多,之形态各异,之千变万化,也得在形容的意义上说:他看到了宇宙中所有一切事物、生命、动物,而且,这样说的时候,还得说(即使仍然只是在形容的意义上),他在这里,在黑东西“里面”才真正看到了事物、生命、动物,他以前从未见过一个事物,一个生命,一个动物。而得这样说的重要原因就是,它们虽然有这么多,他却如此看清了、看全了、看透了它们每一个;它们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是至为,甚至无限崇高、庄严、纯粹、宁静、完美的。它们也大小不一,大的似乎把黑东西都充满了,小的近乎一个点,但无论大小,每一个都是宇宙王者的气象。
      它们是千变万化的,但是,它们的千变万化与黑东西“表面”那种千变万化至少有一些表面的不同。看上去它们是完全静止的,绝对静止的,这种静止与它们那种无法言喻的庄严、崇高、纯粹、宁静、完美是绝对统一的。可是尽管如此,从它们的“整体”到它们每一个却仍然是在每一瞬间都是全新的,正可谓瞬息万变。看着看着,他看出黑东西“里面”这些“生命”与“梳头女鬼”、“连体鬼”、“白色神魔”这类他所谓的“鬼神事物”是有联系的,可以说,他在黑东西“里面”看到了千百万(千百万只是个概略的说法,其实应当说比千百万不晓得还要多多少)就是处于巅峰时刻的“梳头女鬼”、“连体鬼”、“白色神魔”与它们相比也只是它们中几个的模仿和近似的“鬼神事物”。似乎“梳头女鬼”、“连体鬼”、“白色神魔”就是从这个黑东西“里面”出来的几个鬼神事物,这样的鬼神事物在黑东西“里面”不计其数。
      虽然在黑东西“里面”它们就像是映在眼睛里面的,就像世间物映在纯真孩子的眼睛里一样,但是,看上去,恰恰是在这眼睛里它们才是真实的、本来的、直接的它们,它们出来了反而倒可以说是它们的近似和模仿了。这样说不只是因为黑东西客观上就这么大,它里面竟有这样多个个可比巅峰时刻的“梳头女鬼”、“连体鬼”、“白色神魔”,它们组成了整整一个“鬼神事物”的宇宙,他把它们全都看清了、看全了、看透了,和“梳头女鬼”、“连体鬼”、“白色神魔”相比,黑东西“里面”这些“鬼神事物”远为清晰和完美,就与我们在纯真孩子眼睛里面看到的事物的影像比事物本身更美更清楚一样。还因为,“梳头女鬼”、“连体鬼”、“白色神魔”至少在前期是极端恐怖的,它们如此显而易见地昭示了,人们之所以很难看到它们这一类“存在”,不因为它们不“存在”,只因为它们是恐怖的。黑东西“里面”这些“鬼神事物”则没有这种恐怖了,它们好像已经“驯服”了,只是寂静了,只是美了,宁静的、纯粹的,好像只要他愿意,就可以一直欣赏下去的美了,然而,这可不是说它们就没有其他那些“鬼神事物”的那种力量了,它们不但有着,而且更加有着不可接近的威严与崇高,更可敬畏,他感到,“梳头女鬼”、“白色神魔”、“连体鬼”等等是神撕裂天地、摧毁万物、粉碎世界的壮观景象,但这个景象不管多么壮观,他也没有看到这个神本身,而这时的黑东西“里面”这些“鬼神事物”才让他看到了神脸上的“表情”,虽然它是不再施展法力而是静静地“休息”的神的表情,可它自然是更可敬畏的,更不是他能够接近和久视的。
      总之,在他看来,黑东西不论从哪方面说,包括那些根本就没法说的,都显示了“绝对的肯定”的力量。他又多少有点感奋,因为他觉得给黑东西一个“符合逻辑”的解释了,至少是表明他正在接近这样一个解释。他又在屋内来回走了两步,体会着“绝对的肯定”这个词的魅力。他对自己能够想出这样一个词来还真的有点满意,而这就是因为他如此感觉到这个词真正把握住了“黑东西”的什么。
      不过,对他如此简单地得到的这个“解释”,不管它是否真确,都不能说完全是他理性思考的结果,他个人的感情起了很大的作用。虽然我们不能设想“绝对的肯定”是什么,但是,他今夜的这些经历,不管是不是“幻象而已”,他也从中感受到了“肯定”的力量,而且是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肯定”力量。老实说,他所谓的“世间万事万物”是作为“否定”而存在的,也不能说只是一个“逻辑的结论”,也是他一直对世界的感受。对他这种感受,前边已经写了不少,只不过没有用“否定”这个词。
      当初,他在学到并懂得这个词后就曾经对自己坚定地说过“这个世界的人是被‘否定’了的!人是被这个世界‘否定’了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是‘否定’的存在!”他这样说,就是为了对自己说出他对人的这种感受,这种感受后来还发展到了他压根儿就看不到一个人,甚至一个生命、一个存在,他必须自己去成为人、生命、存在的地步。而今夜的一连串经历,虽然就算它们是真的,说成是“绝对的肯定”也是有逻辑上的矛盾的,他自己甚至于随后就会意识到这一点,因为说实在的,谁能设想“绝对”?但是,那种他从未从任何事物、任何经历那里感到的“肯定的力量”却是真实的,强大的,可以说,这时他就被包围在“肯定”之中的,相对他过去感受至深的那种“否定”来说,就可以说成是“绝对的肯定”。所以,仅考虑到这种情形,他想出什么“绝对的肯定”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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