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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

  •   十七

      他站在黑东西面前,与刚才那种身心状态虽大为不同,却也不是完全不同。问题根本没有得到解决,或者说,这时候问题才真正被提出来了,而它至少得有一定程度的解决。这没有什么理由,也无须什么理由。他所谓得到解决是一种理性、逻辑的解决。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在他所可能的最大程度内对这个黑东西做出符合理性逻辑的解释。关于它,他已拥有充分的经验“材料”,并且它仍原封不动地在他面前。
      当然,他首先就想得到,若以真正符合理性与逻辑的态度对待这个黑东西,就是从它面前逃走,回到爹妈他们那里去,从此不再想它,更不要沿着它开辟出来的道路继续走下去了。可是,就算这符合“真正的理性与逻辑”,也不符合他自己的“理性与逻辑”,所以,他不会这么做。
      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一面对它,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蜂拥而至。它是神的眼睛?它是宇宙之外的“太阳”的一部分或这一部分伪装了、平凡化了、柔化了的形式?它是女神的□□?女神的面容?女神要他纳入的心?女神的头发?它是宇宙的轴心?宇宙之魂?站在宇宙之外看到的宇宙整体?婴儿宇宙?婴儿神?是造物主从虚无创造出来的第一颗星辰、第一个存在?它是神的血,不是神流出来了的血,而是在神体内的血,神体内的血、心脏的血就真的是这样运行的?它是上帝的一颗心脏?它是上帝的一滴血,而这滴血就是上帝专为他滴下来的?它是上帝的一个大全的梦?它甚至是他自己的一个大全的梦与创造,尽管只有借助神力才可能……所有这些答案用在黑东西身上没有一个不是合适的。
      他还想到了它可能是他自己的灵魂,而这么一想的时候,他又体验到了那种他是不是真的死已到来的眩晕,尽管每一个“答案”都让他产生一样的眩晕。不用说,一个人的灵魂摆脱了其□□便成了如此的“大”、“全”、“纯”的是不奇怪的,可是,一个人灵魂不在他□□内了,不是死已到来了,还是什么呢?但是,虽在感情上他会不用分说地把包括它是他死之将至的确切标志在内的所有这些“答案”、“解释”用在这个黑东西上,但在理性上他还做不到。
      不管它是多么可敬畏的,它还没有满足他那种无穷的理解的意愿或者说好奇心,更何况它本身就是闪避所有对它的“命名”与“解释”的,一切“答案”都适合它,又没有一个“答案”适合它,尽管它如此确切、真实、具体地在他面前,就像它有多么确切、真实、具体就在多大程度上是无法把握和解释的。这个黑东西到底是如何可能的?它是什么的问题就是它是如何可能的问题。他在它面前站了一阵,这不是因为他想要从它本身之中找到答案,他本能地知道仅这样恐怕是行不通的。他在沉思着,却又没有明确地想到什么,似乎只是沉迷于黑东西。
      可是,他却如已得到指引和点化似的或实际上早就心里有底地说行动就行动起来了。他最先来到那把锄头跟前,锄头横放在“猪窝”旁边。其实,说他得到了指引和点化是对的,说他心里早就有底也是对的。他当时在用锄头对黑东西做完实验后把锄头放到这里来是极为郑重其事的,就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要理解黑东西首先就得理解锄头这样的东西。锄头,作为典型的“现实之物”,他最早用它来对黑东西进行“实验”,当时,他的注意力就不仅在黑东西上,也在这个典型的“现实之物”上。他那时就选定了锄头为“现实之物”的代表。黑东西的问题就是“现实之物”的问题,不解释“现实之物”,也就不可能解释黑东西,这个“非现实之物”。
      他认真、深入,也是中性、客观地看着锄头。与他看黑东西有相似之处。他这样做是为了让事物呈现出它本来的面貌。就这样,他没有看到“锄头”,而是锄把子、锄片子,接着,他看到也没有锄把子、锄片子,只是一些斑点、木纹、木质、铁质……总之,他看到的是一大堆分散的现象,这一大堆分散的现象的每一个又是一大堆分散的现象。“锄头”在哪儿?显然,没有“锄头”,“锄头”只是我们对一大堆繁杂现象约定俗成的一种“统一”的称呼。把这些现象,这些“部分”一个个拿掉,根本不可能还会剩下“锄头”在那儿。世间万物莫不如此,没有一个不是由不可穷尽的“现象”、“部分”复合而成的,不存在一个独立的、恒在的、单一的、自身是自身、自身完全通过自身而存在的事物。所以,事物都没有“自己”,不是“自己”,事物都是“非事物”、“不是事物”,世间根本就没有“事物”……
      我们可能会觉得,他这么快就得出的这个“结论”还不只是荒诞不经,而是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有这样抽象、玄怪的“思想”?但是,这里,反而还要提到他才几岁时就“发现”事物的这个特点了,同时还“发现”不要说一般的事物是这样的,就是他自己,哦,就是“我”也是不存在的!根本就没有“我”!“我”就是“非我”、“不是我”、“没有我”、“不存在我”!
      看到事物都是由各部分组成的,事物的各部分又是由更小的部分组成的,这不需要大人的头脑,更不需要专门的哲学知识,几岁的孩子是能看出来的。而他呢?不但在几岁时就能看出事物的这一特点了,就在思考它了,而且,他还有一个受过教育的父亲,他也有向他父亲问不完的问题,这些问题归纳起来都是“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何处去?”“为什么有存在而不是什么也没有?”“事物如何存在?我们如何认识事物?”“事物如何存在?”对他这些问题,他父亲也都有详尽的解答,这些解答也并不难懂,多数人都是在童年时代就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了。
      比方说,对事物是什么,他爹当然是告诉他的,事物是什么从组成事物的部分知道,对部分是什么从部分的部分知道,部分的部分则从部分的部分的部分知道,如此以致无穷,事物是普遍联系、互相协作、对立统一的,世界没有也不可能有独立自存的事物,任何事物都是大集体、大整体的一部分、一分子,大集体、大整体又是更大的集体和整体的一部分、一分子,如此以至无穷,大集体、大整体也是事物,更大的集体和整体还是事物,世间除了事物就什么也没有了,人也是事物,事物的独立自主性都是相对的、有限的、有条件的,云云;对人是什么、“我”是什么他爹则告诉他,没有灵魂、没有鬼神、没有来世、没有上帝、没有天堂,人就是他的身体,而身体则是由器官组成的,器官又是由细胞组成的,细胞是人体的基本组成单位,构成一个人的细胞数以亿计,人从产生到出生到长大到成年到死亡都是只不过是细胞的不断分离和死亡,人最初就是一两个细胞而已,总之,人就是细胞而已,可以肯定有一天科学可以做到从人身上随便取下一个细胞就可以培育成一个人。
      他爹讲的这些他基本上都能够听懂。这是因为他是个好奇心和求知欲极强的孩子,可以说,他就是生活在他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之中的,他简直就是好奇心和求知欲的化身;他还是一个理解力,也可以说就是他爹所说的“悟性”远远超出一般孩子的孩子,他们沟里人对他一些说法并不是空穴来风;他爹在给他讲这些深奥的哲学道理时,一定会考虑到他是个孩子而给他讲得得深入浅出;这些哲学道理说起来深奥,其实就是我们身边的事情,一个孩子,只要智力正常,又是那么感兴趣,要听懂听明白这些哲学道理不是困难的事情。也许他有的也听得似懂非懂,但大部分他不仅听懂、听明白了,还有可能比他爹理解得深刻,理解得比他爹那套哲学就走得远得多了。
      举个例子。有一次,他爹对他详细全面地讲解人没有灵魂,人只不过是物质合成的而已。他信誓旦旦的保证人不过是物质构成的而已,宇宙万事万物都不过是物质构成的而已。他说物质是最低级的东西,就是泥土那样的东西也比物质高级,因为泥土也是物质构成的,可以进一步分解和还原,进一步分解和还原为原子、电子那样的东西,原子、电子只不过是一些无生命的肉眼看不见的小球永远在那儿蹦蹦跳跳,就是原子、电子都不是最基本的东西,它们还可以进一步分解和还原。总之,就目前科学的发现来说,最多只能说宇宙中的万事万物,包括人,都只不过是电子的合成物而已,也可以说它们各个都只是一堆电子而已,宇宙中的一切,包括生命,包括人,都只是暂时的,有生有灭的,只有物质中永恒的。
      他爹还信誓旦旦地保证,科学迟早会发展到在那一天到来后,根本就不需要男女结合组成家庭产人了,人可以直接在工厂里生产,给机器这头倒进去一背兜土,那机器那头就出来一个人。
      对他爹这个说法,他说:“现在我们假设科学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已经能够做到给机器这头倒进去一背兜土,那头就出来一个人。我们就把这些人称为泥巴人。只是称他们为泥巴人,他们实际上和我们一样是人。”
      他爹说:“好,假设科学已经发展那一步了,我们也称这种人为泥巴人。”
      他说:“又假设我,就是我,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现在也不存在。”
      他爹笑起来,说:“好,又假设你,就是你,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现在也不存在。”
      他说:“那么,我就完全可能出现在这些泥巴人里面,而且只是其中一个,是其中的这一个,不是另一个,也不是好几个。现在我来问,在这些泥巴人里面,我为什么是这一个而不是另一个?我为什么不同时是好几个?为什么不是所有的泥巴人都是我?”
      他爹无言以对。
      从这个例子中,我们可以看出孩子的许多东西,还可以看出他这个并不同于一般孩子的孩子的许多东西,如果他真是的是从他的整个心到他的整个大脑,再到他的整个人都投入到了这类问题——或许我们可以把它们统称为“终极问题”?——之中,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得出那么多自以为是“结论”,还弄出了这么多需要他来把握和理解的似乎完全不可把握和理解的“事物”,实在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对他爹说的人、“我”就是这样。对他爹所说的人、“我”,他想啊想啊。他想,“我”是器官组成的,把这些器官一一拿掉,还会剩下一个“我”吗?当然不会剩下一个“我”了,那么,“我”到底存于何处?存于哪个器官?是每个器官中都有“我”呢,还是每个器官中都既有又没有“我”?当然不会是每个器官中都有“我”,那样,“我”就有很多个“我”了,但“我”只有一个,也不会是每个器官中都既有“我”又没有“我”,因为“我”怎么可能我既是“我”又不是“我”呢?那么,是“我”的这部分在这个器官中,另一部分在另一个器官中吗?还是只有某一个器官中才有“我”?都不可能,因为“我”如果可以分成若干部分,每个部分就既是“我”又不是“我”了,这就又矛盾了,如果不能分成若干部分,就不能说“我”这部分在这个器官里,另一部分在另一个器官里,这样,“我”就是和这些器官无关的了,可是,“我”不就是这些器官吗?如果只是某一个器官中才有“我”,这个器官才是真正的“我”,可是,这个器官也是由许多部分组成的,结果又会和在众多器官中找“我”是一样的了……
      不管该怎么看他这些想法,一个孩子这样想,会是很奇怪的吗?他又特别地想了人是由细胞组成的。他相信他爹说的没错,人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可以培育成一个人,科学迟早有一天会把这变成现实。他想,如果把他身上每个细胞都取下来培育成人,这世上就会增加数以亿计的人口,但是,这些他身上的细胞培育成的人,不会有一个是他自己,全都会是“另一个”,不是吗?他们充其量样子长得和他相同,或诸如此类,但每一个都是“另一个”,不是他,也不是他的部分,而且,把他身上的细胞取光了,他就没有了,不,还远没有取光,他就没有了,不存在了,他的细胞培育成的人都是他人,和世间任何他人对于他没有两样,不同的只是如果把他们培育出来了,他就完蛋了!如此说来,难道不可以说,他的每一个细胞都是“另一个”,是“他”或“它”,他就是由“他”或“它”组成的,“我”不是“我”而是“他”或“它”吗?
      再说了,这些细胞在他身上时,它们每一个都只是细胞而已,不能说它们不是活的,但是,也仅此而已,它们没有意识,最多只有很小程度的知觉,相当于他爹说的微生物,不是吗?总之,他的每一个细胞作为单个的细胞都只是一个微生物,根本就没有“我”的意识,是生活在意识的“黑暗”中的,不知有“我”,不会思“我”,不会说“我”,但是,数以亿计的这些个个都生活在意识的“黑暗”中的细胞结合为一体,却造成了他生活在意识的“光明”之中,让他知道“我”,会说“我”,会思“我”,有“我”!这是怎么回事?解放这些生活在“黑暗”中的细胞,让它们都得到它们能够得到的“光明”,他就没有“光明”了,他就会消亡,而让这些细胞禁固在如此的“黑暗”之中,他就有“我”,是“我”,会说“我”,就在“光明”里!他之所以是“我”,就是因为这些细胞的“牺牲”,就是因为这些细胞生活在“黑暗”中,不能这样说吗?他身上每一个细胞都生活在意识的“黑暗”中,他就全是由这些细胞组成的,他就整个是一个“黑暗”,不能这样说吗?我的“光明”就来自于我的“黑暗”,就等于我的“黑暗”,不能这样说吗?
      在这里,他只需把“黑暗”换成“非我”,就有“我就是非我”、“我不存在”、“我就是我的否定”的“发现”了,而不用说,如果他已经从他爹那里和其它地方知道了“非”、“否定”、“存在”这类词,他是会这样做的,是一定会这样做的。他一定会这样做,还一定会对“是”、“非”、“否定”、“存在”、“非存在”等等这类听起来像是多么专业和抽象、具有浓重哲学意味的词特别敏感,有特别的兴趣和领悟力,这既是因为他是一个孩子,还因为他是一个可以说从懂事那天起就把他的整个身心,乃至于可以说是整个生命,他的一切和一切,投入到了“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何处去?”、“事物如何存在?为什么有事物存在?”等等问题的追问、探索和思考之中的孩子。
      作为一个孩子,孩子的孩子,他吸收了却没有迷信和固着于一切现成的、大人们能够提供给他的观点,真正走上了和走在追问、探索和思考这些问题的道路上。相比之下,大人们,没有几个不是原地不动,出发都未出发过,想都没有想过出发,说起来虽然一套一套的,就像他爹那样,却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些问题,更没有认真思考过他们所说的有什么问题没有,是不是他们自以为是的那么真确,全身心所系的是他们的生存、吃饭的问题,还有如何活得比别人更成功、更有地位和身份,也就是他爹和沟里人所说的活成人上人的问题。如果说大人们还有别的什么,那就是他们无条件地地维护那种他们都自以为是真理却从来也没有认真思考过它们到底有没有那么真确的“真理”,容不得任何质疑,为此,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孩子们,他们不知道生活的艰辛,不知道生存的压力为何物,不为名利所谓,对名利连观念和幻想都没有,不知道身份和地位对人多么重要,不知道不成人上人就只有成为人下人和作人上人、人下人到底意味着什么,尤其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思考、探索、追问这这些“终极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何处去的问题,完全可能给你和你的家庭招致灾难甚至于毁灭,因为,这些问题的统一答案已经由国家颁布了,我们的同胞们不能允许任何个人得出与国家颁布的有任何出入的答案,从而也就不允许任何人真正去探索思考这些问题,为此,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们为真正去探索和思考这些问题,甚至于真正探索和思考任何问题的人准备了无数的罪名,这个世界每天都会发生无数的事例来证明这些罪名的威力。孩子们没有这些“负担”,却有一颗纯真、好奇、为存在本身、为竟然而存在、为我竟然在此存在和我竟然存在而震惊的心灵。仅从这些方面看,说孩子们比大人们更懂“哲学”、孩子们才是真正的“哲学家”、他们就是生活在“哲学”和为“哲学”而生活的,一点也不为过。
      他之所以成了他们沟里一沟人不能接受和容忍的对象,在一定程度上就因为他们沟里的人们也多少看出了他在为这些“不是小孩子思考问题”而活着,活得那样执着、投入、另类、离群、痛苦,完全不管大人们和周围的人们在如何看他和要求他,他们沟里人才不容他。相对成人,是孩子而不是成人才会真正无限投入地追问和思考这些问题,那些成了人了也还在全身心投入地追问和思考这些问题的人,也只不过是还没有丢掉他们的童真的人。只有真正的孩子,才可能是完全地、纯粹地、彻底地为了探索、追问这些问题而活着的,也只有他们才可能对这些问题有独立而深刻的认识,尽管也可能得到“独立”而“深刻”的谬误。
      在这里,不必讳言,就他一直以来无限接近他所谓的“石头状态”,完全当自己是“虚无”,当一切都是“石头”和“虚无”来说,在一定程度上,和他这些思考是有关的,和他在这些思考中发现,或者说自以为发现了“我”是不存在的、“我就是非我”、“我就是我的否定”是有关的,尽管他远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他还是个孩子,不管我们认为他这样思考问题和他在这样的思考中的“发现”有多么幼稚可笑,但他还是单纯的,脑子里还是清清空空的,正如他爹所说的“还是一片空白”,他在真正思考一个问题时就不是一般的思考,而是用上了他的整个生命、他的一切在思考,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放弃一切”地思考,这样,他也就完全可能把他在这种思考中的“发现”当成真理,并身体力行。他应该还记得,当他发现,或者说自以为发现了“事物不存在”、“我就是非我”、“我不存在”等等时的那种震惊,这种震惊除了也有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外,更多的还是为他无法怀疑他发现的是真理,他必须面对和承担这个真理。实际上,“还是一片空白”,我们可以认为是愚蠢或无知,但是,“还是一片空白”正因为是“还是一片空白”,它若真正动起来,其力量、勇气、自信,能够走得那样之远和无惧这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是那脑子里已经装满了现成的观念、思想的人绝对不可相比的,这也就是人类史上学问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在做,而发现,包括那些改变了人类历史的重大发现,差不多都是年轻人做出来的原因。我觉得我们这样说是完全符合事实的,是负责的。
      不管怎么样,得承认,不管他这些“发现”多么可笑或是不是有点道理,总的说来,孩子比大人更容易有这些“发现”,也更容易对他们的“发现”身体力行,因为他们比大人更处在存在的惊奇之中,“我是谁”“为什么有存在而不是什么也没有”、“我如何认识世界”这样的问题对他们有着简单而实实在在的力量。而他,仅从本书对他有限的叙述来看,也应该看得出来,这类问题那种简单而实在的力量对他比对一般孩子还要大得多。他本身就是这些问题,如果说他在“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他就是在为这些问题“赴汤蹈火”、“粉身碎骨”,而且可以想象,他不会是这次“月夜行动”才开始是这样的。
      因此,对他这一次的“月夜行动”,对他的今夜,不管怎么看,都应该看得到,对他这一次的“月夜行动”,对他的今夜,他不只是在行动和体验,而且始终也在那样深入地、“放弃自己”地,甚至于无惧牺自己地观察、实验、把握、分析等等。如果看到这个,也就应该想得到,不管怎样看他这个黑东西,也不管怎样看他对这个黑东西的理解,这个黑东西的出现,和他从懂事那天起就对事物、世界、实在不只是用上了他整个身心,也用上了他整个脑是分不开的。
      还记得他那个“忏悔的自己”吧?这个黑东西不是由它“变”的吗?老实说,如果没有他对世界、事物持久的想象和思考,没有不论世界、事物的存在依赖的是灵魂、鬼神、上帝,还是那种叫做物质的东西,都经不住他的大脑的怀疑,根本就不会有这个“忏悔的自己”的幻象出现。同样的,这个黑东西如果仅仅是非理性的,疯狂的,莫明其妙的,或诸如此类,纵然它可能出现,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它是他岩石般行动和体验的结果,也是他岩石般思考的结果,虽然我们会说如果他是真正理性的,早就逃到他爹妈那里去了,什么都依了他们了,但是,纵然只不过是他的“理性思考”,也没办法不说他这些思考就是“理性思考”。
      他们这里的人把想问题称为“磨脑壳”。这个黑东西不是鬼,不是神,不是疯狂,不是幻想,尽管他的确只是一个孩子,但是,如果不只是他把自己的身心,还把自己的脑也“磨”成了“肉糊糊”了,这个黑东西根本就不会出现,即使出现了,他也早就逃到爹妈他们那里去了。这里不可能叙述他从懂事以来就在为那些有着简单而实在的力量的问题如何既“磨心”,又“磨脑壳”的,只能说,就是在他这种“磨”中,他有了许多他既无法逼视其“光芒”又无法逼视其“黑暗”的“发现”,他受不了这些“发现”,当然也把握不住它们,所以,主动选择不再想它们,甚至忘记了它们,但是,没有它们,他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并且他也未必是真忘了它们,今夜它们有许多都会以种种方式被回想起来并得到进一步的归纳、概括和提升,他通过观察锄头而得出的这个“结论”就可看成其中之一。
      多少人因为生活在表面,他们的生活是看别人怎样生活自己就怎样生活,他们犹如风中尘、水中沙,不知道一个人,即使他只是一个我们想当然中“孩子”,如果全身心投入地做一件事情,甚至于把自己的整个生命都投入进去了,也把自己最大可能的智慧、创造力、想象力、理解力,也包括逻辑思维能力、思辨能力投入进去了,完全地、真正地做到了“我走我的路,让别人去说吧”,我们能够做到的事情、能够走到的地方、能够取得的成果,可以超乎一般人的一切想象,完全可以叫他们不相信、不理解、不认同,只有否定和嘲笑,甚至于还不能容忍,必将这个走得如此之远的人、这个能够走得如此之远的人、这个走得如此之远的人从那么远的地方给他们带回来的那全新的东西,全部统统消灭。当然,这里说所能取得的成果,那成果也可能真正的成果、伟大的成果、足以改变世界的成果,但也可能是极端怪诞、荒唐的成果,就其荒诞和疯狂的程度来说,也完全可以称得上“伟大”和能够“改变世界”。
      插入几句题外话,是要说,既然出现了这样一个黑东西,这样一个黑东西因他过去数年如一日地“磨心”又“磨脑”而出现了,他就得把他整个人,他的心灵和大脑还剩下的最后的那点东西也为它“磨掉”,这是他没办法的事,真正的“鬼神事物”,是对人的全方位的考验,不能用自己的心,自己的血、肉和骨头拥抱事物的滚烫,是不能在它面前站立的,不能用自己的脑切割事物的锋利,也是不能站立在它面前的,不但无法在它面前真正地挺立,它还根本就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也可以说,它是“伟大”的、“改变世界”的,尽管可能是荒唐、疯狂、自欺欺人意义上的“伟大”、“改变世界”,但如果你不是这样一个人,没有这样去做并做到底,你就绝对不可能挺立在这样一个“伟大”和“改变世界”面前,也绝对不可能有这样一个“伟大”和“改变世界”出现在你面前,尽管你完全可以为你没有遇上这事情而为自己感到高兴和骄傲。这与你是个成人还是一个孩子没有关系。
      如果我们一定要说他不过是在制造和逃向幻象,那也得说,他更是在问真实,问最后的、最高的、终极的真实到底是什么。如果这个世界居统治地位的人们和势力都会说,他要真的是为了真实,最起码也是这个什么黑东西一样的还没出现他就已经逃到爹妈他们那里去了,永远结束他这荒唐的一切了,但是,也可以说,正因为如此,他面临的考验更大了,他得付出的心力和脑力更大了。所以,即使只是暂时的,我们也应该不带先入之见地对待他将对这个黑东西的把握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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