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尘》凡木瀿

8、八、再见 再见

　　不知过了多久，双足，终于触到了地面。双腿仍旧打颤，全身的力气几乎都在双手上了。耳边一阵颇为戏谑的笑声。我睁开眼睛，抬眼，才见星辰正一脸坏笑地看着我。我才意识到自己正全力抓着他的手臂。这样的姿势未免不雅。我迅速放开他，竭力平复着由于害怕而剧烈的心跳。在我摁着心口竭力稳住呼吸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闯入眼帘，在距我三尺见方之地站定。不远处站定的那个人，雪色锦衣飞扬在风中，面色似乎永远都是平静的，此时更显沉着，任凭带着水腥味的风掠过温润如玉、俊若谪仙的脸庞。笔挺的背后，是欧阳皓与欧阳昕，独独没有......
　　“星辰见过太子、两位殿下！”星辰悦耳且带着桀骜的问候在耳边响起。今日三位皇子，倒都是便装。
　　“星辰圣主！”欧阳昀淡淡回礼，目光忽然移向了我。或许是错觉，那双目光看向我时，似乎变得复杂了起来。
　　“太子殿下，请！”
　　欧阳昀定定看着我，半响不动，星辰看了看他，又转头看了看身侧的我，眸中忽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来。
　　欧阳昀身后的欧阳晧在看向星辰时，眸中突然现出一股不可思议的震惊，整个人也微微颤动了一下，可很快，那种震惊就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悲伤给代替了。他这是．．．．．．
　　欧阳昀似乎才回神，迎上星辰送上的一幅不怀好意的笑脸，轻笑一声：“请！”说完，欧阳昀负手向前，缓步向前方的会客堂去。欧阳晧与欧阳昕两人也尾随欧阳昀向前。我跟在他们身后，打量着周围的景色，只见此处不似刚才那片水上亭榭温婉多娇，处处透露着严峻，稍远处是一座依山势险峻建造的城楼，雄浑壮阔，比之郢都皇城的城楼巍峨之势，有增无减。恐怕，这里便是星辰组织的大本营起始处了。有胆量让朝廷的人发现匿身之所，星辰的实力，的确已不容小觑。可楚国的太子欧阳昀，是一个容易受他人牵制的人么？他身犯险境，为的是什么，可有完全之策？
　　想着，我已经置身于星辰的会客厅了。大厅正门的匾额上大书“会晤堂”三字。会晤堂里陈设尽是官样的森冷，守在两旁的侍卫，皆执兵刃，着楚服，与□□水榭上的人着装大为不同。星辰的人，真是怪异。入了会晤堂，欧阳昀与星辰两人对立落了座。欧阳昀的身后，照旧是欧阳晧、欧阳昕侍立。我在与欧阳昀并排的一侧落了座，与他之间，隔了张檀木茶几。我如今的身份是楚国太后，我与他应属同一阵营。星辰的身后，亭亭立着七个纱巾掩面的女子，薄纱虽是对观者视野造成了障碍，可仍旧能看得出，这七个女子的容貌不俗。她们，应该就是刚才在水榭之中的女子，只因注意力一直在欧阳昀他们身上，倒将忽略了星辰身边的这一道美丽的风景。望着她们，我瞬时警醒了：这七人，正是不久前和红衣女子一起在光明寺劫我的那些人！
　　“你就是欧阳晧？”星辰轻抿了口茶，抬眼，目光越过欧阳昀，不客气地盯着欧阳晧。想不到星辰进门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欧阳昀亦有些意外的看向星辰。我微侧首看了眼欧阳晧，见他亦盯着星辰，俊逸的脸庞虽称得上平静，那双春风化雨的眸子却满是悲恸，比起刚才，他的情绪似乎更加失控了。
　　“大胆逆贼！晋王的名讳，也是你等蟊贼能随便叫的！”欧阳昕怒喝一声。
　　“老五，不得无礼！”欧阳晧声音有些沙哑，沉声责备了一句欧阳昕，走上前来，对欧阳昀一揖，“臣弟略感不适，由五弟陪着皇兄，容弟，在外等候。”
　　欧阳昀自然察觉到他的异常，有些意味深长的看着他，略一迟疑便开口问道：“四弟与这位星辰圣主，可是认得？”
　　“不曾。”欧阳晧的声音淡淡的。
　　欧阳昀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挥手应了他的请求。欧阳晧朝欧阳昀一拜，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向星辰时，声音已经冷静：“失陪了！”不等星辰回答，他已经负手向外走去。欧阳昕欲言又止地手在空中停了半响，终于默默放下了。我看着已经出了大门、背影更显落寞的欧阳晧，一时疑惑万千，却无可名状。
　　“虞泷，你这太后做的也太过失败了吧，怎么这三个皇子来，你过得好不好，问也不问一声？”星辰声音冷冷从耳边传来，十足的挑衅。我坐直了身子，并不理会星辰。
　　我能怎么办？
　　“你管的也太宽了，我们自己的事，用不着一个外人来操心！”欧阳昕怒对一句。
　　“坤宁小郡王，可是性子急得很呐！不过，你见了娘亲，也不问一声，传了出去，可是好说不好听啊！”
　　“娘亲？本王没有这么年轻的娘！”欧阳昕没好气一句。
　　欧阳昀慢慢抿了口茶，嘴角弯了一下。
　　星辰似被那句孩子气的话逗乐了，狂妄地大笑起来。看着星辰笑，我也苦笑了一下，他那句话，的确好笑。
　　正在此时，欧阳昀忽然转过头，看向我，目光......那种目光，忽令我无所适从，甚至连挂在脸上的那抹苦笑，都无法被掩藏过去。那种目光，包含了太多的，又似乎只有单单一种的情感，一种令我不敢深究也无法深究的情感。被那样的目光盯着，脸忽如火一般烫了起来。
　　也仅仅四目相对了一瞬，他便恢复了平日的温雅清冷，抬手饮茶，啜罢，稳稳将杯盏落于桌上：“星辰圣主，劫我大楚太后来此，该当何罪？”我有些惊讶的看向他。
　　“该当何罪？问得好。”星辰看着我，把玩着手中的玉杯，再次说出来的话，几要令我拍案而起，“太子殿下，对这个女人，似乎很用心嘛？”
　　“蟊贼大胆！”
　　欧阳昕大怒，欧阳昀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欧阳昕便将怒气憋了回去，不再言语。不用去看欧阳昕，也能猜到他此时正以何种怒气腾腾的目光盯着星辰。星辰，的确太过放肆！
　　欧阳昀倒是不急不躁，又执杯盏，轻抿一口茶后，抬眼看向星辰，声音平稳：“圣主对本宫的事，倒是感兴趣的很。”星辰嘴角轻扬，“可本宫觉得，接下来本宫要说的事，星辰圣主会更加感兴趣。”
　　“哦？”
　　“‘花间蓬莱，水中朝暮，月下擎苍，昊昊星辰。’想必圣主对这几句话，应该不陌生。”
　　我默默重复了这四句话，如坠云雾。
　　星辰眉头微皱了下，随即冷笑：“这有何趣，你的人，只做到了这一步？”
　　“可能，下面这句话，圣主会更加感兴趣。”欧阳昀悠然品了口茶，轻启薄唇，“朝暮朝朝，阴阴晴晴，晴晴阴阴。”
　　这句话一出，星辰忽然起身，原本俊朗桀骜的脸庞罩上了一层阴影，整个人也杀气凛凛，比刚才要杀我的样子，显得更加可怕。七位美人此时亦拔剑相向。也只一瞬间，星辰便又恢复了平静，神情沉着，叹服：“楚国的暗卫，的确够纯粹！”
　　“圣主谬赞。”欧阳昀仍旧是平静的，仿若那一年，昭仪阁外乘着大雪纷飞的梅花，不动声色地执掌冬日的绚烂。
　　“既然知道暗卫的厉害，你还不赶快放人？”欧阳昕的口气透着说不尽的得意与占尽先机。
　　“哪怕你们知道了星辰的高层机密，可既然来了朝暮城，我也有本事叫你们有去无回！”星辰冷然一笑，缓缓落座。
　　“你敢！”
　　欧阳昀轻笑一声：“那本宫就与......与太后在这里等着，等着圣主回心转意，放我们回去。”
　　星辰面色愈加阴冷，一股不同于中原人的酷冷气息忽然在他身上弥漫开来。那股酷冷的气息，将对面那个人的雪衣也逼迫得翻滚起来了。可那个人，依旧冷静，仿佛那股夺人性命的气息，仅是江上吹来的清风，不足为虑。
　　正剑拔弩张间，一个急匆匆的身影闯进了会晤堂，见了星辰立刻拱手半跪倒，声如洪钟：“海帖礼参见圣主！”来的，是一位腰间别刀，通身铁甲护身，毛发凌乱之人。
　　“你，你怎么来了？”星辰瞪大了双眼，转而又烦躁问道，“何事？”
　　“擎苍洲急信！”那人早至星辰身旁，将一尚未开蜡的信交到星辰手上。
　　星辰悠然拆开信封，瞥到信上的内容时，忽然脸色大变，清澈明媚、足以荡漾起一池春水的眼睛怒视着欧阳昀，杀气尽显，整个人也因为怒气显得狂野起来。一阵香风扑面，七位蒙面女子业已跃至堂下，按阵势排开，举剑直指已经挡在欧阳昀前面的欧阳昕。外面，也不知何时聚集了大量持兵器的星辰组织的人。看到这样的情景，我不觉心慌了起来，到底，欧阳昀他们在这里处了下风，若无外援，我等今番必定是星辰的阶下之囚，无一幸免！
　　我紧张地看着欧阳昀，却见他面上愈发平静，甚至连一个品茶的动作，都透露着局势尽揽的从容。放下茶盅，欧阳昀冲我微微一笑，而后起身，微微拨开欧阳昕那把以一当七的那把宝剑，走到星辰面前。看到那样的眼神，那样的微笑，我悬着的心忽然放下了，正如在那个充斥着流言蜚语的冬天，眼前这个人就算微微一笑，也能让人安心。
　　“现在，圣主可是想通了，可愿放我等回去？”欧阳昀态度尽是优雅，安之若泰地看向怒气腾腾的七位美人身后的星辰。
　　“你......”星辰气结了半响，不甘地手一挥，剑光在大厅内晃了一下，七位美人已经宝剑入鞘，盈盈闪向星辰身后。
　　看着星辰手上的那封书信，再看看欧阳昀成竹在胸的样子，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难道，欧阳昀知道那封信的内容？
　　“让欧阳晔撤兵，届时，我亲自带你们过江！”星辰不情不愿承诺，我有些意外：欧阳晔，也参与其中了？
　　“那就有劳圣主了。”欧阳昀一贯的平静，微微侧首叮嘱欧阳昕，“告诉你三哥，他那边的人，可以撤了！”欧阳昀这句话一出，也让我的担忧消除了，想来，素日里水火不容，不久前甚至还险些兵戎相见的两个人，竟然也会有联合的时候，算起来，我被那名红衣女子所劫前，在寺庙遇上歹人时，他们也进行过一次联合，这一次，算是第二次了……
　　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口哨声在森冷的大厅回荡，一只雪白的雕震着翅膀，急速滑进大厅，我回神，见那只白雕在大厅盘旋了一圈儿，乖巧的落在欧阳昕抬起的手背上。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只雪白的、眼神如其主人般坚毅果敢的鸟儿，看着欧阳昕给它一只腿的根部缠上一圈儿白色丝带，然后看着它亢鸣一声，越过会晤堂，展翅向蓝天。呆呆的盯着那只身形渐远的鸟儿，我忽然感慨起来：今天见到的鸟儿，可真是多。
　　正出神时，一个挑衅的声音响起：“虞泷，你就这么没见过世面，见了那两个宝贝惊诧也就罢了，怎么见了这种拙物，也是这副模样？”我回神，见星辰一脸鄙夷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