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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凤栖 凤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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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凤栖
星辰走了。一阵风刮过,我忍不住咳嗽起来。剧烈地咳嗽,牵动着伤口隐隐作痛。
“风大,姑娘请屋里去吧。”那个面容清秀的侍女进来,语气淡淡的。
“多谢。”许是意外我的道谢,侍女愣了一下,走到我身边,低眉,扶我进门。入了室,那股牵疼肺腑的急咳才缓了下去,卧于榻上,我接过那名侍女递过来的汤药,一饮而尽。侍女接过汤碗,回身放于桌上,我忽然瞥见她腰间系着两枚翠玉,像是一对儿,随着人的走动相轻撞,我有些好奇,便道:“姑娘腰间之物,十分有趣。”
侍女察觉我在同她说话,反应过来,忙捧住腰间之物,抿了抿嘴,看了我一眼,却不答话。
“你叫什么名字?”
“良辰。”
“良辰......”我喃喃重复了句,竟为这个名字出神起来。
“姑娘怎么了?”
“没......没什么,良辰,是个好名字。”
“我家主人取得名儿,自然都是好的。”少女脸上显过一丝少有的欢喜,随即感觉自己失态了,忙垂下头不作声。
我一哂,不再言语。星辰,倒是会取名儿。
外面的世界不知发生了什么变化,也不知朝廷与星辰组织的对峙,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我在这朝暮城的水榭阁楼里,倒是悠闲了月余。因为什么也做不了,反倒静下心来,日日以这里的美景相伴,抚琴吟月。身上的伤,正在恢复,甚至在冬日里受的寒症也渐渐痊愈。星辰有时会在尽头的那所亭榭里,极其慵懒地品着茶,或是听我抚琴。
一个晚霞映天的傍晚,我懒懒待在居处,思忖着近日发生的一些事情,耳边忽传来一阵悦耳的鸟鸣,循着声音向外,就听见良辰惊喜的说话声:“是你们呀?今年怎么来得这般早?”
隔着珠帘,我隐隐见到有两只洁白的大鸟儿扑棱着翅膀,绕着良辰脆鸣。廊间金丝笼里的各色雀鸟见了这两只美丽的大鸟,发出了嫉妒羡慕般的啾啾乱鸣。良辰从近处的一个鸟笼里取了些食儿,走到两只鸟儿身边,纤手一挥,竟舞了起来。舞步尚算精细。两个鸟儿也舞动着翅膀,像是也在舞。一会儿,良辰停下来,手上的食儿也无踪影了。我笑笑,星辰的人,真是怪异,连给鸟儿喂食儿都这般讲究,想着,我已经挑开珠帘到了外面。出至门外,我才看清那两只大如飞鹰、眉目却和善的如水一般的鸟儿,通体洁白,好似昆岗雪玉,泛着温润的灵光,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尾后那一簇长长的翎羽,如玉石,似珍宝,莹莹的泛着柔光。两只鸟儿大概认生,我一出来,它们便飞远了。
“姑娘怎么出来了?”良辰见了我便问了声,不知是与我已相熟还是今日高兴,声音虽仍旧淡淡的,语气却不那么生硬。
“你喂食的方法,倒是特别。”我笑笑。
良辰听了,脸忽然一红,半响才道:“它们一般不向人乞食,不那么喂,它们不吃的......”良辰说到这里,眸色黯然了一下,“以前主人在的时候,就是这么喂它们的,现在......”
主人?难道不是星辰么?我疑惑地看着她,忍不住问出声:“现在怎么了?”
她仿佛吓了一跳似得,面色忽然冷静了下来,垂下头,不做声了。见她为难,我便也未再追问下去,转而望向两只洁白的鸟儿。
耳边忽起一阵萧声,绵绵远远,怨泣伤婉。袅袅若幽情哀诉,渺渺仿孤凤啼血,使人闻之,悲从中来,不可断绝。我和良辰一起向萧声的方向看过去。层层珠帘掩映的尽头,一个颀长的身影立在亭榭之中,临水奏箫。将落的余晖,镀在他的身上,衣袍随风而动,令这浩淼水域、殿宇楼阁也忽然泛起了灵动。刚才那两只鸟儿扑闪着翅膀,从遥远的天际现身,高鸣着向前方的轩亭盘旋而去。我丢开良辰,亦循着萧音的方向而去。掀起最后一层珠帘时,那两只鸟儿已经盘旋在低空,悦耳地鸣叫着,似乎在与这萧声相合。而那个吹箫的身影,周围似氤氲着一层淡淡的忧愁,与平日桀骜的样子有些不同,他这是......
乐声戛然,星辰收萧,转身,看向了失神的、正盯着他的我。他看着我,那双明澈的眸子忽然带了些笑意:“坐!”
我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走向了平时自己常坐的地方。
星辰仍旧负手立于风中,似乎又陷入到了深深的沉思中。我看着他,有些尴尬:好像来得不是时候。正胡思乱想间,星辰淡淡开口:“听了我的曲子,虞泷,你也应还我一曲才是。”
“这是自然。”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笑,抚上了案上的古琴。
眼前这把琴甚是别致,通体漆黑,泛着孔雀蓝的柔光,琴音温润,如一泓天水,缠缠绵绵,悱恻难言。也许是被他今日的那股淡淡的惆怅影响了,一时感怀己身的不如意,不免悲从中来。稍换音律,淳清的声音霎时悲中带凄,好似凤凰分离,悲鸣万状。天空那两只白色的鸟儿更加徘徊不去,在高空之上似舞似鸣。琴鸣,凤舞,空中弥漫的,尽是悲痛欲绝深陷绝地的哀哀之意。琴弦转换间,我仿佛被这股气韵给吸住了,怎么也舍不得放开。一曲终了,我回过神来,才觉自己额前皆是冷汗。轻轻拭了拭汗珠,我内心着实惊了一下——好难驾驭的曲子!
星辰负手,临水而立,静静听罢我抚琴,望着水面出神,好大一会儿,方转身平静道:“你学得倒是快!”
我长长出了口气:如此险峻,不如不学。
星辰看着我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笑道:‘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虞泷,你可认得它?”
“你是说,它是......凤栖?”我不可置信地再次抚上眼前的琴身,难怪能奏出那样的气势!凤栖琴是把极有灵性的琴,相传听闻此音的恋人,能互通心意,长相厮守,那那两只鸟儿,岂不是......雌雄白翎凤?我看了看游于天空的两只鸟儿。白翎凤,一生只有一个配偶,传说中天下至寒宝地昆仑雪域的圣物,凤栖的守护神。
“你倒是知道得多。”星辰眯着眼,也看向那两只鸟儿,似是嘲讽似是夸赞地懒懒一句。
我不理他,呆呆看着那两只鸟儿在天空徘徊了一阵子,渐渐向云间飞去。许久之后,天空只剩下了一片清明。我慢慢低下头,再次抚上了这把名琴,这世人梦寐以求的宝贝,可笑我多次见它,竟然“有眼无珠”不识方物,转念又感叹起来,在朝暮城短短月余,竟见着了多少人穷尽一生不得见的东西。参冥,凤栖,星辰组织,究竟网罗了天下多少宝贝?
“这凤栖琴在我这里有些年月了,也算再次找到主人了。”
主人?这把琴,不属于他?我疑惑地看向星辰,他已经在临水常坐的地方悠然落座,神情,又是往日般的桀骜。难怪,他虽珍视它,却不见他碰过。自古五律相通,一个能奏出能将人眼泪引落的曲子的人,焉能不懂琴奏章法?可既然这凤栖不属于他,那,又属于谁呢?
“星辰圣主,似乎有心事?”
“人活于世,哪能无心?”这句话似乎极有道理,却是答非所问。
我笑笑,不再理会——他不想说,我又何必追问。
“你在我这里也有些日子了,对这里可还满意?”
满意?我是阶下囚,你还问我满不满意?
“要是,我要你留下呢?”
留下?我惊讶的站起来。你,反悔了?
“如何?”他的声音很悦耳,似乎带了很大的耐心。
“圣主说笑,古语云:百尺梧桐,叶落归根。再好的地方,原本不属于它的人与物,是注定存活不了的。圣主又何须强人所难。”
“叶落归根?你是说,楚皇宫?”星辰冷笑起来。
“或许不是。”我叹了声,声音平静,“却也不在这里。”
那双原本还潋滟惑人的眸子,此时忽然带了一股恼怒的挫败的狠厉来:“星辰的底细都被你探了个清楚,你以为,我会放你走?”
“圣主自然不会放了我,可龙羽凉的答案只有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平静的看向他,平静对答。现在,说他出尔反尔,都成了徒劳。
这下,他彻底怒了,那双汇聚了万缕清波的眸子,像隆冬暗夜中置于天际的圆月,泛着森冷的光芒,死死盯着我。平日常饮茶的玉杯,在他手中被碾成了粉末。终于,那张紧抿的薄唇轻启,压抑地冷冷吐出一句话:“‘不为瓦全’?原来你们中原人,都是这样!”
我们,中原人?
“那我就成全你!”
他逼近我,扬起的手掌已汇聚了无数内力,怒气,将我的头发凌乱在风中。我闭上了双眼。
“圣主,朝廷来人了。”帘外,是女子的声音。
“迎!”几乎没有迟疑,星辰冷冷下命令。
“遵命!”这一下,却是一群女子齐声应答。
面前的怒气渐渐敛去,我睁开眼睛,那张冠玉般的脸庞,此时忽带了些反应过来的冷笑:“你在激我。虞泷,你以为你一死,就能阻止得了我?”
我蹙眉。若要真如星辰所说,他们调动了暗卫的人来与星辰交涉,我一死,星辰自然没有了要挟他们的把柄,我也不会因为传言不慎落得千古骂名,可没想到,竟被识破了。转念一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不过是楚国一个无权无势的太后,虽遭劫持,在朝中却无依靠。朝廷为顾及颜面,大可假辞说太后染病亡故等等,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来救我?
“我要你看着,我星辰,究竟是怎么赢的!”
腰间的缕带猛然一紧,我几乎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他提着,向空中飞去。“啊!你做什么”我奋力抬头,看向星辰。那双波光潋滟的美目冷笑般地看了我一眼,继续向前。耳边风呼啸而过,我闭着眼睛死死抓着他的臂腕,身体飘飘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