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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星辰 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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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虞泷?”
“不错!”
男子悠然踱至我面前,颇为轻佻地将我的下颌勾起。我已剩半条命,早已无力挣扎,唯有怒视向他。借着昏暗的灯光,一张俊美异常的脸庞逐渐在眼前清晰。那是张棱角过于分明,带着微异于中原人的欺霜压月的脸庞。这样一张脸,本已足使人惊羡,那双明澈的双眸,似乎更加夺人。那双明眸,好如无意间坠入凡世的星辰,带着一股凌傲与不屑,将这天下的清波化为己有。人有言:水至清则无鱼,然而,从这双清澈的眼眸中,我看不出他的所思所想。
“人都说虞泷皇后有妲己、褒姒之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的声音很动听,在这偌大的密室撞击的回音却令人毛骨悚然。我却也不怕,都是俎上之鱼了,又有什么好怕的!
“你不怕我?”他直视我的眼睛,声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咬着牙,恨恨对道。然而声音却低弱到不闻任何回音。
“杀你?在下也算怜香惜玉之人,如此美人,叫我,于心不忍呐!”男子依旧挑着我的下颌,俊美的脸庞向我凑近,似笑非笑。我挣扎不了,厌恶地闭上眼睛。
耳闻一阵轻笑,四肢忽然得到自由,被绳索勒过的地方剧烈疼痛了起来。
“圣主你......”身子轻飘飘地,我睁开眼睛,眩晕与伤口的疼痛瞬间被惊愕替代——我竟然,置身于他的怀中。男子抱着我,就要朝外走去。“圣主!”红衣女子有些怒。
男子顿住:“你不觉得,带她去沧海遗珠,更妙么?”
“这......”
“解药!”
“什么?”
“对付这样一个女人,你也舍得用参冥?”男子冷嘲。
“我......”
“回去告诉那个女人,我星辰的地盘,还轮不到她来指手画脚!”腰间的伤口被他猛然用力,更加疼痛,我痛得皱了皱眉。“记住,下次再犯,我决不轻饶!”
“你......”
男子冷笑一声,密室的门打开了。女子怒声渐远,我似梦似醒地靠在男子怀中,渐渐失去了知觉。
我似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之中,周围藤蔓丛生,令我无法逃离。身上,也被那些荆棘刺得千疮百孔,疼痛难忍。一股瘴气扑来,我几乎不能呼吸。不!
好痛!
梦中很痛,醒来亦如此。
鼻翼间,似有淡雅却不知名的香味徘徊。我睁开酸涩的眼睛,只看见锦帐层层叠叠地垂下在床的周围——这里,是哪里?我动了一动,身上一股锥心刺骨得疼痛霎时传遍全身,冷汗也涌了出来。
“姑娘醒了?”一个面容清秀的白衣侍女掀开帐帘,问了一声,将垂下的帘子挂起。
“这里......是哪儿?”
我挣扎着要起来,却被那名侍女制止住了:“姑娘服了参冥解药,暂时还不能起身,须得再静养几日。”
闻言,我蹙眉闭上了眼睛。
参冥,是世间少有的奇毒,相传习武之人食之,定然武功尽失,全身肌骨化为浓水,死时惨象万状。而普通人误食,定然日日软弱不能行动,最终结果也是一样。我不由后怕,幸好已经服了解药,否则......惊怕之余,我又疑惑起来:毒药参冥,早在百年前绝迹,我也只是听师父偶然说起过,竟不想现世,还真有这种毒药的存在。想来,那个男子,那名红衣女子,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他们劫我来此,究竟要做什么?还有那位红衣女子唤作姑母的妇人,与我,又有什么深仇大恨?
“姑娘,用些粥吧!”
身旁的侍女淡淡唤了声,我睁开眼,一群白衣侍女捧着茶盘碟碗进来了。这些女子,与在密室的那些人都是相同的装束,只是没有纱巾掩面。闻着那些香软的味道,一股难受的感觉在心中忽然翻腾。我忍不住制止:“别端过来!”
侍女端着一造型玲珑的小碗过来,淡然解释:“姑娘已昏迷了三日,东西再不好,也该用些,养好身体,我等也好向圣主交差。”
我才惊觉,自己竟然昏睡了三天,难怪闻着食物的味道会难受了。那名面容清秀的侍女坐在床头,神情漠然地舀起粥,一勺一勺地喂我吃下。吃过些东西,才觉好受些。侍女起身,将那只碗置于盘中,那些静候的侍女施了一礼,依次退下了。
人有了精神,身上的伤痛似乎也有些减轻了。安静地躺着,我侧首,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宽阔的空间里,陈设雅致,幽兰环绕。案几典庄,雕着奇珍异兽,玲珑别致,惹人注目,却不是中原地区常见的祥宁神兽;地上设素洁走毯,朵朵碎花绽放其上,葳蕤生光。一股潮湿的风抚在脸上,也将重重叠叠的门楣上的珠帘牵着轻轻晃动。这股风,混着珠帘交互撞击地清脆声响,好像一曲令人心动音乐。顺着帘动的方向看过去,珠帘起伏处,我隐约看到了澄澈如洗的粼粼水波。记得不错的话,此时应是隆冬时节,北方大地早就陷入了冰天雪地之中,此处却温如阳春,煦似三月。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在这里休养了又几日,那个被人唤作圣主的男子始终没有露面。身上的伤在这些侍女地照料下,也慢慢开始结痂,终于,也能下床走动了。这里的侍女都几乎没有什么交谈,一直都是很安静的,甚至她们的表情,都像是受了驯化一样,淡漠得高度一致。她们照顾我,虽然只是“奉命行事”,也足以让我心存感激,这些日子,还真多亏了她们。
一日,忍着伤痛,我沐浴完,换过衣裙,便由那名面容清秀的侍女陪着,抚开层层的珠帘,看起这不知所处的风景来。一出门,我便目不暇接了:这里的布置果真讲究,每道门之间,又有各自的桥廊向别处延伸,一样的雕工精细,错落有致。我没有向那些分叉的廊桥走去,而是径直去了那个令我好奇的泛着波光的尽头。掀起最后一层珠帘时,一片旷远空阔的水域呈现在了眼前。水面上,独立成体又彼此呼应的水榭亭台高低错落地浮着,倩影映在水中,混着水中漂浮的白云,倒像是仙家之所一般。极目望向远方,一座气势雄宏的城楼隐在云雾中。再望向一方,是一座云蒸霞蔚的仙山,山上,隐约可见松涛林海,千岩险壁。一座雄伟的城楼,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山,浑然一体,护着这水域之中的九曲回廊,亭台仙阁。
久久地惊叹之后,我收回了目光,方打量起身处的这所亭轩来。这是间八角亭轩,四周装饰着水色纱帐,三面临水,高度,似是这些水域建筑群里最高的了。更让我惊讶的是,案几上竟然设着一把古琴。古人抚琴陶冶性情,讲究宁静淡泊,这里,倒是将这些占尽了。我抬头,亭轩高远的穹顶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黎明东方,星回苍野,天下寥寥,唯我辰兴。望着异域文字,我心神一震——这是……
“圣主!”
圣主?我回神看向立于珠帘前的男子。那双过于明媚摄人的眸子,带着足以令这一汪碧水失色的凌傲,正打量着我。我亦看向来人,只见此人华服飘然,楚人装束,颀长的身影立于风中,身上散发出的气质,与那日在密室相见时那般相似,却与这仙人洞府的所在矛盾又统一。衣袍胡乱翻飞在风中,在这玲珑的阁楼之上,倒凭添了一份粗犷与霸气来。那人手轻轻一挥,侍女施了一礼,恭谨退下了。
“可否告知,这里,究竟是哪里?”与他对视半响,我终于失去了耐心,冷冷问道。
“太后娘娘希望,这里,是哪里?”
我希望?
男子悠然踱至我身旁,笑得意味深长:“你果真不简单呐,竟引得欧阳家那两兄弟将暗夜的人都调动了。”
什么?暗夜?我怔忡了一下:暗夜是楚皇室历代各个夺嫡派系经营的暗卫集团,其间高手如云,都是只闻命令听差的冷血杀手。入了暗卫的人,经过一番酷刑似的脱胎换骨,终生的目标便只剩下不断替主子搜集情报和排除异己。因为暗卫掌握各个夺嫡派系最致命的情报,内部环环相扣,出一丁点儿的纰漏,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各方是不会轻易亮出这张底牌的,可这一次......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人口中的“那两个兄弟”究竟是谁。可他们,真是为了我?
“看来,那个女人这次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什么意思?我疑惑地看向他。男子轻轻一笑,薄唇轻启,说得却是另一回事:“人都说玉溪国的几位公主,各个才貌双绝,虞泷,你倒是让我开了眼界!”说着,他向我逼近一步。
我忙向后退了一步,怒声道:“放肆!”
“放肆?我自己的地盘,我为什么不能放肆?”他愈加向我逼近一步,眸中笑意愈浓。我惊慌地向后一步,身体却靠在了亭榭的栏杆上。我惊惧地愣在原地,看着那双媚人的眸子越靠越近,忽然冷笑一声:“我当星辰的主人,各个光明磊落,今日算是领教了!”
男子愣了一下,水波荡漾的眸中忽然现过一丝杀机。随即起身,拂袖转身,像听到天大的笑话一样,狂妄地仰天大笑起来。我松了口气。
星辰,是楚国历代君王立志缴杀的邪派,也是如今内忧外患的楚皇室最大的隐患。星辰,相传在楚国定国之后就已经存在了。当年楚国建国初,涌出了很多反对势力,他们的目的是颠覆楚国统治,改朝换代。在楚国鼎盛时期,这些叛逆势力似乎随着强大而阴暗的暗卫集团的形成而销声匿迹了,可星辰组织,却不知受了何种力量的扶植而延续了下来。尤其自欧阳祯青这一代起,楚皇室衰微,国库空虚,星辰趁机发展,如今,已经发展到耳面遍满帝国疆域、几乎能与朝廷对垒的程度。而历代星辰的统治者,在经历炼狱式的选拔之后,稳坐头把交椅,享星辰名号,与过去的名姓、身份不带一丝粘连。所以,世人所知的星辰圣主,名字都只有一个——星辰。眼前这个男子,年纪不过与欧阳晔他们相仿,却已经成为令朝廷头疼的星辰圣主,看来这个人,不容小觑!
“你,果真不简单!”星辰停止大笑,再回头看向我时,眸中已经布满疑云。我压下心中惴惴不安,平静看着他。星辰抬头,看了眼穹顶上的几个大字,看向我时,声音冷冷:“你懂乌涂语?”
“略微知道一些。”我亦看了看头顶上的那些字。这些字,用失传多年的乌涂文字撰写,亏得这几个字的提醒,让我猜到了这位圣主的真实身份。没有料到身份这么快被识破,现在,他一定不高兴。可我还要让他,再不高兴一些,“猜得不错的话,这里,应该是星辰组织的大本营——朝暮城了吧?”
果然,此话一出,那双媚如三月的眸子彻底冷凝成冰:“谁,告诉你的?”一股震怒的杀意一时令我裙裾翻飞,发丝凌乱。
“星辰圣主似乎忘了,我是玉溪人。”我平静对道。
闻言,那张俊逸的脸庞渐渐冷静,空气中弥漫的那种狠厉的杀意微微消散。
玉溪虽历代附属楚国,可对楚国的动向还是有必要掌握。临来楚国时,有人就告诉了我一些关于楚国的事情。那些事情里,自然包括星辰组织。我知道星辰的意思,一提到朝暮城,他的脸色就变化很大,他以为,我是朝廷派来的,可一提玉溪,性质就不同了,一个从异国远嫁过来的公主,了解这些,并无不妥,至少与他现在的计划不相干。
你的怀疑是消散了,可我的疑惑,你能不能解答?“圣主能否告知,那位圣女的姑母,究竟是谁?”
“我劝你还是乖乖待在这里,等欧阳家的人上了钩,我自会送你回去。有些事日后你总会知道,这又不是什么好事,知道的越早,对你越没有好处。”星辰魅笑一声,一拂袖,抬步向外走去。
“你是说,我还能回去?那么,那姑侄二人,是宫里的人?”
男子似被戳中了什么一样脚步一顿,回头,春色生风般得笑了一下,随后挑帘而出。我盯着不断晃动的珠帘,心中哀叹了一声。我想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