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偶尔软弱 ...


  •   我安排了小翠住在城西的京西客栈,她的不舍也许也可解读为纠缠不休。况且我此时仍对她的目的心存疑虑,自然不能将她带在身边。我选择对她的不解和忧伤视而不见,也认为没有必要对她解释我的身份和行动的原因。只是告诉她我每隔三日会来这里看望她即转身离去。
      “公子!”她在身后叫我,声音带着微弱的颤抖,“小翠会一直在这里等。放心,我不会拖累公子。”
      我头也不回,“小翠,你只要记住,你是你自己的,不用对我或任何其它人负责。你做事只要自己喜欢便好,不用顾虑我的意思。”
      我大步走开,一边在心中嘲笑自己,对小翠说这样的话,未免有对牛弹琴之嫌。不管她是真叫小翠或者如墨尘所想,她都不会只对自己负责。自由,对她来说,或许想过,却不可企及,或许,连想一想都是奢望。而我,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想着去建立她的独立意识,如果被尹无欢知道了,会不会笑我?
      我眼前浮现尹无欢初见时懒散的笑意,不知为何,那样松散的人带着那么不确定的笑意,原本是想逃离人世间所有的希望和绝望的吧,但奇怪的是,总是能让人牢牢的记住他,记住他的笑,还有那么懒散而又犀利的眼神。

      不出所料,我很快查觉身后有人缀着,而且不止一人。
      跟踪与反跟踪原本就是网警必修课,我很快在他们面前隐藏行迹,并在他们四处寻找之时,悄悄制住了其中一人。掀开他的衣襟,我看到了熟悉的腰牌,是晏默的队伍。
      我贴近那人耳旁,与他达成了一项协议,即可省却他跟踪的工夫,还能让他更好地完成任务,所以他当然不会拒绝。
      “那七。小人的名字。”他脸上表情不多,眼睛小小的,据说这样的人精光内敛。
      那七走后,我想对另一人如法炮制。
      但此人显然已有了戒备,我到达他身后时,他的后背突地一僵,我知道已被他发现,而此人呼吸绵长,显然内功深厚,我没有把握一招致敌。
      于是我索性静立于他身后,良久,他才转过身来面向我。
      应该说他与我是老熟人了。他叫朱冼。
      许久不见,他看起来倒是苍老了些,不过仍是那么精干,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蓄势待发。
      他应该是墨尘手下的得力干将吧。不过,这次可是杀鸡用牛刀了。
      但听我这么说了之后,这个看起来很严肃的人居然笑了。难道很好笑吗?我不由问。
      他说,我不是鸡,当然,他也不是牛刀。如果是,那如何会被我发现呢?
      这么一想,也是。
      他又说,我的厉害,他在上一次无花谷交锋时便已领教过,所以,无论是青王殿下,还是他,都不会对我小视。
      “是吗?那就多承厚爱了。”
      他又说,这次他接到的任务只是掌握我的行踪,并无敌意。
      “这样,那我是不是还要配合一下你?”我想了想道,“这样如何,你再跟下去也毫无意义,我不会让你知道我落脚的地方,但我可以答应你,每融三天我会给你一封信,由你交给青王,这样,他会知道我的行踪在你的掌握中。”
      可他又说,他必须要随时知道我的行踪,因为他还有一个任务是保证我的安全。
      “你觉得你能保护我,或者我需要你的保护?”我反问他。
      他的表情有些苦恼,但仍是坚定。
      唉,罢了,念在我曾用不太光明的手段骗过他,且给他一个面子。
      只是,这样就打破了平衡,违背了我的初衷啊。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维今之计,只有走一步看一步。

      第一夜,我改头换面,同朱冼一起,在悠云馆的一个歌女房中喝了一夜的酒。
      我的酒量第一次经受考验,幸而还有朱冼。他豪爽地与那歌女一起喝干了七八壶美酒,就趴在桌上沉睡了。
      剩下我在那里一小杯一小杯地浅酌慢饮。那歌女虽已红霞满颊,但说话却还清楚。我们慢慢喝酒,顺便谈了一些往事。也正巧这女子是悠云馆的老人,远在袁姑娘未来之前便已入馆学艺,论起资历来倒就排在袁姑娘前面,只是年纪老大,往日的歌台舞榭已是过眼云烟,后来的贵客早已将她淡忘,只有充场面时才会想到她。故此她的心中也难免有些不忿。
      因此,我很容易地就知道了想要知道的东西。
      但,我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该高兴,还是……
      那天晚上我最终还是醉倒了。

      第二天醒来时,朱冼早就不见踪影,只那歌女红红绿绿地歪在床头犹自沉眠。屋内残酒与脂粉香缠绕,我坐在桌边发了一忽儿呆,才回过神来,原来昨夜我在这里喝醉了趴在桌上睡了一晚。
      一个人慢慢地走出悠云馆,漫步街头。早起的人皆忙碌,只有我闲散不知何处去。清晨的风如此凉爽,吹得我头痛。
      东摇西晃地走了一会儿,又在小摊上喝了碗热乎的豆浆,这才觉得有些缓过劲来。就寻了间客栈,自己在房里要了纸笔,坐在桌前沉思。
      不知该写些什么,过了很久,纸上还是只有一个抬头:“及悦”。是的,想称他作及悦,如此,他只是那个在竹林里弹琴的人,而我只是那个在他的琴声里舞蹈的人。我们或者会是朋友,会是很好的朋友,可以一起谈天喝酒,但永远不会是敌人。
      看着窗外的天空,久久沉默。耳边似乎又响起他的琴声,那一刻的他,只是琴师而已。而我,一直忘记告诉他,他的琴声我很喜欢。
      终于提笔,一笔笔的,极不流利的在白纸上落下黑字:“及悦,我想,你之所以会让我叫你及悦,是无欢太过于沉重吧。而我叫你及悦时,喜悦,是触手可及的。
      同你在一起的时光,谈笑的时光,逃难的时光,当时无论是什么样的心情,现在都只记得快乐。你的琴声真的很好听,我很喜欢,很久没听到了,很怀念。
      来到这里,是个意外,遇见你,也可以说是个意外。也许,我已经扰乱了你的生活。但我庆幸的是,还没有产生不可补救的后果。
      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不要为我而安排什么。我有自己的必然,你有你的轨迹。收到这封信起,我会淡出。从此刻起,我不会再为你做什么,请你也不要为我而有任何顾忌。
      这样,我才会自由。
      又及,自由这个词,我曾经多次对你提起,因此,你应该能理解我。
      再见。
      不速之客 齐渺“

      信很短,但似乎耗尽了我的力气。匆匆地写完,我不能再看一眼,将它对折放入信封,然后封口,只等着明日交给那七。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我是在床上过的。什么也不想,就把自己交给睡眠。正好也没有梦。
      深夜时被敲门声惊醒,从床上爬起披衣开了门看,竟是前天才刚作了郑重告别的人——青王墨尘。
      他皱了眉,我这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虽是男装,但衣带也未束就来开门,是有点不象样。
      眯了眼看他,口中道:“你来做什么,那个朱冼跟着我还不够吗?”
      他也不回答,只是侧身往里走,我让开一旁,这才看到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
      他走进去把食盒放在桌上,回身对我说:“你一天也没吃东西,更没吃药。我只好自己来一趟了。”
      “坐吧。”我走到他身旁,嗓音有些哑哑地说。
      他没听我的,伸手打开食盒,“这是刚熬的粳米粥,你先喝了,再吃药。这样不伤身。”
      我道:“你根本不用管我。如果我从这世间消失,不过是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我离开这里,对你,是大大的好事。”
      “你说什么?”他伸出去拿碗的手僵住,半响才缓缓地撑在桌沿。
      “你明知道。”我不理会他的僵硬,继续说下去,既然开了头,就无谓心软。
      “知道什么?”
      “我为什么去找你,为什么留在你身边,你知道吧?你那么聪明,”我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如果你不知道,那我告诉你,我是为了让你分心,是为了打探你的秘密。你该知道我不是那么柔弱的人,那段时间我的抱怨和软弱其实都是做给你看的,我在骗你……”
      “别说了。”他打断我。
      “我要说,如果你够聪明,就应该让我立刻离开,如果你够狠,其实该除掉……”
      我看着他,他的脸色青白,嘴唇紧紧地抿着,清明如水的眼睛紧盯着我,可是却没有我预想中的愤怒。
      我想说点什么,然而却张不开口。
      “别……”他握住我的手,很用劲地握住。
      他的眼中腾起火焰,象要燃尽一切,毁灭一切。看着这样的墨尘,我突然觉得恐惧。想要挣脱,却无法与他较力。我只能看着他。
      他一字字清晰而缓慢地道:“齐渺,其实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聪明理智,你说的,我都知道。有时候我也会迷惑,有时我会觉得那人其实会是个很好的朋友。所以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你怎会不明白我?我想念那个用力攀上悬崖的女孩,眼神明亮锋利……我想过要逃避,我本也以为我可以。因为你慢慢地变了,也许是头发长了,牵挂多了,刀也不再出鞘。我已经以为你不会再是从前那个你。但你为什么要来?看到你站在书房门边的那一刹那,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梦里我常常见到那样的你,短衣短发,就象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的美丽。那时我才明白,你没变,只是我看不到,也许是你不想让我看到?”
      “……如果……”他的头埋下来,声音沉沉地在我耳边,“我想过要放弃这一切,只要你……只要你陪着我,坐在湖边看天上的云,飘过去,一直飘过去。就这样,过一生也可以。你睡了,我看你睡。你醒了,和你说话。……有时,我觉得,我不过想要这样而已。……”
      他的声音低下来,象是在诉说一个难以启齿的梦。我一只手扶着他的肩,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我觉得肩有点麻,然后全身都有点麻。心里想着,不知道墨尘这样靠着我会不会也不太舒服。
      不知为什么,我竟觉得荒谬。不是不感动,但这个人,怎么会是墨尘?一直那么清冷自持,孤标傲世的他,隐忍筹谋了这些年,真的可以说放弃就放弃吗?
      就算他能放得下,那些跟随他、帮助他的人会同意吗?
      他,明明应该是那个在谈笑间将冰蛊放入我血脉中的人,明明应该是那个要求我同意他的三件事的人。那人,有着冰冷的眼和同样冰冷的心。
      我不能相信,他居然能这样明白地说出来。我以为,就算我们之间真的有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既然暧昧着,便可以一直这样暧昧下去。
      但他,居然说出来了。
      可我能怎么说?
      就这样,我全身都站得僵直了,也不能动一动。就算是我负他的吧,此刻让他有一时的软弱也好。只是,我什么也不能说。也许一说,就会错。
      “你——说的什么?我都听不懂。”半响我才开口道。
      他慢慢直起身来,轻轻地笑了两声,哑哑的,有点失落的笑声。
      “你……吃药吧。”他再没看我,转身绝然而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