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个白衣男人》Anyway秋风飒

69、谁知道不是宴会

　　墨尘就座于殿中上方最靠近皇帝的案几旁，我斜坐于他身后。环目四顾，殿中果然热闹。几乎所有的皇亲贵戚、朝中重臣都已济济一堂，只是大家都只是与身边之人轻声谈话，无人喧哗，虽有这许多人，殿中却也安静。
　　我看到对面坐着的是皇后的父亲欧阳承，他身旁坐着皇后的兄长欧阳清流。我虽未见过皇后，但从她的父兄身上就可看出她定是贵气天然的女子。想象尹无欢与这样的女人相处，难免觉得有点好笑，他原本是那种不把世间规矩放在心上的人，面对这样的妻子想必不会与她相敬如宾吧。但是，我突然想起，他说过他从未认为皇后是他的妻子。
　　那么，他想要的妻子，是什么样呢？……不知为何，眼前淡然浮现的竟是袁姑娘淡紫纱衣的身影。

　　欧阳清流身后，一个清瘦男人着青衣斜向坐着，却是目不斜视。但不知怎么，我总觉得此人看起来好生面熟。想凑向前去看看清楚，奈何烛光在那一角却是昏暗，他又略低着头，怎么也看不清。
　　我胡思乱想，一边漫不经心地伸手取了面前案上的点心放入口中，一边游目四顾。主人还迟迟未到，客人却早已济济一堂。朝中大小官员们流水般地离席到欧阳父子座前寒喧问候，相形之下倒显得我们这边煞是冷清。墨尘却也不以为意，这情形我也已见惯不怪。墨尘始终如此内敛，即使结交权贵朝臣，也总不在明面上，决不招摇。
　　这样的性格和处事，当然避免了树大招风，但另一方面来说，有时也难免失之阴柔，也未见得全是优势。有些时候，是需要压倒性的优势来定乾坤的。该争取的就应该不遗余力地去夺，成败也许就在那一瞬间。
　　正漫无边际地天马行空，突听“咣当”一声巨响，满室的人都朝我看来。我若无其事地将手中的小酥点放入口里，这才拍拍手，举目回望。不就是一不小心将那金酒爵打落了吗？
　　一抬头，却落入一双幽深的眼眸，那目光冷冷然幽幽然，如冬日里的深井，冰凉彻骨。
　　奇怪，那张脸明明没见过，却为何总有熟悉之感。
　　我定了定心神，朝对面湛然一笑，他也对我微笑示意随即又低头如仪。

　　忽觉得有人轻拉我的袖口。回头看时，只见一个绿衣的宫女垂了头立在我身后，灯光照耀着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在粉白的脸颊上。
　　她飞快地抬眼看我一眼，轻道：“姑娘，请随我来。”
　　我转头去看墨尘，正巧他也回过身来对我说：“你去吧。”
　　我点点头，就要起身离去，他却牵了我的手叮嘱道：“我在这里等你。”
　　“你？”我愕然，他却又道：“直到宫门关闭前。”
　　他的眼里光芒流转，似欲言又止。旋即放开我的手转回身，已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你去吧。”
　　我再次看了他端坐不动的身影一眼，遂起身随那宫女离开。
　　没有人注意到我的离席。

　　那宫女自然是绿华。她带了我疾疾前行，穿过一个又一个回廊，走过大大小小的各种门——月亮门、四方门、镂花门……。
　　我不停地向四周打量，显然景物越来越熟悉，看样子是离那人越来越近了。不知为何，我竟有些紧张。他临走时的话，我全部违背得彻底，不知他会如何怪我。如果他很凶，我要不要比他更凶？
　　“姑娘，你认识刚才坐在你对面那个穿青色衣服的先生吗？”绿华道。
　　“不认识。你认识他？”
　　绿华低着头赶路，道：“他是我从前主人。姓朱。”
　　“哦？”我心里乱乱的，象是近乡情怯，“绿华。你能不能不要走这么快？”
　　绿华却脚步不停地说：“姑娘，皇上要我有多快就走多快，哪里敢耽搁？”
　　我心头一紧，“他是不是很生气的样子？”
　　“我不知道，皇上从来都是那样，奴婢哪里敢猜测皇上的心思？”绿华倒象是长进了不少，说话滴水不漏。
　　我叹了口气。
　　手臂突地被人捉住，耳畔吹拂着温热的气息，“见到我不高兴？”
　　绿华跪拜在地：“奴婢参见皇上。”
　　“下去吧。”皇上袍袖一挥，似乎在说有多远就走多远吧。绿华眼也不抬地躬身退开。
　　我抬眼看他，匆匆一扫觉得他好象是瘦了些，但眼里精光四射，整个人似乎比以往有些不同。象是他从前懒洋洋的身体里贮存的精力被打开门放出来了一般。
　　仍是那一身白衣，即使马上就要出席如此盛大的晚宴，他的长发仍是松松散散地，只用一根青色丝带在发尾随意束结，丝丝缕缕地落在肩头。没来由地我想起袁姑娘披散的长发，想起她那支不见了的木钗。
　　他执着我的手，道：“我听晏默说，你的病好了，是真的？”
　　我点点头，他便将一个白色的玉瓶放入我手心，“这个，给你。”
　　我看着那个精致的小瓶子，虽入手沁凉，我却仍觉得手心灼热，“这是什么？”
　　“是一种灵药吧。据说可以让人延命十年。”
　　“我不能要。还给你。”
　　他握住我的手，将那个瓶儿包在我手心，“难道我连这样一个小礼物都送不起？你如不要，就扔掉便是。总之它是你的，随你处置。”
　　我噎住，难道我真的能把它扔掉？
　　他看出我的动摇，轻笑着说：“别想了。收好就是。”他牵着我的手，朝我刚才的来路行去。
　　我不由自主地跟随他的脚步，口中却问道：“去哪里？”
　　“当然是去吃饭。”
　　吃饭？我还没想明白，他即解释道：“今天皇帝陛下大宴群臣。”
　　“可，”我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我去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吃饭。我会让你饿着吗？”
　　“我不去！”我大声抗议，“尹无欢，你这算什么？我们两个根本一点关系没有。”
　　还有一个理由，我怕见到墨尘。
　　“难道我要做什么，还得跟别人解释？”尹无欢的声音也大起来。
　　我使劲一挣，终于从他的掌控中脱开，只是手却象蜕了一层皮样火灼般的疼痛。
　　他却突地笑起来，柔声道：“好吧。那我们不和他们一起吃，我们自己吃，好吗？”我瞪着他道：“那也得我愿意才行。
　　“那好。你愿意吗？”他盯着我看。
　　我低下头，“现在我不愿意。”
　　他不理会我，招来一个宫人，吩咐那人请皇后去招待殿上众人，那人应声去了。我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却再次拉着我疾行，这次是另一个方向。
　　他带着我悄悄蹑入暗处，然后飞掠上殿顶朝宫外而去。
　　我在他的背上，风吹起他的长发拂在面上，软软地带着一种淡淡的树木青草气息。我仰头即可见天上的明月如轮，几乎触手可及。
　　不过片刻就到了宫墙外，他在一个空巷里放下我。黑暗中他的身影近在眼前，我不由大声道：“尹无欢，你怎么可以这样？”
　　“怎样？”他反问我。
　　“你怎么可以丢下那么多人……”我猛地想起墨尘还在等我，可我显然无法回去找他了。
　　“为什么不行？没有我，他们同样吃得下，睡得香。可今天如果你不陪我吃饭，我可一口也吃不下。”他轻轻笑着牵起我的手向热闹处行去。
　　灯火亮处，他的手修长有力，我转头时便看到他的眸子闪闪发光。
　　身边的人渐渐多起来，挤挤挨挨，不时有人碰到我们，也有人朝我说对不起，然后朝我们相牵的手奇怪地瞟上一眼。天气很热，不知是我的还是他的汗濡湿了我们的手。但谁在意这个呢？
　　明明说是来吃饭，可我们就这样走着，从清冷走到热闹，又从热闹走到冷清，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提到吃饭的事。
　　江边的柳树依依伴月，我们并立在河岸听水声潺潺。
　　水声中，我竟能听到他绵长的呼吸。
　　然后，我问了一个问题：“不知道这河里有没有鱼？”
　　他呵呵地笑起来，“你想吃鱼？”
　　我还没说话，腹内却咕叽地响了一声算是代我回答了。我脸上有些发烧，幸而是夜里没人看得到。
　　他放开我的手，三下五下除下身上的衣衫，我看着他问：“你干什么？”
　　“抓鱼啊。”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会吗？”我又问，他却已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溅起星星点点的水花打在我脸上。
　　他入水姿势还不错。我想。
　　他一沉下去就不见了踪影，我又看了几遍月亮，耐心地等了好一会儿，还是只有清风明月和杨柳岸与我相伴。刚才听起来如此动听的水声此刻竟变成了喧嚣。
　　我不由着急起来。莫非他脚抽筋？或是被河里水草缠住了？不然，为什么这么久了还不露头？
　　照他下去的时间，此时早就该换气了。我也顾不了许多，连忙几下脱下身上碍事的外袍，只剩贴身的衣服，也跳下水去。
　　我潜入水里，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我四处捞了几把，只抓到水草，这河里的水草果然丰茂，但尹无欢呢？我继续四处游走，仍是不见人。
　　心中一时慌乱起来，怎么办？要不要上岸去找人来帮忙？可是，时间来不及了呀！
　　怎么办？谁叫我想起什么鱼啊，真是……要是他真的……
　　我钻出水面，明月仍是映照江中，寂然无声，哪有什么人？我放开嗓子大声喊叫：“尹无欢！尹无欢！……”
　　忽然脚踝上一紧，身子就往下沉去，被紧紧抱住，有人贴上来，于是唇齿相接，缠绕厮磨。于是情迷意乱、天旋地转。
　　不知过了多久，正在我觉得滞息几乎昏然欲死之时，突然觉得胸怀一畅，睁眼看时，只见明月横大江。
　　“这里的鱼都回家睡觉了。”他抱着我浮在水面，“不过，我们可以去吃……”
　　非常好吃的鱼。

作者有话说

　　一定会明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