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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袁姑娘的木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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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几天墨尘不再带我出府,也不再来看我,连与我说话都一并免了。我知道他是生气了,可我并不想去向他认错。何况我觉得自己很无辜。
所幸他不再限制我的行动。于是这天一早我就一人出了府(当然不会是真的一个人,后面跟着几个,只是他们以为自己的行踪隐密不会被我发现而已)。
虽然在京城住了这么长时间,但我知道的地方实在乏善可陈。于是我打听了一下路,就朝悠云馆走去。
白日里的悠云馆门庭冷落。我走到大门前叩了三下门环,门开处闪出一个脸孔苍白的青年人。我塞给他一锭银子,并请他带我去见袁姑娘,果然,虽然白日并不营业,但银子的面子谁都会卖,他一边说袁姑娘此刻正在休息,一面却又引了我走进去。
我又走过那片日日歌舞的草坪,今日那里仍在教习歌舞,只是不再是我,也没有袁姑娘紫衣的倩影。我在那里略停了一下,看那三个学舞的小姑娘年纪尚糼,舞姿也甚是天真稚气,倒也可爱。在伴奏的乐音中,一个淡黄衫的小女孩子被长裙绊住,摔倒在草地上,红衣的教习女子怒声道:“小绿!你成日家精神恍惚的是在想什么?冤了你的好名字,你也配与轻云舞前辈同名么?”
小绿?我缓步走上前去,扶起那个纤细的女孩子,问道:“你叫什么?”
“绿媚。”她怯怯地看着我,乌黑的眼眸水波荡漾。
我微笑起来,竟这么巧么?“谁给你取的名字?”
“袁姐姐。”她白嫩的脸颊飞起两朵红云,目光一闪,突地跑开,口中叫道:“袁姐姐!”
我转过身去,袁姑娘一身浅紫色的纱衣亭亭立在青绿的草地上。晨风吹起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丝丝缕缕地缠绕。
“这位公子,是你要见我?”她的声音如酒之醇,如乐之美,如丝之柔,入耳绵软,闻之忘俗。
“袁姑娘。”我走到她身旁,挽起她的手向溪边行去,“我们边走边说。”
她眼波一闪,便道:“好。”一边朝跟在我们身后的那个小云道:“你回去,继续练习。”
“袁姑娘,你的木钗呢?怎么没见你用?”从前她发间总插着一支含辛样式朴素的木钗,在悠云馆中这样简单得有些粗陋的打扮很有些打眼。
她的脸色却似乎有些阴沉,伸手抚了抚长发,才道:“身外之物,弃之也不可惜。”
可明显她不但觉得可惜,甚至是觉得可恨的。
我看着她恬淡柔美的面容,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伤悲。于是我在溪边的草地上坐下,随手捡了小石子扔时溪流听那叮咚之声。
“你呢?为什么要回来?”她淡淡地发问,似乎我们昨天才见过面,今天只是很亲近的朋友在一起聊天一样。
“想你了。就回来看看。”
“在那人身边过得不好么?”
“哪个人?”我不知道她知道些什么,只好这样回答。
“救了你的那人。”她摇头笑道,阳光中的那个笑容竟有些飘缈无依,“我恰好知道他的身份。”
“其实,我只是跟着他去了一些地方,并没什么特别的关系。我现在没有和他在一起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向她解释这些,也许是直觉或是下意识,总之是心理学都无法解释的东西。但下一秒,我真的看到她眼里的神彩,我不敢想那是不是因为我的这几句话三十四个字而起。
“袁姑娘,如果想你见他,我可以帮你。” 我竟然这样说,也许是她眼内的光彩让我迷了眼。
“不,其实我和那人并不熟悉,你误会了。”她敛目低眉,轻声道。
后来,我有幸聆听了袁姑娘的琴艺,清冷出尘,千迴百转。只是那样的天籁之音,却总让人觉得无从亲近,就象她的人一样淡定疏离,如梦一般遥远,如冬日清晨口中呵出的白色气息,转瞬即逝,无法捉摸。
我又与她一起品茶,饮酒,谈乐,看画。我再次坚定自己的想法,袁姑娘决不是普通青楼出身的女子。固然很多青楼乐伎都以风雅自居,但骨子天生成一股媚气虽看不见摸不到,却是牢牢生根永难去除。而袁姑娘从初相识至今,虽也歌舞之艺双绝,诗酒之交不拒,但她的目光却从未将这些放进心里,那么,她的心底里到底藏着什么?
刚才初见之时,我几乎以为自己可以触摸一二,可是却被她不动声色地淡淡游离。
直到华灯初上,她仍是那样淡然微笑着与我谈笑,不见一丝不耐之色。我却留不住了,于是告辞出来。她将我送至大门口,嘱我闲暇之时再来相叙后便转身而去,反是我在原地呆立半响方才缓缓走开。
这个时辰的街头热闹非凡,我却只是茫然无绪地随处乱走,在人群中挨挨擦擦,有时被人撞一下,或踩一脚,我却反向人说:“对不起。”难怪别人看我的眼神都是怪怪的。
我却管不了那么多。灯火辉煌的街头,难道只有我一人是孤独的?一阵狂风吹过,我茫然四顾时,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身周的人全都不见了。此刻真的只有我一人,一个人而孤独。
我直直地立在当地,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于是长街的另一头有脚步声响起,一声又一声,缓慢而坚定。
我眼前是墨色的衣裾,一双皂底青靴。一只手伸过来牵起我,有人在耳边说:“走,回家。”
回家?
我抬眼看着面前那双在夜色中闪亮的眼,道:“我没有家。”然后,我看到那双眼里的悲伤,那人用梦里才会有的温柔的声音说:“你的心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是吗?可是,我的心呢?也许,我把它失落在了千里之外的邺城,又也许我将它遗忘在了朝阳的山巅,再仔细想一想,其实我不过是一时忘了它,现在是把它收回来的时候了吗?
心,还是放在自己的胸口最保险吧。
不管怎样,我终是牵着他的手,一步步地于午夜的长街走回去。
街头只听得到我俩的脚步声,一个清晰,一个沉重,一个坚定,一个犹疑。
一日午觉醒来,出了房门四处闲晃,不知不觉就走到墨尘的书房外。那些侍卫显然看到我,却没有阻拦。
才刚到房门处,就听里面墨尘的声音道:“进来。”
我笑起来,果然瞒不过他的耳目,于是施施然推门进去。
墨尘还是端坐于书案后,一锦衣侍卫背对我立着。墨尘眼中浮起笑意:“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道:“顺脚走到这里,就进来看看。”
那锦衣侍卫突地抬起头来看我,我也不觉朝他看过去。只见那人面容精瘦,眼窝深陷,见我看他连忙低下头去,口中道:“王爷,请容属下告退。”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面前这人有种似曾相识之感。有疑惑就要问,我道:“等等。”
墨尘道:“有事吗?”
我走到那锦衣侍卫身旁,道:“我见过你。”我在脑中搜索,急速查找与此人有关的讯息。
“常五在王爷统管下,您自然见过。”那人的声音干巴巴,没有一丝波动。
突然,我脑中精光一闪,哦,他就是晏默和我一起夜探王府的那一夜向墨尘汇报工作的黑衣人嘛。
“这样啊。”我点点头,踱到书案旁,端起案上的杯子送到嘴边,“这次该不会又有人打破我的茶杯吧。”
杯沿刚碰到唇边,手中却突地一空。回神看时,那杯子却不知何时到了墨尘手中,他一手持杯,一手扶桌,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道:“小气,我不过口渴要你一杯茶,何至于此?”
眼前一花,突地手中又被塞入一个杯子。那里面正是清香解渴的茶。虽然我对茶完全没有研究,但仰头而尽之后,仍是觉得余香满口。不由道:“好茶。不想你这里竟有比皇宫更好的茶,看来尹无欢那个皇帝果然做得没甚意味。”
我随口一说,墨尘却沉声道:“你想见他么?”
我看他一眼,他却只是紧盯着我,我低头将手指蘸了些杯中残茶,轻轻地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划过,一些纷乱的线条。
“他要见我?”
半响无人回答。我抬眼看他,他却还是刚才的样子,一动未动。
他转身走到窗边,极目远眺,那里可以看到院中那棵大树还有蓝天。“今夜你就去吧。”半响,他这样说。
门口有人禀告:“王爷,药好了,现在送进来么?”
“进来吧。”他回过身来看我,还是若有若无的笑意,“现在先把药吃了,一会用了晚饭我们就走。”
尹无欢似乎是大病初愈,今日精神百倍地早朝后,又下令今夜在宫内大宴皇亲及重臣。
我隐约知道他是去做了什么。但我心中忐忑,不用细想,我也知道自己是大大违背了他的意愿了。但想到可以再见到风和锦瑟,甚至还有他,我又觉得有些期待。
墨尘似乎有些疲惫,今日竟与我同乘一车。只是他一直微合眼帘,象是闭目养神的样子。我也只是在一旁想自己的事。
“你还会回来么?”墨尘的声音突兀地在耳旁响起。
我抬头看他,有些无措,我会回来吗?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笑了笑,道:“没关系。照你想的去做好了。”他的嘴角微微地向上弯起,象一弯新月。
他竟象变了一个人,是我从没见过的墨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