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风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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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谷中风雨大作。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雨，不知枝头的花又被摧折了多少呢？
忽听得门上有叩击之声，我抬起头看时，屋门已轻轻推开，风雨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立于门前。他的身后是飘摇的天光，还有如晦的风雨。
雨丝扑打着他的蓑衣，发出仆仆之音。湿冷的气息蛇样钻入。
他果然信诺，但我说不清自己对他的到来是高兴、欣慰还是惧怕或是还有些别的什么。
在他清冷的目光看向我时，一瞬间我发现自己的一切想法在这样的目光里都无所遁形。索性我不再隐藏，我看着他脱下蓑衣，灰色布袍泰半已被洇湿，贴在身上看着更显清 。
“雨这么大，其实你可以不来的。”
他将湿透的蓑衣挂在门后，听了我的话目光似不经意地向我转来，淡然道：“我在你眼中难道如此不堪？”
“呃，我不过觉得你没义务……”似乎是越描越黑，我不知怎样说下去。
他走到我床前坐下，目光在我脸上打了个转，“我显然不能指望你能了解我的想法。”他淡淡地一笑，只是我一抬眼，就看到了流转在他眼底的寂寞。
他的黑发用青色的丝带束在头顶，有几缕叫雨水打湿了搭在额前，墨玉般眸子在白玉的面庞上闪着幽光，只是眼眶分明有些淡淡的青黑，些许的倦色让此刻的他看起来有往日没有的柔软。
就是这一分软弱，让我说不出话来。我分明知道现在的他每日是多么繁忙，而在目光不可及之处，他心底的焦灼和繁乱更是我所不能体会的。
“难道你又能知道我的想法？”
“当然。”他忽略我语气中的挑畔，仍然温文地笑着，“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你现在最想知道的消息。”
“哦。”我尽量不露出很感兴趣的样子，一边等待着他的话。
“我还是不说了，也许你不想知道，虽然这事很重要，但与你有什么关系呢？”他闲闲道。
“是尹无欢的事吗？”我忙道，“他怎么样了？”
墨尘的目光闪动，却好一会儿也不开口。难言的沉寂横亘在我们中间，好久才听他叹了声：“齐渺，我一直想问你，你……”他在犹豫着什么，我正在后悔刚才冲口而出的话，明知道墨尘与尹无欢是敌对的双方，我怎能在他面前不加防备地流露出对尹无欢的关怀呢，所以我只是看着他，静静等待。
“算了，还是不问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云飞在边境打了胜仗，以八万军大破敌军二十万，并生擒敌军将领拓跋山月。朝野上下，都为此震动不已。看来云飞这个西北军大将的位置真正坐稳了。”
“是吗？”我却不见得有多高兴，“又是那个于冰的功劳吧？”
显然他对我知道于冰的存在有些意外，“云飞能立下这样战功，于参赞当然功不可没。”
我有些冷漠地笑起来，“果然，她自然会帮他，而她也能帮到他。”为了她，云飞可以舍下我。我觉得自己心中有些酸痛，这才惊觉原来一直以来以为已经放下，可到底还是不能。
“你知道于冰？”
“当然我知道。”我看着墨尘，笑道：“你想告诉我什么？”
“那么你是否知道于冰的来历？”
“不知道。”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锦瑟，念头一转，“难道说她也是个什么公主、郡主？”
墨尘摇头叹道：“哦？你如何能确定？”
我当然不能，但云飞口中的她显然是不同寻常的，而同云飞所说的，她确实给云飞带来了胜利和荣耀。这些是一个平凡人家的女儿能做到的么？只是，我却不信墨尘只知道这么多，但他显然并不愿意告诉我。我也并未说出自己所知的全部。
在这个纷繁复杂的局势里，也许这样做才能保证不伤害任何人，也不保护。或者说，我不愿意因我而改变什么。
墨尘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沉下去并不看我，口中问道：“云飞做了大将军，莫非你不高兴？”
“我为什么要高兴？”话才出口，我才惊觉即使是在这样风雨大作的夜里，我的声音听起来仍是那么尖锐刺耳。
他抬目看向我，目光深邃沉静，“齐渺，你太感情用事。”
“我感情用事？不然要怎样，要象你一样冷酷无情才好吗？象你一样，把别人的生死玩弄于股掌，象你一样，不择手段？谢谢，我宁愿和现在一样，感情用事，可能在你看来，这有点傻，可我乐意。”
他一直静置于膝上的手，此时交握，手背青筋突出，更显得那双手如白玉般细致优雅。
“不错，你乐意象现在一样。”他轻轻地笑，“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你似乎没仔细想过，皇帝杀的人比我这个青王更多。你不妨问问他，为了坐稳那个位置，他杀人的时候有没有眨过眼睛。”
哦，我轻轻地转过头，目光只是看着青布做成的帐顶。心里有些烦闷，为什么最近我常常做的事就是躺在床上听这样或那样的人在我的耳边絮絮。什么时候我虚弱到了必须让别人在我身边品评自己是否感情用事？我难道真的一无可为了吗？
似乎没有哪一刻，我如现在这般希望自己的身中之毒尽快消失。突然之间，我发现自己有好多事并未尽力，有好多话还未来得及说，有些人我真的想立刻看见。
清楚明白，我要去找一个结果。也许这就是墨尘口中的感情用事，但我却是顾不了那许多了。
“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所了解的尹无欢是什么样的？”我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看向他。
他站起身来，似是思考如何措辞，负着双手在我面前踱来踱去，宽大的袖轻轻地垂落于身后，随着他缓慢的步子在灯下变幻着光影。“他，是让人捉摸不透的人。他没有身为帝王的自觉，不热衷于行使皇帝的权力。在初登大宝的那几年，他是个很暴虐的皇帝。但之后一段时期，他又长期称病不上朝，但人却不在宫中，好象是在游历天下。就是在这段时间，朝中局面渐渐转到对我有利的一面。但我总觉得，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控制这一切，而这股力量似乎越来越强大，近年更是有浮出水面的势头。这中间，我们昏庸的皇帝陛下究竟起到了多大的作用呢？云飞从军，确是我所安排，他遇到于冰后也在军中脱颖而出，但我并未料到他能够得到皇上的信任，并于阵前受命为帅。这件事，也是我想不通的。”
墨尘看着我，倒象是想看看我对他这一番话的反应，我只是静静地听着，并不表示什么，他又道：“尹无欢，我当然知道他并不是世人所说的昏庸无道之君，他的所作所为也许只是为了混淆耳目。可是，在他的眼中谁是他的敌人？这个我不清楚。如果这一切确是他所为，那他想要达到什么目的？“
我轻轻一笑，如果要解释这个笑，我宁可说这是与尹无欢的会心一笑。或者是因为他在我面前的清楚明白吧，我突然发现我竟是这个世界比较了解他的人之一。可是，我所看到的是真实的他么？我突然有些不自信起来，若是我看到的也只是他愿意让我看到的一面呢？毕竟连墨尘这样明察秋毫的人也承认无法了解他啊。
我一时心中忐忑，也许面上就露出了些许惶然，墨尘就笑了：“齐渺，也许你有不同的看法？“
“哦，“我回过神来，才想起面前的人其实是尹无欢的不共戴天的仇敌，于是讪讪道：“连你都不明白他。我又哪里能知道？只是我也觉得他不象想象中的那么不堪。”
“哦？齐渺，你跟着他走了那么多地方，受了不少苦吧？”他侧身坐在床前。
“没有，”不知怎么，我脑中只有那竹林中的淡白衣角，还有他苍茫悠远的琴音，“他还算照顾我。”我看着墨尘修长的双手，突然想那双弹拨琴弦的手，是否生了硬茧？
“你会弹琴吗？”鬼使神差地我脱口而出。
“学过几天。”他抬眼，目光掠过我的脸略一停驻即滑过，注目于不知何处。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是窗外的黑暗，飘摇的风雨。闪电泛着紫色的白光撕裂漆墨的夜空，无比狰狞。
这一夜，墨尘如来时一样飘然而去。我在他燃起的香中酣然睡去，梦里似乎回到了倚云斋，我还是在那清淡悠然的乐声中翩然而舞，竹林深处有一角淡白……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风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