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回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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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我几疑是在梦中。
睁开眼就是满眼的蓝天白云，坐起来看到的是一碧万顷的湖水，岸边的依依杨柳，远山的青黛如烟。
很美的景色，同时，很熟悉。即使在离开后，也常常在梦里见到。
只是，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终于耳边传来的一声轻笑让我明白这并不是梦。
“好象你每次在这个湖边都只干同一件事。”他坐在我身旁的草地上，温然和熙地笑着，“你总是在睡觉。不过，你睡着的样子比较好看。”
我不去理会他的嘲弄，只是问：“为什么带我回来？”
他收住笑，站起身来向我伸出一只手，道：“自然是来见师父。你难道不想回来？”
我自己站起来，他收回那只向我伸出的手，不动声色。
“如果还能动，就跟上。”他的声音有些冷淡。
我注意到他又穿上了初见时的那件白袍，春风吹得他的袍袖飘然。
一切就如那日，只是很多事情都不同了。
我连忙跟上，然后欣喜地发现自己的体力竟比前些日子好很多，要跟上墨尘的步伐似乎也不是太难。
“师父。”
茅屋内的师父，随着墨尘的呼唤向我们看过来。还是那般清逸出尘，岁月似乎独独忘记了他，象他这样的人，应该是不会老，亦不会死的吧？
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似乎有千言万语，又象是有许许多多的问题要询问，可是此刻都只有一句话，或者只是一声呼唤：“师父！”
他在我眼前朦胧地笑着向我走来，喜悦而又淡然地问候，又带我们去到他的书房，听墨尘诉说我的情况。
我只是茫茫然地随着他们行动，听凭师父将他微凉的手指拂按在我的腕上。他轻轻的皱眉思索，然后又换了一只手。他看了我的眼和舌，半响才道：“是中了月影草和其它几种毒的迹象。而且并非一次，象是分几次落毒。这样解起来就更加困难。从手法上看，倒象是圣手仙娘。只是已多年不闻踪迹，很难相信她会为谁所用，而且如何会是用在你的身上？”
我只有苦笑，是呵，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难为竟有人为了我请动了这么大来头的人，只为了在我身上下毒。这岂不是太不可思议吗？
墨尘问：“师父，难道连您也无法可想？”
师父沉吟了一下道：“此毒虽奇，倒也并非无法可解。但解毒须行险着，况未有前例，故未能预知结果。”
“师父，照你的法子解毒，需要多长时间？”我问。
师父似是未料到我如此急切，道：“大约十七天。但，此法凶险……”
“没关系，”我不待他说完，便道：“师父尽管做，我不会惧怕。”
我想师父再三强调解毒之法凶险无比，那一定意味着无比痛苦，所以我做好了承受痛苦的思想准备。
只是我没想到痛苦还有这样多不同的面貌。
第一天是把我放在蒸房里用热气蒸。师父说我的毒已入百脉，首先要打开我全身的经脉，将那些毒逼出。当然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后面还有很多清除毒素的方法。
可是，当我坐在那热气蒸腾的房里时，已经无法去思考那许多的后话了。
我只觉得热，似乎整个人就要这样被活活蒸熟。只穿了内衣的我全身都是红红的色泽，让我想起了烤鸭。但我毕竟没有晕过去，可恨的是，我就一直这么清醒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肌肤由红而黑，由黑而白。
最后，我干脆闭上眼，心中默念着：“我不在这里，这里不是我。我不在这里……”
这个方法好象有点效果，念到后来，我已经分不清谁是我而我是谁，大有庄生迷蝶之意。
突然我觉得全身如烙，所有的皮肤象要离体而去。痛得不由自主，大叫出声。
迷雾中似乎看到终于有人打开房门，一线天光射入。那身影奔到我面前，将我抱起。我只觉得裸露的肌肤靠在他的手上，好生凉快舒爽。“结束了？”我迷糊地问，然后就昏昏然了。
我觉得有人在往我嘴里灌什么苦苦的汁，连忙摇头不要，然后睁开眼就看见昏黄的灯光里墨尘莹莹然的脸。
因为在那双冷淡的眼里看到了深切的担忧和关怀，我一时有些愣怔。
他只是直起身来，将手里的勺放回床边小几上的药碗里，这才对我道：“我见云娘困倦就让她去休息了。师父明天会让你休息一天，先吃药调养，接着才能继续疗毒。”
我觉得极疲乏，全身软绵绵，连一根手指也不能动。只是头中眩晕却觉得轻了些许，这也许是好转的迹象吧。我看着他道：“谢谢你。”
他点点头，“我这就走了。后日再来看你。”
我知道他的忙碌，忙摇头道：“其实你不用来了。这里有师父和云娘照顾我。”
“你莫非忘了你还欠我的时间？”他象是有点生气，只是目光仍是如冰泉般冷冽，我有些疑惑，那里是否有过怒火燃烧的时候？
“你一定很忙，何必……”
“明天我会来。”他打断我，不再等待我的回答，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话：“那个，你知道尹无欢什么时候回来吗？”
他的身形一顿，灯光下那灰白的布袍更加黯淡，“连你都不知道，我又从何得知？”
“可你不是有人……”
“我派了人监视他。他现在已经越过边境到了羌国境内。”
“哦。”我闷闷地答，仍是紧紧地盯着他的背影，灯光柔柔地落在他的背上，折出一些柔软的线条。那些线条又微一揉动，是他的身影又动，“他一时回不来了。至于能不能回来，谁也不知道。”他冷然说完，打开屋门，风猛地扑上来，吹得他的衣袍鼓起。
他就这样迎着夜风走出去，留我独自在如豆的灯光下，思量他的最后一句话。
云娘还是那个淡然温和的样子，依然美丽。可笑着的时候，眼底分明总有忧愁。
从前的一切烟云般消散，在现实面前人似乎只有无奈。
于是我道：“云娘，我曾在邺城见过云飞。”
“他怎么样？没有受伤吧？在军营里生活还习惯吗？”她的灰暗的脸突地亮起来，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满满的全是担忧。
“他挺好的，军营里的人都很照顾他，他现在还做了将军了。我见他的时候，他很威风，是皇帝亲自任命他作的将军。”我胡乱地说着，其实我很不想再回忆那天的情景，那样大的风沙，如同那天的场景一样让人迷乱，“云飞，总之，现在他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他了。等边境安定了，他就会回来看你的。……”
我忙乱地说着，自己也不知道要说的是什么，可是云娘却说了：“好。……可是，你哭什么啊？难道云飞出事了？”
“哦，我只是想起昨天好痛哦。明天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想起来就害怕了。”
师父来看我的时候，他的眼神是洞明一切的。我想自己不需要在他面前隐藏，也许也无法隐藏。所以，我问他：“为什么要让云飞去？”
“齐渺，风一定告诉过你我的话。你有你的际遇，云飞也自有他要走的路，谁也无法改变。这是他的意愿。”他的眼神几乎可以说是悲悯的。
“尽管这样会让大家痛苦？”
“云娘固然会担心，可云飞不可能总是生活在母亲身边的孩子，他总会长大会离开。至于你们的命运，因缘际会，一切的变数，其实都是掌握在你们自己的手中，所有的结果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自己的选择？”
东云见笑了，那笑容如此云淡风轻，我又道：“师父，您有过想要自己选择的命运吗？”
“当然有。”
“那最后是否如愿？”
“这个，也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全看你怎么想了。”
“哦？”
他抬手将我额前的发掠开，道：“有时你需要的不是执着，而是放下。”
“那师父您放下了吗？”
“何必事事清楚明白？”
我为难地皱眉，“师父，也许我永远也做不到你这样洒脱。我喜欢事事清楚，这样才自在。”
“那是你还年青，以后你会明白，水至清则无鱼。”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回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