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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夜茶 ...

  •   失去了月色的夜风苍劲有力,只是我再没有宽袍长袖由它吹拂。那样的日子或许已是一去不返,又或者我能将之找回。
      月,即使我看不到,它仍存在,就象我之于我,亦是永恒。
      路途似乎漫长得没有尽头。黑暗的夜中有点点灯光隔着遥远的距离闪烁不定。
      没有任何征兆的,我突然想起初那张银色面具。面具下的双眼深邃幽暗,就如同今夜的灯火,闪烁遥远淡然的光。
      临别的那一夜,初邀我游湖。圆月出于湖东山上,清光淡洒,水光接天。
      悠然浅酌,觉物我两忘,飘飘然如遗世而独立。耳边传来清明萧声,音如风中呜咽,宛转幽泣,丝丝如缕。湖畔杨柳随风起舞,幽暗莫名。

      那一夜,我在这样的乐音中,忽忧从中来,想起灰暗地过去,不可知的未来。一十七年的光阴,在这样的月色下,不过是弹指一挥间。而这样的我,与这样的初,终将远离不复存在。

      苍茫天地中,有谁能永存?

      即使是墨尘那样的雄心,师父那样的出尘,风那样的飘逸,云飞那样的深情,即使是尹无欢那样的难以捉摸,无论如何,总有尘归尘、土归土的那一天。
      况且即使是我这样的渺小之人生,亦不能为我所掌握。
      想要的,或不想要的,皆匆匆流走,如流水,如光阴。

      正在暗自伤怀之际,那萧音突地一转,淡然幽远,有如明月横江,无喜亦无悲。我的心亦随之一颤,待要入神倾听时,乐音却呜然一声,如山中古寺之钟,余音嫋袅而止。

      回过神来之时,初已为我斟酒一杯,交于我手,道:“今夜良辰这湖上之清风明月,皆为卿与我。色已有,故吹萧作声,以成声色。声色娱人,亦要有耳与目者方能赏。何以无谓为此外物伤悲?”
      “我只是想到这湖光月色不可常见罢了。试想百年之后,又是谁和谁在这里荡舟湖上呢?只要想到这个,就难免有些伤怀。”
      初唇角一扬,洒然而笑道:“今夜之月恒在,就如你我于你我恒存。于我而言,万物因我而生,因我看得到,这个月色才如此,因我听得到,方有乐声之妙。若果我已不在,万物之好于我何干?”
      我方才豁然开朗,与初相对而笑,放歌而归。

      此刻回望那一夜,如此遥远而又切实可触。
      万物因我而生。
      我突然想,如果能与初一起,散发而弄扁舟于清风明月下,倒也是一种不错的归宿。

      晏默对墨尘的王府倒是颇为熟悉。跟着他,我也一路飞掾走壁,穿廊越户,又避过了几处巡查的卫队,这才来到一处幽深的院落。
      晏默挟我匿于院中一棵枝繁夜茂的大树上。树叶掩映间正可看到一个窗口,此刻那里还是暗沉一片,晏默于我耳旁悄声道青王还未回府。

      尹无欢悄然离京,对外只说是身染重疾需要静养。朝中事务本由欧阳皇后的父亲宰相欧阳承一手掌控,只是近几年来,青王的势力也渐渐渗入,一时有与欧阳家分庭抗礼之势。现在尹无欢一走,青王本就掌握京畿卫,又得了尹无欢交付的城郊驻扎的八万精兵的调度权,京城的军事力量尽数在手,加上朝中各部中户部自从李承文出事后李丞相也受牵连,户部实权落入侍郎安部正掌中,掌控军权的兵部现任尚书成宇瑞倒是个中立派,靠着军功上位,只是来历神秘,没有人知道他的后台。剩下的工部、礼部等倒是绝对的欧阳党,朝中三分之二的大臣也是欧阳承的门生。

      尹无欢,看来是个大权旁落的皇帝。朝中现在是欧阳与青王对恃之局。
      也正是因为这样,方才为他博得了暴戾无道的名气。听说皇帝上朝,常常是为了颁发夺命的诏令。
      这,难道是尹无欢的另一面吗?我想起在夜晚的山道上,火光明灭摇曳中,他的叹息。他说道,朝廷明明拨了赈灾的款项,为何还有如此多的灾民。那一刻的他,明明是个忧国忧民的皇帝,可为什么到了百姓的口中,他却成了只会杀戮的暴君?

      正在漠漠出神,那个幽暗的窗口倏地亮起灯火。

      静夜里的一盏灯,闪动着昏黄的光晕将桌前的人照亮。多日不见,青王似乎越加清矍。他抬手剔亮灯光,那光焰扑扑地闪动几下。我正想跃下树去,身旁的晏默拉住我,作个噤声的手势。
      “皇上那里有什么动作?”是墨尘的声音,一如初见时的平静无波。他抬手端起桌上的一杯茶放在唇边一抿,动作斯文沉静。
      只听得房中另有一人道:“皇上日夜兼程赶往边境,一路并未惊动当地官民,似是有什么重要事情要急着处理。”
      “他身边有多少人?”
      “仅有几名亲卫。连一向跟随他的侍卫头领晏默也不在。”
      “这倒是他向来的风格。只是这次连晏默也未跟着,却是为何?”墨尘轻轻放下手里的茶杯,以手指叩击书案,发出轻轻的嗒嗒声,“那晏默现在何处?”
      “属下失查。”
      “罢了。你一向尽职。只是今后行事要更周全些才好。”说着,取了一张便签写下几行字。
      灯火前一人低了头趋前来接过,匆匆一扫之后,道:“是,属下谨遵王爷号令。”
      “辛苦你了。”
      那人抬起头来,灯火下的脸看起来有几分熟悉,他道:“属下还有一事秉告。”
      “讲。”
      “据宫中线人报,皇后与宰相一党近日聚会频繁,且皇后常至长乐宫看望尹长怜。”
      “此事我已知晓。你怎么看?”
      “小人妄自揣测,后党似乎已蠢蠢欲动,莫非是想趁皇上不在京之际,行不轨之举?”
      墨尘也不答话,那人见势也便低头沉默,一时间屋内屋外,各怀心事,只有虫声扰人。
      良久才听墨尘道:“此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密切监视后党行动,随时报我。其余事项吩咐成三、王四去做。”
      那退下后,墨尘起身到窗前,似乎是在仰望晴空。他的双眼在暗夜中闪亮,我总觉得他在盯着我们藏身的这棵树,一时有些惊疑。只是过了好久,他悠悠一声长叹,才道:“出来吧。”
      我一惊,偏头看向晏默,他却不动声色。
      墨尘转身离开窗前,幽幽的语声传来:“既然来找我,为何还要藏头露尾?”
      我打手势让晏默留下,自己纵身跃下树枝,触地时团身一滚,这才站起身来朝屋内行去。

      自然是正大光明地从门走进。

      如果我没看错,墨尘见到我时毫不意外,但他眼中闪烁,又似乎是别样的神采。他只是看着我,并不起身,就象我们刚才还在一起吃过晚饭,而不是久别重逢,“你还是这个样子。”他倒象是在取笑我。
      “这样子怎么?不好?”我笑笑道。
      他摇头道:“第一次见你时,更加脱俗。”
      “那时见到我以为是仙女下凡?”
      “就我看来,”他的眼睛亮亮的闪着光,“更象是夜叉重生。”
      “吓到你了?”
      他终于起身让坐,我也不客气地在他侧面的椅子坐下,好整以暇。
      他这才道:“当时我只是想,这个夜叉为何象个女孩子的样貌。只是装扮又分明不象是人。倒有七分似从黄泉地府而来。”
      “是吗?”我端起他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口茶,“那我倒是好有一比,我就象地府里的黑无常,当时的你也就是个白无常罢了。”那茶倒是清洌爽口,我又想再喝一口试试。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还是那样。”
      “怎样?”
      “百无禁忌。”

      是吗?我终于将那小小青瓷杯子里的茶喝了个空,这才放下。思量着该怎样开口。

      “师父很挂念你。”
      “他还好吗?”
      “很好。也许不久你可以见到他。”墨尘又给我斟上一杯茶递过来,我接过来放在手心摩挲,却只是低头思量。

      “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问。”他的眼睛此刻看来如此温柔,让我不假思索。
      “云飞是怎么当上将军的?他不过才入伍一年时间,就算立了再大的军功也不至于能代替欧阳至立多年的经营。”
      他淡然一笑,只是那笑容里显然大有玄机,“我承认我在这里面出了力,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前因后果。”
      “难道?”我疑惑着说不下去。
      他点点头,道:“就是你想的那样。你应该比我清楚才是。你不是一直在他身边吗?”
      我不愿意再想下去,于是我捧起手中的茶凑到唇边。眼前满是一双眼,深黑如夜。

      突听得“砰”的一声,手中的杯子突地破碎,洒了我一身的水,热热地将我从沉思中惊醒。
      墨尘从桌前长身而起,院里不知如何地就响起兵器碰撞之声。我猛地站起来,顾不得身上的茶水就要往外跑,眼前人影一晃,不知何处闪出人来挡住我,身后墨尘沉声道:“别动。”
      我回头紧盯着他的脸,那张脸上还是平静无波,一双眸子却坚定、毫不动摇。
      外面的打斗声越加激烈
      “让他走。我留下。”。
      “那人刚才险些害了你的性命,我怎么能放走他?”他唇角一扬,带了些淡淡的讽刺。
      “你要怎样?”
      “你忘记以前答应我的三件事了吗?第一件事,”他道:“三个月的时间,你未守约。现在把从前的债还上吧。”
      我笑起来,“我既然来了,就没想走。”
      从开始到现在仍然不是此人对手。此人诚然是自己的一大克星啊。
      墨尘在窗前作了一个停止的手势。院中陡然静下来,只听晏默的声音:“齐渺,跟我走!”
      我朝着院中大声道:“我要留下,你回去!”
      砰地一声,门被撞开,晏默立在门前看过来:“一起走。”

      还没等我回答,墨尘的声音已响起:“夜闯王府,你的胆子不小。可你以为真可以来去自如?”
      一群黑衣人已呈半圆形静立于晏默身后,情形颇为诡异。我道:“你忘了我们俩谁说了算吗?”我朝晏默道,“放心,我的命当然在我自己手中,你做不了主,别人也不行。”
      晏默黑巾后的眼睛本是紧紧盯着墨尘,此刻那两道冰冷的视线却投向了我。只是一忽儿,他转身跃上屋檐,几个腾跃后身形远逝。

      那些黑衣人如同来时一样无声退下,刚才的打斗宛如一场梦。我指着身上的水渍,问灯前的墨尘:“这是为什么?”
      他只是璨然一笑:“你说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夜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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