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个白衣男人》Anyway秋风飒

61、等待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拿了前日未看完的书本，就了昏暗的烛光看起来。那是一本前朝的帝王本纪。只是他最近总在翻看的几页，讲述的是前朝一位君王被自己的叔叔以武力夺去皇位，并自焚于宫中的事迹。
　　这些日子他不在时，这本书总是状似无意地遗留在这里。我也便随意地翻了翻，看来看去不过那些皇家的治国平天下之策，间或在字里行间流露出一些权谋斗争中冰山一角的真相，但我最终注意到的却是那些帝王似乎都不得善终，被逼退位、郁郁而终还算是较好的结局，有很多是为权臣所杀、为亲人所杀，而伴随着他们的死亡，结踵而至的则是国家权力的更替。
　　掩卷沉思，我想一个君主在世人或后世口中的仁义或是昏庸，并不是直接源于他们的本心，有时一个仁义的君王也难免会做一些对别人来说是残酷的决断，因为这或许有利于他对天下的统治。要评价一个皇帝，取决于从哪个人、哪个方面来看，也就是说，角度也是至关重要的。
　　那么尹无欢呢？在我面前流露的，究竟是他的真性情，亦或是他有所隐藏的一面？长怜显然是惧怕他的，是否因为他不为我所知的另一面呢？
　　“在想什么？”不知何时，尹无欢放下了书，在暖暖的烛光中看着我笑。
　　无论怎样，他此刻的目光是如此温暖，这是真实的。我无论怎样也不能怀疑这一点。
　　时光在烛光摇曳中流过，我百无聊赖地走出门去，抬头望时，已是月上中天。
　　夜风吹在身上还有些冷，但已有了温暖的味道。我享受着风的轻抚，浑不理这些许轻寒。园中花木疏淡，月影溶溶，正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而身在这画中的我，此情此景，是否应该沉醉于春风中呢？
　　未等我触景伤景结束，一件披风轻轻地覆在我身上，尹无欢清冷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今夜月色很美。”
　　“就象一幅画。”
　　“如果人能生活在画中，岂不美哉。”
　　“可惜，那只是梦想罢了。”我想起很久前的一个月夜，那时的月照花林，流水淙淙，身在其中的我们以为那只是一个开始，谁知竟成为结束。
　　“老婆，你有什么梦想？”在这如烟似雾的月色中，他的声音也如梦般飘缈，听在耳中总有那么一丝不确定。
　　“呃？”梦想吗？我下意识地答道：“当然有。我想有一个大大的花园，四季都要盛开鲜花。草最好是不要剪，长得高高地，夏天的夜里能听到虫子叫，还要有一棵梧桐树，最好还有芭蕉和荷塘，秋天下雨的夜里，可以听到各种各样的雨声，热闹。”
　　“这么简单？”
　　“嗯。就这么简单。你呢？”我看着他，他的目光此时正如今夜的月色一般温柔，让人一眼看去便觉沉溺。
　　“少年时也有过梦，那时觉得饮马江湖、快意恩仇，最是得意畅快，当然，”他轻声笑着，不知是笑自己那时的年少无知还是此时的清醒无奈，“还要有人相伴。这样的梦，过了那时也就醒了。现在嘛，我只想着让你能好好地活下去。”
　　如果不是春风，如果不是这让人沉醉的夜色，如果不是……
　　轻风扬起我们的衣袂，树叶婆娑轻响，我只是静静听着他说：“明天我会离开一段时间。我已经安排晏默留下来照顾你。”他停下来，仰头望月，我看着他的侧脸挺秀的轮廓，模糊地觉得他比月色更朦胧的眼眸里有着无比复杂的情绪，“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无论你当我是什么，都请你念在我们毕竟相处一场的份上，一定听我的话。留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除晏默外，任何人都不要相信。只能这样，你明白了吗？”
　　我呆呆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这些话听起来有点没头没脑，可我却从中感到了风雨欲来的气味。我只能问：“你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现在还不确定，等回来时再告诉你。”
　　“可是，我不一定会留在这里。”
　　“长怜还有风在这里。我回来时，你若是走了，你猜我会怎样。”
　　“我不信你会把他们怎样。”
　　“你不信？”他冷哼一声，“看来我对你是过于娇纵了。”
　　不知是离情别绪，还是其他的什么，我突然觉得温暖的春夜有些冷上身来。
　　最后，似乎是不欢而散。
　　那一夜，躺在床上望着窗外丝丝缕缕洒进室内的月光，我心里是纷纷扰扰的乱，下意识地伸手入怀，可那个入手温润的小小瓷瓶却早已失落了。
　　我在昏黯的月光中，将自己的一双手举高审视。那一双手依然修长纤细，只是，不知是否还能象从前一样，有力而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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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我就见到久未见过的晏默。
　　他依然一身墨色，立于春日灿烂的晨光中，身后一树粉色的樱花开得娇艳。
　　我朝他走去，他身后的阳光刺目，我不由得眯缝了双眼。这下却把他看得更清楚，他英挺的身姿、俊朗的面目似乎此刻才突现在我眼前。
　　我有些讶异，从前怎么从未发现晏默如此引人注目？或是，他一直将自己隐藏得太好。
　　他见我来，朝我微微躬身行礼，这也不象他，从前他对我虽小心，却并不象此时一样三分敬意倒有七分隔膜。
　　我道：“好久不见了。最近还好吗？上次帮忙的事还没谢过你，一并谢了。”
　　一阵风过挟着落樱成阵，瓣瓣樱花旋转飞舞着在我们身周飘落。
　　一片粉嫩的花瓣轻轻飘落在对面那人的头顶，衬着他乌黑的发，竟显得分外的鲜明。我微微一笑，踮起脚来伸手到他头顶欲帮他摘下。
　　他身形一晃，竟伸手大力推开我。我一时不备，摔倒在地。
　　幸而地上是软软的青草，我也不急着起来，只是看着他笑，他欲伸手来扶我，半途又缩回去，眼里带了些许狼狈。
　　我索性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草地上，道：“尹无欢走了？”
　　“天未亮时便走了。”
　　我点点头，又道：“谁与他一起？”
　　“静王。还有大公主。”
　　“长怜呢。”
　　“皇上走之前将他幽闭在长乐宫，由七卫之人看守，不得皇令无人能见。”
　　果然如此，尹无欢倒是以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了我，他能做些什么。
　　可是，我便不能做什么了吗？即使这些日子日益习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即使身中奇毒，再不象从前一样动作迅速、反应敏捷，但我突然想重拾从前所受过的训练。
　　我索性双手撑在身后，仰头向天，丝丝白云被轻风吹拂着飘过去，飘过去。
　　又是一阵花瓣雨落下来，我合上眼，觉得眼皮上有极轻柔的碰触。
　　世界当然还是美好的。我轻轻笑开来，“晏默，你师弟叫你留下来做什么？”
　　他轻哼一声，却不回答。看来我问的是一句废话，当然我也不需要他的回答，我睁开眼，他还是站得笔直，如一杆通体乌黑的枪，沉默而带着不为人知的巨大杀伤力。
　　“我的身体很不好。但我不想照他说的呆在这里，我有事要做。所以，我要你不能干涉我。”
　　不出所料，他转过身来看我，只是很干脆地道：“不行。他叫我让你留在此地，哪里也不能去，什么人也不能见。”
　　意料中的回答。

　　于是从这一刻起，我拒绝任何可能入口的东西，无论是食物还是药。
　　傍晚时，我饿得有些头昏，还隐隐地觉得四肢百骸都有一股沉沉的力量把我向下拽，一直拖拽着我，象是要把我拉到一个黑暗的不见天光的地方去。
　　时时的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就什么也见不到了，片刻才醒转来。如是几次后，再醒来时，室内已经点上了烛。
　　一点昏黄的烛光映着眼前人的脸，那张脸显得如此焦急，见我醒来却立刻沉静下来，道：“你醒了？”
　　我想撑起身来，又觉得力不从心，晏默见状才伸手将我扶起来倚在床头。
　　“你想要做什么事，告诉我。我会替你做到。”他冷着脸说。
　　我看着他，“不行，我要自己做。你明白的，有些事，从别人口中知道的，并非所谓的真实。”
　　“你这要死不活的样子，能做什么？”
　　“你别管这么多，如果你不答应我，我宁愿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样可恶。”他似乎甚是无奈。
　　“但你不能单独行动。”他最后说，“你做什么我都要在场。”
　　我当然答应，至于以后的事，谁能知道。我想，自己不会是个一诺千金的人。而且，我也不怕做小人。
　　从来结果都是最重要的，至于过程谁在乎。

　　我知道尹无欢常常在我的饮食里入药，这次为了能维持一个比较好的状态，我让晏默把他留下的药给了我，并加量服用。果然没几日就觉得精神抖擞，至于这有没有副作用，暂且不去想那许多。
　　我先让晏默把我带回京城内他的住所。然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我和晏默身着黑色夜行衣潜行到了墨尘的府阺。
　　晏默一入既往地保持沉默，只是在我告诉他要去青王府时，略有些讶然。但他毕竟还是按我的要求为我拿来夜行紧身衣并带我前往。
　　穿上那衣服的瞬间，我突然觉得从前的那个齐渺又回来了。久违了的肃杀和冷寂，袭上我的心头，一时有些愣怔。
　　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晏默静静地看我，目光中有些此刻我不愿去深思的东西。
　　我笑道：“我穿这样很有型吧？”
　　“不错。”语声中带了一点从前不曾有的冷冽，此刻的晏默勿宁说是可怕的。
　　“走吧。”我也不再多言，跟随晏默静静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