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个白衣男人》Anyway秋风飒

60、自私的爱

　　清静的禅院里逐渐热闹起来。来来去去皆是朝中重臣。尹无欢总是在这种时候避开我。我也无意去理会这些国家大事。
　　也许，正如尹无欢所说，我终究是个冷淡的人。谁输谁赢又怎样呢？我好象从来没把这些放在心上过。我所在意的只是身边的这方寸之地，以及这里面的人。
　　可是，到头来我真能保住我在意的一切吗？
　　这些天里，我倒是越来越没了把握。而最初那个让我牵挂的人，此刻又成了谁的牵挂，又在牵挂着谁？
　　这些，都是我不愿去触及和深思的。

　　有一个客人却是专程来看我的。
　　在春日阳光下的庭院，他静立于碧草初长，新叶正萌的绿意中。一身深红绣的袍服，内着绛紫织锦裳。身形修长，而沉静如山岳。
　　只是那一双眸子，幽然沉静，仍有着清明和隐藏起来的天真。我仿佛看到往日的他，仰起头看我，轻声道：“我不怕冷。”
　　而我终于可以肯定，面前这个气度华贵的皇子，就是从前跟在我身后的单薄少年。
　　也许是我迟疑的时间太长，超越了他等待的限度，他开口叫我：“姐姐。”
　　我皱了一下眉头，因着那一声呼唤里，似乎少了重逢的喜悦。
　　不管怎样，我当然是快乐的，于是我笑着向他走过去，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我的心里也莫名地漾起暖意，我走到他身旁，伸手牵住他。他的手凉凉湿湿的，我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把他的手包在我的双手中。不见才一年而已，眼前的他已由青涩少年成长为英挺俊美的青年，我再也无法抚着他的头顶说笑。
　　“长怜。今天怎么有空来看姐姐了？”
　　他笑笑道：“姐姐，我早就想来探望你，可父皇下令不准宫中任何人接近姐姐。所以到现在才来。”
　　不知为何，我直觉他的笑容里有一种言不由衷的尴尬。也不道破，只是右手拉了他往室内走，一边道：“我才到京里，就想见你。可终究这里不比攸州，行动也不得自由。你也不用解释那么多，我都明白。走，我们坐下说话。”
　　屋外虽然阳光灿烂，室内仍有些许凉意。我引了长怜到尹无欢常坐的窗边小几前坐下，自己搬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强烈的阳光从园外映入屋内，照着他莹然的脸，我打量着他方正的额、轩长的眉、深湛的双目、挺直的鼻梁，还有微微抿起的薄唇。他身上着的袍子，纹绣的图案是腾云的龙，与皇帝微有不同的是，龙生四爪。我微微一笑道：“长怜，你长成大人了。”
　　他这才收回四处张望的双眼，朝我看了一下，低头道：“是，长久不见。姐姐也清瘦了。”
　　“在宫里过得好吗？”我端过刚才自己喝的茶，给他斟了一杯放在他面前。
　　“……很好。宫里的人都待我很好，皇后娘娘也很照顾我。”他仍是低了头道。
　　“那我也放心了。我还担心你不能适应这里的环境。现在看你挺好的，那就好了。”我缓缓道，见他只是端坐不动，似是极拘束的样子，就把茶杯向他面前推了推，道：“喝点茶吧。外面天挺热的。你老远的来，一定很累了吧。”
　　他伸手端起茶杯，手指纤长细瘦，白晰如玉。他一手握着茶杯，却不急着喝。就这样端然坐于我面前，身姿风雅无比。
　　“呵呵，”我笑着说，“我当时果然没说错，你真长成个美少年。宫里一定很多女孩子仰慕你吧？”
　　“姐姐你取笑我……”
　　气氛松驰下来，时间在说笑中倏忽而过。不知不觉地日已暮。
　　待我们惊觉光线越来越暗之时，这才发现静立于门旁的尹无欢。
　　他今日却不同寻常地着了黑底绣金龙袍，衣袍线条挺直，衬着他修长的身形有着异于平日的危慑。
　　长怜一惊，继而忙跪地请安。
　　今日的尹无欢看起来虽与平日不同，我不懂他的意思。
　　他朝我看了一眼，目光幽深如古井。随即笑道：“起来吧。你从京里过来看望她，倒是有心。”
　　长怜这才立起身来，只是也不再坐下，只是静立于一旁。尹无欢走过来，坐在他刚才的位置上。
　　我道：“长怜，你做什么这样拘束？那里还有椅子，自己坐下吧。”
　　长怜却踌躇着，尹无欢又道：“叫你坐，你就坐下吧。”
　　待他坐下，尹无欢又道：“你的母后大人，最近还好吧？朕最近国事缠身，想起来倒有一向未见到她了。”
　　“母后大人一切均好，谢父皇关怀。”
　　尹无欢微闭双目，似是不胜疲惫。此刻房中寂静，我能听到自己轻微的呼吸声。长怜更是正襟危坐，不敢有半分逾距。半响才听闻尹无欢道：“好了，朕有些乏了。你去吧。”
　　长怜躬身告退。直到门外才转身而去。步履沉稳，袍袖迤地，此时新月已升，月下花丛中，他的身影暗淡得有些如梦似幻，只片刻就翩然不见。
　　“他问了你些什么？”尹无欢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
　　我收回目光，道：“不过是些闲话，你也想要知道不成？”
　　“就怕并非闲话。”他沉吟着，取出火折点燃案头的灯烛。烛光闪烁，映着他的眸子幽然生光，“自从回来后，他多次请我准他探望你。可我一直不允。”
　　“那现在为何又答应了？”
　　“我要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幸而他到这宫里，不过才一年。”他紧挨着我坐下，衣袍悉索，身上传来一股龙涎香的浓烈香气，“欧阳晴云向我提过，想把玉儿嫁给他。”
　　“玉儿？就是那天在宫门见过的那女孩？”
　　“她是欧阳晴云大哥的女儿。”
　　“那长怜愿意吗？”
　　“我问过他，他并未推托。”
　　可长怜才十五岁，这便要娶妻了么？他对这亲事真的情愿，还是别有隐情？不期然，一丝忧虑浮上我的眉间。
　　见我这样，尹无欢笑道：“你又在替古人担忧了。与欧阳家结亲，何以见得不是好事？长怜又岂会不愿。”
　　虽然如此，可我分明看到尹无欢提到欧阳家时浮过眼底的阴霾。忆及当日听到欧阳将军失势的流言，不免对长怜更多了几分担心。我在宫中时，有皇帝的禁令保护着，那个小小的宫室其实是皇城中的一块净地，虽然禁锢了我的自由，但也保护了我不受伤害。
　　而长怜呢？他被送回京中时，名义上是皇上的义子。尹无欢一向不亲近后宫，虽与皇后结发已有十多年，但到现在为止仍未有子女。当然联想起他说的，皇后只不过是皇帝的女人，不是他的妻子，而他的孩子只能由他的妻子孕育云云，这一切也就是意料中事了。
　　长怜面对的，是这样的后宫甚至是这样的朝廷。有多少猜忌，有多少迫害，又面对过多少阴谋呢？这样的一年他如何度过？
　　所以，面对他的改变，虽然我有些悲伤，但也因此庆幸，如果没有这样的改变，也许今日我也无法再见到他。我当然留意到，他在我这里虽然一直言笑晏晏，但我为他倒的茶，一直都只是在他手中把玩，即使偶尔靠近唇边，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这样的他才能在这皇城中生存下去吧。
　　我看着尹无欢的眼，小小的烛光在他双眸跳跃，我道：“你能不能答应我，无论怎样，都保证长怜的平安？”
　　“我当然答应你。可这世上许多人，你能护得了几个？”
　　“世上这许多人，我护得一个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