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个白衣男人》Anyway秋风飒

59、生命的幻影

　　禅院的住持空性大师是个相貌清矍的中年僧人。身穿一身灰布直裰，看起来飘然出尘。
　　他在尹无欢面前并无一般人的诚惶诚恐，只是如待普通人的淡然。不过，尹无欢好象倒是对他很是敬重，竟一改平时的傲慢和懒散，见面时反对他行了一礼。
　　空性大师手执佛珠，低眉敛目还了一礼，才抬起头来对尹无欢身旁的我打量了一下。尹无欢道：“大师，有劳。”
　　空性大师道：“请入后堂说话。”说罢转身朝前引路。尹无欢扶了我跟在他身后行去。
　　穿过一个植了几株古柏的庭院，来到一间静室。室内四壁空空，地上只有几个草蒲团。我们遂学了大师的样子盘腿坐于蒲团上。
　　大师道：“请女施主伸右手。”
　　我有些愕然地看向尹无欢，他道：“大师是医中圣手。平时大师都是四处云游，今日我们有缘才得遇。你尽管让大师看看。”我这才伸出手去让大师握了。
　　大师右手握了我的手，另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并放在腕上，闭目细察我的脉相。良久，又叫我换一只手。待摸完了脉，又细细地问了我自中毒以来身体的症状。
　　最后终于道：“毒名花影，毒入人身初时甚为隐蔽，待得箫笛之音为引才初发，初发之时虽凶险但并无性命之虞，以后再闻箫笛音又会发作，此时中毒渐深，人也会日渐羸弱而亡。但此毒也并不是无解。惜初发之时未有适当治疗，又迁延了这许多时日。现在要彻底根除，更是难上加难。”
　　我一听，顿时心灰了一半。一时也不想说什么。倒是尹无欢仍在追问：“请大师告知疗毒之法。”
　　“从今日起居于温暖舒适之地，并不可再伤心动情，劳动筋骨。须有绝世奇珍——瑶池琼蕊，将之配以百年人参一同服下。如此应可为女施主延命十年。”
　　空性大师的声音清朗平和，但听到我耳中却如指爪抓挠，难听煞。即使是那样的珍宝，还要什么也不许做，方能活十年吗？这样的十年，不要也罢！
　　我道：“让大师费心了。如无他事，我先回房休息。”不待他回答，我就跪直身体，准备站起来。
　　尹无欢按住我的手，道：“我还有话要问大师。”
　　“请问大师，你口中的瑶池琼蕊，可是西羌国的传世奇花飞仙花之蕊？”他正襟危坐，直视着空性大师的面庞。
　　“施主原来知道此花？”
　　“听说过。”听到肯定的回答，他放下心来，只是片刻又皱起眉头似乎陷入了另一个难题。
　　我道：“别为我费心了。那样子活十年，我不愿意。那个什么琼蕊的，不要也罢。”
　　尹无欢却不理我，只是向大师道谢告辞，扶着我离开。

　　禅院虽是清静，但尹无欢在这里一住就是三天，而且还没有回去的打算。我也不免有些替他手下的大臣们着急了。催他回去，得到的回答总是，住在这里对我的身体好，而他也不放心留我一人在这里，所以只好陪着我一起。“呵呵，皇帝不急，急死老婆。我不过离开几天，如果这样朝廷就乱了。那这个朝廷一定有问题，又让我怎么放心交给我的下一任呢？现在，正是一个很好的考验啊。”
　　这样，除了睡觉时，其他时间我们倒算得上形影不离了。
　　通常是早晨他扶着我在园里或是院外的林子里散步，中午吃过饭后，我午睡，他就在窗边小几旁看看书，批阅朝中送来的折子。午睡醒来看见他窗边的侧影，我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那样的尹无欢，静谧而安祥。他端坐在小几旁，目光专注地看着几上的书，时而翻过一页，书页在指尖轻轻的摩挲，发出轻轻的沙沙声。他的长发只是松松地在用丝带束起，有风掠过时，发丝会轻柔地拂过，遮了眼。
　　他的身后是窗外灿烂的春光。一角红墙托了树嫩绿的新叶，墙外是淡蓝的天，寂然中一只粉白的蝶儿翩然越过墙去了。
　　室内缥缈着淡淡的香气，象是新春草木的萌发般，让人心中淡然生出希望。我心中一时似乎觉得无事不可为，倒象是变作了小孩子般蠢蠢起来。
　　他似乎察觉我的注视，略偏头向我这边看过来。双眸湛然有着异乎寻常的温柔。而对这样的目光，我的心中却是一酸。
　　“醒了？”他道，虽是询问，却不需要回答，一只手将面前的书页合上，站起身朝我走来。
　　他搀着我起身，披上外裳，又让我吃些小点，见我无甚胃口便挽了我一同走出门去散步。
　　园中有早樱盛放，如一树粉色的云彩，飘逸轻盈，直欲乘风而去。风过时，瓣瓣飘落，纷纷如雨。
　　“又是春天了。”我喟叹，“算来已经三年，我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想要回哪里去？”身边的人问道。
　　我一笑，“自然是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如果我不准呢？”
　　“你也有管不了的事呢。”
　　“我不会让你就这样离开。”象是誓言般，那语气如此的坚定和不不容置疑。
　　可是，我能就此忘记了自己的来处么？
　　午夜梦回，我也问过自己的心底，如果能够回去，是否舍得下这一切，这几个人。这几个给过我温暖的人。又或者，我的离去，其实也会是件好事吧。这样，云飞就不会为选择而痛苦愧疚，尹无欢也会继续做他的皇帝，风呢？求仁得仁，他也会快乐吧。墨尘，也许会想念我，毕竟我们还一起喝醉过，不过，就算他彻底忘了我，那也无所谓。师父，会为我婉惜吧，走之前见不到他一面，我也很难过，他一直对我不错，而我，好象没为他做过什么。长怜，希望你的义父能善待你，今后你都再也不会饱尝流离之苦。云娘，但愿云飞能平安回到你身边吧。还有晏默……
　　不知不觉，我在这里也有了这么多牵挂于心的人。
　　我淡淡地笑起来，朝着尹无欢道：“即使没有我，你也可以做你想要做的事。何必强求我留下呢？往日种种，譬如死去，从现在开始，你尽可以不再为那些束缚自己。”
　　“齐渺。”那人悠然道，日光在他身上成一个金黄的剪影，他的头轻扬着，发丝流泻于肩，目光远注于遥远的天际，“我有时觉得，你比我还要冰冷。”
　　“啊？”我呆住，“我，冰冷？”
　　“有没有人曾经让你想要停留下来呢？或者说，有没有人让你觉得他比你自己更重要？”
　　有吗？看着面前那人清逸的侧影，我茫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