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个白衣男人》Anyway秋风飒

58、梦幻与真实

　　我似乎只能困于这一角天地中，即使偶尔出门，也不过是在后园中转转，看看那些日渐凋敝的花草树木，而心情也日复一日地沉寂下来。
　　尹无欢倒是时常来看我，我让他为我找些香料来，自己配着玩。
　　一日午后，我又在弄香，尹无欢刚巧踱进来。
　　“怎么不见你用魂欢了？”他问。
　　魂欢？早已丢失。而做香之人也已弃我不顾。现在叫我从哪里找来？
　　我一笑道：“用完了。”
　　“哦，可惜了，我倒很怀念那香气。幽然柔媚，如曼陀罗。让人沉醉。”他低下头来审视我的制香手法，又道：“还能做得出来么？”
　　“我试试吧。”我只好答道。
　　他点点头，又对绿华道：“我这里有些药丸，你替云姑娘收好，记住每日晚饭后给她吃一粒。对体质虚弱很好。”绿华答应着拿过那个小瓶，转身进里间去收好。
　　我抬头看他，“你知道我有什么毛病么？就给我吃药。”
　　他象是在哄小孩子，“老婆，你听话，乖乖吃下去，否则……”
　　“否则什么？”不待他说完，我便抢道：“否则就会死是吗？”
　　我直起身来，目光直视他，“我中毒了，而且是无药可救，对吧？你留我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个？”看着他的眼波渐渐暗淡，我叹口气，“果然如此。你是早就知道了。可是，你怎么不问问我的意见？”
　　他冷然看我，眉目不动，声音却陡然冷得象冰冻：“你的意见？难道你宁愿死，也不甘心留在这里？”
　　“这些药丸能治好我吗？如果不能，我想在死之前回家乡去。”
　　“如果我不同意？”
　　“那我也就不需要这些药丸来延命。”
　　如果生存的最后一段时间只能是呆在这个四角的天空，我不会在乎这段时间是长或是短。
　　他拂袖而去。

　　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应允。
　　此事就此没了下文。可我也不吃他拿来的那据说是可以救命的药。随便怎样吧，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怕死。可有时也觉得也许就此离开了也不错。尤其是我痛恨这样被人禁锢的感觉。
　　“姑娘，你吃药吧。皇上都是为了你着想啊。”见我日日委顿下去，最着急的是绿华。
　　我只是摇头，不想多费唇舌。最近我似乎连制香的力气也没有了。就这样躺着也好，就当是回顾漫漫人生路吧，虽然我的人生似乎谈不上漫长。想要回忆的东西也不多，只是记忆中的那片花田还真是香气四溢。只要闭上眼，似乎鼻端就有那浓郁缠绵的香气缭绕。曾经我以为如此真实的一切，难道真的是场大梦么。
　　无花谷，悠云馆，倚云斋，邺城……
　　云飞说：“妙妙，你能不能答应我，我们永远都不变？”
　　尹无欢说：“不管我的命运如何，你会在吗？”“无论命运变得怎样，我想要的其实只有这一样而已。”
　　我将要不在了。
　　现在想起来这一切倒象有些可笑。可是毕竟我不曾后悔，那些曾经的一切，也许真实，也许虚幻，但都让人魂牵梦萦、情难自已啊。
　　只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我只是每日让绿华为我燃起不同的香，那袅袅上升的，春日早晨的清新明朗，夏日傍晚的芬芳清凉，秋日午后的晴明温暖，冬日雪后的寒凉沁人……
　　可不知为什么，我竟也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如梦似幻地活着，也就活下来了。毕竟没有死。但又能活到哪一天呢？
　　尹无欢再没来过。听绿华说，他最近似乎很忙，她有时经过前殿，会听到那里传来激烈的争执声。皇帝的事，就是天下的事，这样的一个天下，好歹我也算对其有枝节的了解，没有争执倒是奇怪了。
　　但，那个人，那个享有这整个天下的人，对这样的争执又会是抱着什么样的态度和表情呢？
　　几乎可以看到他那懒散却冰冷的笑意。他在笑什么？
　　最近，对是非之分，我有些界限模糊。尹无欢，应该是杀过很多人吧。不管他有没有自己的理由，但那些人里定有些是无辜且不甘的。也许从这个角度来说，从墨尘、云飞、师父等人的角度来说，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但，我所知道的他，又似乎远不是这样，不如说，他是个寂寞的人，是个有很多事情想去在意，却不能够去在意的人。他的身上，善与恶如此完美地结合一体，以至于离得他太近的我，不由得迷了眼睛。

　　*************************************************************

　　终于有一天，尹无欢象是突发善心，要去北郊的构虚禅院理佛，顺便也带上了我。
　　入了皇城三个月，倒象是三年那么久。这才出来倒象是犯人放风，就算只见得到一小片蓝天，也聊胜于无。
　　只是尹无欢此次出门，力排众议，一个大臣也没跟着，一个嫔妃也没带着。他固执地要与我同车。
　　我，能怎么办？
　　只好由着他抱了我登车，在宽大的车厢里，也只好听他的，枕了他的手，靠在他的怀里看沿途的风景。
　　不知不觉的，一个冬天又已经过去。窗外是新草绿芽，软风习习。
　　天蓝得那么绵软和纯粹，一如昨日。可是，弃我而去的，总也是再也寻不回了吧。
　　我明白了云飞的无奈。就象现在的我，哪里又能做了自己的主呢。
　　“尹无欢，你留我在这里，想怎样呢？”我问他。
　　“不想怎样。现在这样就好。你说呢？老婆。”他低下头来看我。
　　“你这么聪明的人，也会做这样的傻事。”哦，真是病傻了，这么白痴的话都能说出口。
　　“可是我舍不得，怎么办？”
　　怎么办？这个问题我也想问自己。
　　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我又转头看风景。然后，眼前迷糊起来，睡意又开始涌上来，涌上来。
　　意识还有些清醒时，朦胧地听到耳边有人道：“起码……现在……快乐……”。

　　山巅，有几棵意态苍然的古松。
　　我迷糊地睁开眼时，眼前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这里是何处？
　　我立于高山之巅，一览众山小。
　　白云如海，在我们的脚下。面前是一轮旭日东升。
　　太阳起初是鲜红的半面，缓缓地从云海中挣脱出来，在那一瞬间放射出万道金光。几乎要刺痛了我的眼。我只是半眯着眼，看过去，那片云海竟染上了金灿灿的色彩。
　　此景无比奇丽、无比壮美。
　　尹无欢伸手过来，执了我的手道：“你看，人在这里会变得渺小，又觉得从未如此强大。”
　　他的手凉而坚定，我口里轻声道：“太阳又升起来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突然拥住我，我闻到他身上淡然的木叶香气，耳边听得他说：“还来得及。老婆，听你这样说，我真是欢喜。我曾经想过，就这样下去也好，这样的人生，虽然充满了血腥杀戮，充满了阴谋背叛，但命里注定，只能这样过完一生。可是，”他停下来，轻轻一笑，那笑声竟然是轻快的，“我没有想到会遇见你，你说，不想做皇帝就不做。”
　　“你曾经问我信不信鬼神。我不信。我也不希望过完一生还有一生。以前我觉得人生过于漫长。遇到你以后，我才觉得原来人生也可以很短。短到我不能够忍受片刻分离。我这才想到，我的一生也许并不象那个老女人所说的，早就注定了。我也可以做自己想要做的事，喜欢自己想要喜欢的人，过自己的一生。所以那个位置既然许多人想，就让他们去做好了。奇怪，你觉得顺理成章的事，我要这么久才想明白。”
　　他在我耳边轻轻叹了口气，象是如释重负，无比轻快，“好在，一切还来得及。”
　　山风飒飒吹过，虽然披了厚厚的披风，我仍觉得身上有些凉意，不过这一会儿，我又觉得疲倦了。还来得及吗？
　　我问：“你想怎么做？”
　　他低下头来看我，眼里如霁月光风，无比清明，我也看着他，从来没有如此认真，风掠起我的一丝发遮在我的眼前，他伸手拂开，手指在我的眉眼处轻轻滑过。
　　“我那天说的话，都是认真的。我只要和你一起，别的什么都无所谓。”
　　我看着他的脸，不想说话。
　　“回寺里去吧。你还未睡醒我就带你来看日出，现在也该去休息了。”他轻声道。
　　我走了几步，突然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他忙扶住我，道：“还是我抱你回去吧。”我摇摇头，站了一会儿，觉得眼前明朗起来，才又慢慢挪动步子。
　　“我，还能活多久？”举步维艰地走了一会儿，我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他的手一紧，却不立刻回答我，默默地扶着我朝半山走去。山上的晨雾未消，我们倒似在云中漫步。如果不是我的精神如此不济，我倒是很享受这样的情境。
　　“你看，我们好象仙人一样呢。真有意思。”
　　“正所谓试问朝中为宰相，何如林下作神仙。且共作云山侣，俱辞世界尘。静思前日事，抛却几年身。”
　　我勉力一笑道：“难道你不做皇帝，又想做神仙了不成？”
　　“如果能共你为云山侣，那倒真是林下之仙，逍遥无比。”
　　我正色道：“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
　　“你难道真能抛得下眼前的荣华？”
　　他轻轻一笑，“所谓名利于我如浮云。难道此刻我还无法看穿？”
　　我仍是不依不绕：“可是从前为了这个皇位，你做得那许多事，难道能就此抛诸脑后？”
　　“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又有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难道齐渺竟不能原谅我一片向善之心？”他的轻声笑语里到底有几分认真，我一时无法确定。我无法这样相信，凭我的一己之力，真能改变这个做了四年太子、九年皇帝的人。
　　不知为什么，我想起了云飞、云娘、墨尘……那些永远地由尹无欢而改变了命运的人们。他们可能原谅尹无欢吗？尹无欢，你的手上真的沾染了那么多血腥？
　　“可你……难道你真能忘记了青莲？”
　　我等待着他的回答，可他只是久久地沉默了。我又说：“我知道青莲还活着。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不试着去找回她？……”
　　他打断我：“过去的事，我已经忘了。……以后，不要再提到她。”
　　“为什么？你明明……”我想告诉他，他仍在睡梦里呼唤青莲的名字。
　　他的声音不复刚才的柔和，有些冷冷的克制：“别再干涉你根本不了解的事情。你只要明白现在我想珍重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