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个白衣男人》Anyway秋风飒

57、皇城里真实的梦

　　绿华不多话，但也决不沉闷。所以，二十多天也就这样倏忽而过。
　　终于回到了京城。
　　入城这天我整日昏睡。醒来时已经是掌灯时分。从一张宽大的软榻上撑起身来，游目四顾，一个极尽奢华的卧房。雪白的软烟罗纱帐，雪白的绫罗被衿，还有白色玉石做成的桌椅、铺就的地面，整个象个雪洞。唯一例外的恐怕只有那个案上的鎏金绣球状香炉，倒是金灿灿的暖色，那里面袅袅地溢出丝丝缕缕的香。
　　尹无欢的品味。脑中突地冒出个念头，这么偏执地喜欢白色的人，对任何人、任何事一定也要求极尽完美，如果做不到，也许宁可毁去。
　　鼻端的香气很是熟悉。但无论怎样也想不起名字来。我正绞尽脑汁，白色织锦的帘子一挑，绿华端着一个青花瓷的小碗走了进来。
　　“姑娘醒了。”她面带喜色，道：“这是刚才炖好的冰糖燕窝。姑娘用一些吧。”
　　我伸手接过来，眼睛却盯着她身上打量，口里说着：“你穿这一身倒好看。”
　　“姑娘是说这宫装？”她笑着道：“我也觉得挺好。可是这里都这样穿，人人都一样，倒没什么特别了。”
　　“宫装？”我吞下一口甜甜的燕窝，才道。
　　“是啊。原来主人是皇上呢。”
　　这倒没什么稀奇，我早就知道了，只瞒着你这个小丫头罢了。我又端起小碗来，闲闲地品尝那软软滑滑的甜品。
　　绿华还在絮絮地说：“……是怡心殿，皇上就住在前殿，这里是内殿。这里很大呢。”
　　我一口燕窝差点喷出来，忙忙地咽下去，这才把气顺过来。“什么？怡心殿？这是在哪里啊！”
　　绿华不解地看着我：“姑娘不是早知道皇上的身份吗？皇上自然是在皇城里啊。”
　　可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是该回到城外的那个什么山庄啊还是别苑什么吗？这宫里的女人，不是后妃就是宫女，我在这里算什么？
　　再也没有心情吃什么，急忙坐起来穿好衣服。站起身来，一阵头昏目眩，绿华见状连忙扶住我，道：“姑娘身体不好，皇上吩咐要好好休息，干么急着起来呢？”
　　“他在哪儿，我要找他有事。”我急急道，这皇城哪里是我能安心休息的地方呢。还是赶紧地让我走，最好是让我去见风一面，到时是走是留也有个决定。
　　“姑娘，您还是好好休息吧。我哪里能知道皇上在什么地方？而且，外面有侍卫看守，我们也走不出去呀。”绿华急急地想拦住我。
　　果然走到门口，就见一个黑衣侍卫从暗处现身出来，我只好摸出杀手锏，晏默的一块令牌，上有金铸的“守”字，口里道：“我找你们晏大人有事。”
　　晏默决不会是普通侍卫，这点我早已明了。但这个令牌还是给了我惊喜，关键时刻，它能够过关斩将。那人细细审视令牌，半响才道：“请跟我来。”
　　那人身形飘忽，领着我们在宫墙夹巷中穿梭，一路上倒还没遇上过什么人。走了很久才看到了皇城高高的外墙，而宫门口处不出所料地有侍卫守卫。
　　在一棵皂角树下，那人停下来。
　　“晏大人吩咐如果你醒来，就把你送出宫去。”那人静静地陈述。
　　原来如此，即使我不拿出那块令牌，效果也是一样，“那好，这就走吧。”
　　那人看我一眼，又道：“你可以出去，这个宫女不行。”
　　“我要和姑娘一起。”绿华抗议道。

　　“你哪里也不能去！”一个冷冽的声音突兀响起。
　　我回头看。绿华看了一眼连忙低下头，退到一边。那个侍卫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夕阳下，白衣的尹无欢立于风中。身后是一群品阶不同的侍卫。
　　他看着我，细长的双眼微微眯起，那里面泛起的是，好象是冷光。再看不到他浅灰的眸子。
　　他极缓慢地开口道：“你打算到哪里去？”
　　不知怎么，面对这样的他，我明显地有些底气不足，呐呐不能言，“我……我只是不想在这里。”
　　“哦，”他笑起来，那笑容让这满天的夕阳也失却了暖意，“这里有什么不好么？难道是绿华侍候得不好？我给你换一个人。可好？”
　　“不是。绿华很好。”我思考着措辞，“我不能呆在这个宫里。这个宫，是皇帝的家，不是我的。”我终于一鼓作气地说出来，眼睛却不看他。
　　“静王很快就会入宫来看你。如果你走了，你以为他会怎样？”阳光落在他的肩上，如金子般的光芒，此刻的他如此耀眼，我突然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他。他是一个帝王，而不是那个与我一同在倚云斋清歌曼舞度日的乐师。
　　“无论如何，我请你让我走，如果你还念着一点旧情。”
　　“从今日起，我在哪里，你就在哪里。”他敛了笑意，面容严峻得令人望而生畏。

　　连走路都要人搀扶的我，当然不能和皇帝陛下硬碰硬。只是我也不愿就如此屈服，“能不能让我回那个怀青山庄？”
　　“我去时自然会带你去。”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我不允许你离我太远。”
　　他朝我走过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臂，拖着我往回走。
　　转身之际，我无意间瞥到墙角处一抹白色的身影。和尹无欢有着同样的穿衣品味呢。我定定打量那苗条修长的身影，那双秋水般的明眸里却突然闪动着决然的狠意瞪过来。小小的红唇紧抿着，双手紧紧地在身侧紧握成拳。
　　我有些愕然，我并不认识此人，为何初次见面就对我有如此深刻的恨意？
　　尹无欢察觉到我的异样，转头看到那女子，“玉儿？”
　　那叫玉儿的女子却不回答，一转身走掉了，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宫女也朝我们匆匆行礼，紧跟着追上去。
　　“她是你的妃子？”我看着那匆匆跑远的白衣背影，不由问道。
　　“欧阳皇后的侄女。”
　　“你要怎么去向你的大小老婆们解释？”
　　他拉着我来路走去，只是这次不再是那些狭小的宫巷，倒向是哪里宽敞往哪里走，所以不断地会遇上当值的侍卫和宫女。那些人对他卑微地行礼，他却并不稍停，只是一味地向前疾行。
　　直到我气喘吁吁，他才放慢了脚步，道：“解释什么？”
　　“宫里怎么会有我这个异类存在。”
　　“不需要解释。”
　　我突然想到一句名言：存在即合理。不知怎么地，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尹无欢听了大笑道：“老婆果然最懂我！”

　　我没有再去问尹无欢他为什么非要留下我。经过这许多事，我也许明白了有些事是不用知道得太清楚的。比如，我的身体为什么休养了这么长时间，却还是越来越虚弱。
　　回到那个怡心殿的后殿，我已经疲惫不堪。甚至，还没到我就已昏昏欲睡了。最后的一段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来的。

　　只是醒来时，风在一旁看着我。见我醒来，他对我淡然一笑。
　　难道是相逢一笑泯恩仇？我道：“风，你为何做了那个什么静王？”
　　他站起身来，缓缓踱步，良久才站定负手道：“那本是我应得的。我现在取了，也没什么。”
　　“骗人，你明明并不想要。告诉我，为什么？”
　　他望着我，眼神悲悯：“齐渺，你何必执着？我在这个位置上，于谁都更加方便。”
　　我坐起来，叫他过来床边坐下，“风，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够要求你放弃自己的心意来顺从。你的一生，一定要是你自己的。我也是如此。”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蔚蓝的眼眸如晴空般淡定。
　　风仍是淡淡的，似乎又恢复了从前的淡漠，“齐渺，你何必想太多。荣华富贵，每个人都想要，我也不例外。”
　　“从前你明明说过，这个天下不值得你做任何事。现在你又这样说？究竟哪句是真话？如果你是受人胁迫，讲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我现在很好，没有什么要解决的。”
　　“是为了我吗？因为我的毒？风——”
　　风凝视着我，“齐渺，谁说我是为了你？”
　　我呆住，眼前只见他的唇歙动，说出来一些比坚冰还要冷的话语：“你忘记了吧。我从一开始就认为留你在无花谷是个错误，而你的存在对我们来说是个潜在的危险。如果可以，我当初在谷里就不会让你活着离开。正好机缘巧合，让你救了我。可笑的是，你以为我会就此改变对你的看法？”
　　我沉默，也许是震惊让我说不出话来，他背过身去，冷冷的声音仍是不断地传入我耳中：“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你接近我们有什么目的。但，我说过，只要有我在一天，我就不会让任何人危害到谷里的一切。……而你，总太过于轻信和天真。”
　　“我要做什么，就无须你费心了。你应该更关心他的死活。毕竟，他才是身在战场上的人，生死都只在瞬间。”他深深地注视我，旋即起身离去。
　　风，放弃了他的白衣呢。他身着深紫官袍，腰悬玉带。虽然背影仍是那么挺拔，一头金发仍然飘逸。但风，毕竟不再是风了。他现在叫尹风忻，封静王，是当今天子的弟弟。
　　我从窗口望出去，只见后园青石径上，一阵风吹起他长袍的后裾，人影翩然，倏忽不见。
　　天气是冷起来了。草木凋零，天空阴霾。再也见不到阳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