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个白衣男人》Anyway秋风飒

56、感情旋涡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好象听到身边有人在叹息。我努力地想睁开眼，却怎么也无法让自己的意识清醒。就象是沉没在一处黑暗的深潭，想要向有亮光的地方去，却如何也去不到。
　　挣扎良久，突然手上一阵痛，顿时醒转过来。睁眼一看，原来是尹无欢坐在我的身边。我坐起来，道：“你干什么捏我？很痛。”
　　“不捏你，怕你醒不来了。”
　　我直瞪着他，似乎想要看穿什么，他却浑然不觉般，只是微笑着，那个笑容温柔得象春夜的风。
　　他就这样柔柔地看我，我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尹无欢。”我唤他。
　　“嗯。”
　　“为什么？”我还是看着他的眼，那里面此刻不再有风暴，也不再有暗沉，从前看不穿的一切，此刻象水晶般呈现。我似乎才发现，他的眸子居然是浅淡的灰，象雨后的天空，明朗干净。
　　“什么？”他目光流转间，灰色转浓，一时间又觉得深隧无比，不能穷尽。
　　“我是说，”我心底有些不自在，垂下双眸，“你这样对我，就不怕……”
　　“不怕什么？”
　　我心一横：“告诉你。其实我是坏人。我故意接近你，等到你不防备我了，就折磨你，让你……那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不怕吗？”
　　他呵呵一笑，伸手过来牵住我道：“只要你愿意，欢迎来害我。”
　　“你不怕？我……”我想了想，“那我让你从天子变成路边的乞丐，你怕不怕？”
　　“不怕。”
　　“从富有天下到身无分文，你不怕？”
　　“不怕。”
　　“从受人敬畏到被所有人唾弃，你不怕？”
　　“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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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了很多，尹无欢啊，你真的拥有太多了。要一条条把你那些东西数完，还真得费点时间和口水。
　　“那再有没人理会你，没人爱你，你有好吃的东西、好听的笑话、好玩的玩意，也找不到人分享，这个——你也不怕吗？”
　　他捏紧我的手，眼睛象要直看到我的心底去，“只要你肯陪着我，便不怕。”
　　“真爱无敌？”我用只有自己听得清的语言嘟哝。
　　突然觉得问这样问题的自己很傻，于是低了头看他拉着我的那只手。
　　是右手，手指很长，掌很宽，白晰，手背青筋微突。拉住翻过来，可以看到掌纹清晰。
　　我想起从前看过的一篇关于手相的文章，一时兴起，拉了他的左手又看。
　　“你在看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悦耳。
　　“你的左右手的手相一点不同。”我头也不抬。
　　“哦？那又怎样？”
　　“如果双手手相极不相同，说明性格复杂，一生运势极富变化。”
　　他似乎从喉头滚出一串含糊不清的笑，又问道：“是吗？还有什么？”
　　“还有……”我沉吟了，最后还是说：“天机不可泄漏。”
　　“是怕说给我听么？”他低下头来，暖暖的气息似乎就吹拂在我耳边，声音更加暗哑低沉，“没关系，尽管说好了。我爱听。”
　　我有些气息不稳，急急地放脱他的手，又往后挪挪身子，才正色道：“你信命吗？”
　　他似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收回双手，却仍是笑着道：“信，如何？不信，如何？”
　　“你曾经说不想当皇帝。是不是真的？”我看进他的双眼，用无比认真的语气道。
　　他也收了笑容，眼里有肃然之色：“真的便如何？”
　　我默然整理着自己的想法，从前这些只是一些模糊的概念，现在要想清楚地表达，似乎还缺少一些能够说服力。
　　车厢摇摇晃晃，外面的天光明灭。他也不说什么，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
　　“如果给你选择的机会，”半响我抬头道，“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我想要的？”他唇边绽开笑，眼里天高云淡。
　　“是。你想要的。”我确定道。
　　他突然笑开来，道：“还没想到，哪天想到了第一个告诉你。”说完，伸手来摸摸我的头，倒象是在摸一只宠物猫。
　　我一扭头，避开他的爪子。车厢猛地一抖，我突地稳不住身形，一头向着车壁撞上去。下一秒却觉得被什么一揽，掉入一个暖暖的怀抱。
　　一时挣扎不开，他的声音在头顶低低响起，“你会在吗？”
　　“唔？”我有些愣住。
　　“不管我的命运如何，你会在吗？”
　　我不说话，又听得他道：“无论命运变得怎样，我想要的其实只有这一样而已。”可是，青莲呢？他想要的，应该是她才对吧？
　　“我不过想有人可以一起说话玩笑，不用算计，不用伪装。至于是做皇帝，还是平民，都无所谓。”
　　我靠在他的胸前，想起来，又觉得软软地浑身无力。是了，最近我一直这样。可是，此刻又觉得有些什么并不一样的。一时想不明白。
　　我的头发昏，眼发花，口里喃喃道：“那就不要算计和伪装。”
　　“好。”他的声音愈发柔软，双手却抱得我更紧了。几乎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样尴尬的情境，我的心跳得没了位置。
　　可是远远的似乎能听到从前的那个少年，低低地在我耳边说“放心吧。再也不会寂寞了。我陪着你。”
　　那样温暖的声音，我曾经以为可以一直听下去，那个人的怀抱，曾经以为可以一直拥有。
　　那样的日子好象只是在昨天。而改变来得如此之快，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适应。但眼前朦胧的是谁呢？
　　我眨一下眼，眼前终于回复明晰。
　　鼻端有淡淡的木叶气息，温热的身体依偎着，香气氤氲。我徐徐开口：“那青莲要如何？”
　　没有回答，只是不动，不说话。但身上慢慢凉下来，拥抱也慢慢松下来。我撑起一臂，象是极缓慢地推开他，方才抬起头来。
　　没有了笑意和温柔，他似乎又成了初见时那个惫懒笑容、眼神冰冷的人。我没有看错，他的唇角正挂着一丝讥诮的笑，是在笑别人，还是笑自己？又或是在笑这个世界可笑之事？
　　我突然的有点悔意，是否我不该提到这个人？但，难道就看着他这样自欺欺人下去？他怎能一边在梦里呼唤青莲，一边又在我面前演这样温柔的戏？
　　“以后别在我面前提到这个名字。”
　　他转身跃下车，车帘轻轻晃动，一阵微风送入车厢。
　　冷冷的声音消失了很久，一切又平静下来。我还是兀自跌坐在榻上，良久未动。

　　我想，如果尹无欢有什么禁忌的话，青莲一定是他最大的禁忌。但这禁忌是因为爱，还是愧疚？象晏默所说，事情的真相往往有很多面，而我可以做的，只是等待一切以不同的面目呈现。
　　后来的许多天，尹无欢再未在我面前出现。晏默也不见人，不知去了哪里。
　　我一人倒在车厢里，一天比一天睡得更多。日子就这样昏沉地过去。
　　有时清醒就与绿华说说话。她告诉我说自己以前是邺城的一户朱姓人家做婢女，后来被主人送给李太守，李府被抄，她也被官卖，被晏大人买下来服侍了我。
　　我难免有些疑惑，这样说起来，尹无欢在邺城也有朋友吗？便又问她，从前的朱姓主人是做什么的？
　　“是当地的豪门大族吧。我不知道他们靠什么生活，只是庄上养了许多壮士，个个舞枪弄棍。”绿华思索着，又摇摇头，“说是护院吧，可又有点太多了。”
　　“有多少人？”
　　“总有个百来个人吧。”
　　“你常常见到主人家吗？他是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哪里能常常见到啊。我自从12岁被舅爷卖到朱家，只见过那里的管家朱九爷。就连这个管家也是几月才露一次面，平时庄里的大小事项都由朱十八爷代管。至于主人，我连影子也没见过一次呢。”她说着笑起来。
　　“这么神秘。”我悻悻道。
　　“不过，”她轻声道，“我在庄里见过一个神秘人呢。”
　　“哦？”我来了兴趣。
　　她凑近我耳边说：“有一天夜里，我肚子饿，去厨房找点东西吃。去的路上看到屋顶上站着一个人。”她微笑起来，“那人穿着长长的衫子站在风里的样子，我一直忘不了。我呆呆地看了一会，那人突然转过身来，一双眼睛亮得象天上的星星。他对我说……那声音真是好听。”
　　我也笑起来：“于是你就一见终情，互订终身？”
　　“我哪里配得上那样的人。”她又摇头，眼底流过一丝怅惘。
　　“干什么妄自菲薄，说不定是他配不上你呢。”我道，“那你后来又遇到过他吗？”
　　“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算遇到了也不知道啊。”
　　“怎么？”
　　“他戴着面具。我只看得到他的眼睛。”
　　于是我说：“放心，总有一天会你会再遇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