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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战场、鲜血、云飞 ...


  •   我在午夜醒来,看到风的一头长发在月色里闪着淡白的光。

      他的眼在暗夜里是淡蓝的透明。

      “我们离开这里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的低沉。

      “为什么?”我不加思索地脱口问道:“就算要走,我也想见云飞一面。”

      “远远地看看也可以吗?”风的语气有一种久违了的冰冷。

      “嗯。”

      “我带你去看他,不过你要答应我,看了以后就和我回去。”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门。

      我看着他的背影,月光如水,凉凉地泻落在他的肩头、背上。夜风轻轻地带起他的衣角。我的心有些慌乱起来。

      “风,一切都变了。对吗?”

      我的声音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回荡,风的脚步似乎有那么一秒的停顿,随后又毫不停歇地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即使一切都变了,就象我的心。我还是想确认一下,我不想接受现在的自己。如果可以回头,我会愿意做从前那个在谷里种花的女孩。

      “云飞,你还愿意回去吧。”我轻轻地问,只是在夜的寂静中,没有人回答我。

      第二日清晨风就叫醒我,让我换上衣袍铠甲,跟着他出城去。

      尽管已经休息了这么久,甫一上马我还是眼前一黑,头晕目眩。连忙拉住缰绳,做无事状。

      “今天城外凉平原,云飞为主将与羌军对战。”早晨天还未明,昏暗的光线中风这样对我说。

      我当然会去,无论多么凶险。所以,此刻更不能打退堂鼓。

      平原上的风裹挟着黄沙漫天而来,太阳如一个黄色的煎蛋般挂在东边。纵马奔驰了许久,风景仍是一层不变,黄色的沙地上偶尔才会冒出几棵草,很久才能见到一棵孤零零的树。而风则始终呼呼地吹着,不一会儿就让人口唇干裂。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渡玉门关。原来真是这样。”我道,“塞外环境恶劣,难怪那些羌人们总想往这边打。”

      风却勒住马,奔驰的马人立起来,昂头高叫了一声。

      “快到了。”他道。

      我举目远眺,远处灰黄的阳光下,有尘沙满天腾嚣而上,那是战马奔腾踏起的尘烟迷蒙,耳边传来遥远的战场厮杀声,声声震耳。

      我扬鞭指向天边,“那里就是战场?”

      “对。”他回头来看我,金色的长发在风在飘拂,淡蓝的眼眸闪动光芒,“你确定要去吗?”

      “嗯,”我点头道,“走吧。”快马加鞭朝战场奔驰。

      马儿象箭般疾行而去,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已再不能回头。

      越来越近,喊杀声、兵戈声、马嘶声、车行辘辘声越来越清晰,扑面而来的黄尘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马儿载着我扑入战场——杀戮之地。

      浓重的血腥味和汗味混杂一处,让人想要呕吐。一柄长刀砍入肩膀的骨肉,发出沉重的和刺耳的声音,鲜血飞溅,喷得那挥刀的人一身一脸,迷了眼,他来不及抹,又转马向近旁一人而去。不妨身后一柄长枪“扑”出刺来,他眼见自己胸前长出一截枪尖,不甘地催马往前,那枪又“扑”地退出他的身体,鲜血奔流,直跑出好远,直让那血流了马儿一身,他才从马上一头栽下来。

      这就是战争。第一次我离战争这种集体的屠杀这么近。

      死亡的气息,混杂着汗水、血腥、马身上的味道……这是死亡的声音,兵刃挥舞的风声、刀枪入体的沉闷声响、血液喷涌的汩汩声、痛苦的临死呻吟声……这是死亡的颜色,漫天飞舞尘沙的黄、流淌血液的红、兵卒衣物的黑、将士头盔上缨的红、雪亮刀枪的白……这是死亡的面容,干裂的唇、布满血丝的眼、焦黑的面、呼呼喘气而张大的鼻孔……

      一柄长刀呼地向我挥舞过来,我抬起手中的刀“碰”地挡住,不防另一边又是一刀砍向我的腰间,这下避无可避,眼看那锋利的雪刃就要砍入我的身躯。

      电光火石间,那柄刀已割开我的衣服,几乎触到了我的肌肤,却突地向下一转,握刀的人手一松,刀便落了下去。那人犹自大睁双目,朝后倒下马去,但两脚还踏在马蹬里,被马拖了跑开。

      风逼近我,长发在风中翻飞,焦急道:“你专心些,这可是战场!”见我不语又叫道:“你跟着我,不要乱跑,我带你去找云飞!”

      风挥舞长剑一路杀过去,我跟在他的马后,不时也有刀枪往我身上招呼,有些被风逼开,有些被杀下马去,我也左闪右避,让开那些飞起来的断肢和鲜血。

      风的一身白袍,早被尘沙蒙蔽,此时又为鲜血所染,端地斑斓。在阳光照耀下的漫天黄尘中,在这样死亡杀戮的修罗战场中,骑马奔驰的他,正象是一个战神,完美地诠释了那句话:挡我者死!

      左冲右突地折腾了半天,终于前面看到一面帅旗,黑色的底子上金灿灿地书写着大大的“云”字。旗子已经斑驳破烂,还溅上了点点暗黑的血色,但依然迎风招展。

      一大堆人簇拥着那面旗,根本看不到云飞在哪里。

      风道:“跟我过去!”纵马加速朝那里奔驰,我也连忙跟上。

      穿入那个密集的人堆,才发现这里也正进行胶着的厮杀。刀枪剑乒乒乱舞,比方才还要凶险几分。我连忙将手中刀挥成一个圈,护住全身。一时耳边乒乒乓乓响成一片。

      咻地一声,一柄刀贴着我的头顶挥过,我一缩脖子,舞动长刀,朝后看去。风也陷于战团中,与两个使枪之人缠斗不休,一时难以脱身。我一打马朝前突围,眼见着离那面旗子越来越近了,但人团也更加密不透风。

      但到了这里却反而轻松许多,想是因为这里的人大多与我穿着相同的服饰吧。

      我插进人堆,不时挡开一两次攻击,直朝着目标而去。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鲜血黄沙的漫天尘雾中,我猛地一回头……终于看到了那张萦绕心头的面容。

      心头似有重槌狠狠敲击,随后又象是被一只手抓住拧紧一样的疼痛。云飞还是云飞,但他让我几乎不敢相认了。

      他的双眼血红血红,圆圆地大睁着,弥漫着愤怒和杀气。双眉竖起,鼻孔大张,口中怒喝着,高高举起长刀砍向敌人。

      刀落,头颅飞起,鲜血溅上半空,喷得他一脸一身。他的身上早已落满了红色,破败的暗黑、鲜艳的深红斑驳地落了一身。肩头的一道划伤,鲜血仍在不停渗出。

      这是我认识的那个云飞吗?我记得他总是快乐地笑,随口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对每个人都那么自来熟。何时成了这模样?

      我呆在当地,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叫他。

      而他却一夹马腹,转身向后面一个敌人杀去。那个羌人使长枪,正与一个瘦小的青年战得难解难分。云飞一刀砍去,正中那人胸口。

      “你怎么样?”云飞朝那青年喝道。

      “还好!”青年的语音娇嫩清脆。

      “跟上我!”云飞打马向外冲出。

      那个青年转侧之际,却向我这里看过来,似乎怔了一下,便又纵马向云飞追去。

      青年看起来有些眼熟。不知为什么,我没有再追上去。风来到我身边,见我呆立马上,便问:“见到他了?”

      我点点头,道:“战况如何?”

      “那些羌人已开始败退,我军正在追击。”

      “那我们是跟过去吗?”

      果然敌方且战且退,战场已不复方才情境。我方兵士喊声入云,纵马直追,腾起的黄色尘沙遮天蔽日。

      我们拍马追了半个时辰,眼前一条大河拦路。那些羌人骑马渡河而去,尽是哗啦啦的水声。东陆军却不再追,纷纷引弓放箭,一些羌人渡了一半便被射下马来,又有些马中了箭,跑着跑着便前蹄一跪栽入冰冷河水中。

      一忽儿,那河水竟变了淡红的颜色。被阳光一照,竟是鲜艳无比。

      我和风立马于一处小丘上,看了一会。我道:“我们走吧。”

      回程中,空中似弥漫着鲜红的血雾,我信马由缰,慢慢前行。风也只是沉默地陪在近旁。鲜血染红的沙土上,随处可见受伤的人和马,还有尸首。垂死的挣扎和呻吟。

      “再过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打扫战场了吧。”我道,“那这些受伤的人,会得到治疗吗?”

      “应该会吧。”风道,夕阳中他的身影看起来也难免有些落寞。

      一定是阳光太过刺眼,或是风沙吹得我头晕,我突然觉得眼前发黑,口中一阵甜腥涌上。身子在马上晃了两晃,我连忙稳住。

      却还是被风看到了,他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太热了。头有些昏。”

      他打马到我身旁,细细地看我的脸,眼中尽是关切:“你的脸很白。你这个月的药吃了吗?”

      “嗯。”我两眼昏花,胸中发闷,一口热流突出涌上来,我禁不住张口呕地一声吐出来。

      却是一口血,我擦擦嘴,是暗沉的紫红色。这不象是蛊毒发作啊。我看向风,他的面色越发阴沉。

      风中传来一阵乐声,呜呜地悠远而悲凉,尽染苍茫之色。

      “这是什么?”

      “胡笳。”风回答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战场、鲜血、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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