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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二十五章 又中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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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风靠在我的床沿,看向我的双眼遍布血丝。不用问我也知道我昏睡的时间一定不短了。
“我们不是去看云飞吗?怎么回来了。”我甫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倒把我自已吓了一跳。
“他不在营里,我只好先带你回来。”风放开刚才紧握着的我的手,又状似无意地伸手抚过我的额头。
“我是怎么了?”
“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又走了那么长的路累的,休息两天就好了。”风口里说着,只是不看我。
我不说话,风似乎不再喜欢沉默,又说:“墨尘有信来,尹无欢也已经到了邺城,近期军中会有大动作,他让我们避其锋芒。”
帐顶的绣花有些泛黄灰暗了。时间总是会改变我们周围的一切,侵蚀那些美丽的东西。我看着那双双扑入花丛的蝴蝶,褪色的红花,暗淡的绿叶,曾经的明媚鲜妍。
终于还是叹了一声,道:“风,有粥吗?我有点饿了。”
锦瑟自那一晚后就失去了踪迹,突如其来。我想她自有她的事,而风似乎也对她的离去无动于衷。有时我会回想起风被锦瑟抱着,在她耳边轻声说话的情景,那时他的眼神是我此前此后都没见过的,那一闪而过的锋利象冰做的锋刃,让人的心头陡然一寒。
醒来后我又在床上躺了七八天的光阴,风说我需要休息。但全身的骨头都睡痛了。守在床前的风有时换成晏默,这两个一贯看不对眼的人现在面对我的病却取得了空前的一致,认为我必须要在床上躺足半月。
我只有默不作声。
夜里,秋天的月光白亮亮地洒在我的床前。不由想起那几句太白的诗,只是无法举头,也无乡可思,且诗人思乡终究有回去的一天,我呢?
看来无聊的人果然擅长于伤春悲秋,再这样睡几天也许我也能诌出几句诗来也不一定。
正胡思乱想着,眼前忽一黑,一个人轻轻巧巧地从我的窗子跳进来,立在床前的明月光里。
“谁?”
“是我。”低沉的嗓音,听起来很熟悉。
“你是谁?”我又问。
“不记得我了吗?”他低声笑,“不过没关系,我有信物。”
一股暗香掠过,久违的香味,那是我送给初的,在他那里的一个月我闲来无聊便做了一些,送了他一瓶,被锦瑟拿了一瓶,现在剩得不多了。
我不自禁耸耸鼻子,“初?”
“呵呵,”他道,“看来你动物的本能还没进化掉,几万年前和狗儿是一家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挨过来,坐在床沿,又道:“那我们不正好是一家?荣幸之至。”
我笑了,初,是快乐的开始吧。
“好久没见了,想我了吧?”他借着月色瞧我,“你的气色不好,看来离开了我就是不成啊。”
我好气又好笑,“唉,你是不是初?我怎么觉得你不象他,说话也不象,长得也没他好看。”
“是吗?”他猛地把脸放到我的眼前,“仔细看看,到底是不是?嗯?”
我也就顺势打量这张在我面前放大的脸,青白月光下其实看不太分明,我细细看来,细长的眼和挂在唇边漫不经心的笑,似是而非。只是那个银色的面具仍未变样。
我慢慢地研判着,面前的人有些不耐,站起身来斜靠在窗前,仰头看天上的月。
“初,你变样了呢。”
“是吗?”他笑,“是变得更英俊了吧?”
我只是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无风,你认识吧。”我问。
他猛地回过身来,道:“听出来了?哈,我就知道你会记起来,果然你没忘。我故意让他在你面前吹那曲子,好提醒你我来了。”
“那这个客栈的老板你也认识喽。哦,应该说漂亮的老板娘才对。”
他一击掌,“妙妙真是聪明,不过,我也没想瞒你。她是我好朋友。”
他看着我,黑眼睛闪着光,笑道:“还要问的什么?今天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为什么来这里?”
他似乎有一瞬间的停顿,道:“当然是想你了,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没有我会不会寂寞罗。”
“哦,”我有些虚弱地往被子里滑落,“那你这几天可要常来看我。”毕竟,这里在打仗,这几天似乎尤其不太平呢。
“好了,”他大步走过来,把被子掖了掖,“我会常来,只是不能让你的那两个保镖看到。我怕麻烦。”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身影如来时般倏忽而去。所谓的佳人踏月而来就是如此吧。我笑了,只是心底却有凉意。
没几天,城里就乱起来。尽管我是在一个僻静客栈的床上整日昏睡,也能感觉到外面的战乱气息。
街道上日愈混乱的车马声与人的焦燥掺杂在一起,昏黄的秋日阳光照射着飞扬的尘土在空气中浮沉。
“要打仗了?”我问风,面前的青瓜汤看起来色鲜味美。似乎只有这个号称风月无边的客栈却是桃源。这里的一日三餐仍是不变可口,甚至开饭时间都没有丝毫错失。
“正在打,现在胜负未定,所以人心惶惶。”风为我取来筷子。
“云飞上了战场吗?”我突然没了胃口。
“他很好,作了先锋,大败羌军前部,立了功。”风的语调平淡无波,“吃饭吧。”
我不动,“你要是上了战场,不会输给云飞。”
风猛地抬头,几乎吓我一跳,“如果我稀罕那些,早不用你来提醒。”他的目光灼灼,似乎要烧伤我。
我看着他,半响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道:“在谷里我对墨尘说的,你听到了。这个世界根本不值得我去为它做些什么。我不是云飞。我没有父亲。”
我脑中千迴百转,终于道:“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对不起,我应该了解你的想法的,但我今后会了解。
可是,谢谢你,又从何谢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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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自己的衣带已经往里移了一寸许,应该是瘦了不少。但当风终于准许我起床的那天,在镜前一照,还是被自已憔悴的样子吓了一跳。
不过,有失必有得,下颌尖尖、脸色苍白的我看起来好象有点象古代的那个西施。我做捧心状,看起来真是怪怪的,于是又朝着镜子笑起来,这一笑,方才觉得脸上有了几分生气。
看来我吃下去的那种药不是一般的毒。
说什么只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恐怕是中毒吧?不是没有疑惑的,只是去见云飞吧,但为什么什么都没见到我却先行晕倒呢?为什么一直不见云飞?
他说过的那句话,言犹在耳。再也不会寂寞了。我陪着你。
放心。
我日渐好转,而风就日益忙起来,白日里常常难见到他,反是晏默总是沉默地守着我。
“晏默。”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又是一个阴沉沉的天气,自从我病了,天气似乎也照顾我的心情,再没晴朗过。
他从沉思中抬头,神情仍是那么从容,我道:“你跟着尹无欢,是什么职务?”
“……我,是侍从。”
我叹了口气,“只是侍从?”
他却不再说话,沉默横亘在我们中间,似乎可闻轻微的呼吸之声,是我的。而晏默,即使在空寂的夜里,也不会让身边的人听到他的呼吸。
“你是个高手。真正的高手。”我紧紧地看他,“屈居一个侍从的位置,即使是在皇帝身边,你真的甘心吗?”
晏默也看我,目光空旷而广漠,我无法在那里面看到丝毫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在这个沉默的人面前吐露心声。也许是他沉默的关怀,让我卸下了防备。
“尹无欢是皇帝,可是,那又如何?我们的一生,并不一定要为他而生,为他而死。每一个人都应该有选择的自由。”
“我是个懒人,胆子也很小。我害怕很多东西,但是,如果因为怕,而让我失去自由自在生活的权利,我就不会再惧怕。”
“你呢?”我问面前沉默的人,“你怕什么?”
他突然笑了,“害怕是习武之人的大忌。”
“难道你什么也不怕?”我也笑起来,这一刻空荡的客房里似乎带了一丝家的温暖。
不知道晏默是不是也感觉到了这一丝来得怪异的温暖,他停住,笑容去得就如来时一样突兀。
“晏默,”我看着他再次默然的脸道:“我给你许个诺,如果你遇到害怕的事情,我会帮你一次。”
“为什么?”
我看着他静静地坐在我面前,一身黑色劲装就象他的人一样毫不张扬。他的眼里总是沉静的,没有什么情绪。这样一个平淡的人,细细看起来倒象是刻意不想引人注目。
“好奇杀死猫啊。”我突然发现了自己与他搭话的原因,“我想知道你倒底会怕什么,又会想要得到什么。”
晏默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也许以后我会有机会慢慢了解。他并不谈起自己。在那几个漫长的白日里,他缓慢的叙述,道出来的是别人的往事。
不管我愿不愿意,那一幅幅画面都在我脑里日益鲜活:年少的尹无欢,翌晟王府的世子,向来是天之骄子,一贯目中无人、飞扬跋扈。也许在他的眼中世界都是按他的想法来打造的。
就算是闭上眼我也无法想象现在的尹无欢在少年时会是那么一副纨绔样子。不过也许那时的他才会觉得真正快乐呢?
如果天遂人愿,他会永远都是那么昏昏噩噩,按部就班地当上王,混迹于朝堂,养上一群娇妻美妾、食客门生,运气好的话就这样悠游度日直至老死。
可是他的父亲,当时的翌晟王不这样想,或者说,当时在位皇帝认为他不这样想。于是,在他七岁那年,一纸诏书将他们一家贬到了幽云三州极边之地。即便是死心到了那片贫瘠的封地后,刺探、暗杀仍时有发生。
父亲为了逃避皇上的猜疑而整天卧病在床,唯一的弟弟和一个庶出的小妹因为不适应这里的环境而病倒,母亲要忙着管理一家大小事务。尹无欢无人管束,乐得整天溜出府去游山玩水。
云州首府秀阳虽边远,却多奇山秀水,一日他顺着一条幽僻小道走了许久,竟去到一处豁然开朗的山谷。那时日已暮,天边有晚霞几缕,谷中景物则如有烟笼雾罩,朦胧不清,如在仙境。即使是一个孩子,也深受迷惑。(我不明白,晏默的讲述明明一直采用的是简约风格,怎么到了这个无名之谷就变成抒情风了呢?)
这个谷里果真住的不是凡人。尹无欢经此一役,就拜了谷中老人李成伤为师,跟随他学习“伤一派”的功夫。
“伤一派?”听到这里,我又开始纳罕。
“门中武学均由李成伤自创,并取派名为伤一派。”
“还真特立独行。”
晏默没再理我,又继续往下说:同门有师兄名震,师姐名青莲。
“青莲?”
晏默只是看我一眼,不再解释。我也就把这个念头放在一边,静静听下去:虽是山中岁月长,尹无欢毕竟也慢慢长成了青年,此时他偏安一隅的父亲已暗中培养了自己的势力和军队。只是毕竟长期的隐藏与争斗、猜忌与心机损害了曾经征战沙场的翌晟王的健康,在尹无欢十三岁时,他的父亲为他娶妻欧阳氏,妻族乃朝中欧阳世家,掌握着一国军政。那时,老皇帝即使再想压制自己这个野心太大的弟弟也已不可能,气愤之下,一病不起,临终时留下遗诏,传位于幼子。意料得到的,翌晟王借回京奔丧之机举兵逼宫,硬取了皇位。
“尹无欢做了太子?”我问。
“没有。也许是因为他太过于散漫,并不得他父亲的欢心,而不立长而立幼又不合规矩,立太子的事一直拖而不决。”
“哦?尹无欢太过散漫?”
“用他父亲的话,沉迷于技击、音乐这些末流之术,而于帝王之学毫无钻研。”
“是啊,他的琴艺很好,武功也很不错。”我点头道,“可是,这也不是什么缺点啊。”
“其实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晏默看了我,似乎在想要不要说给我听,“我想,你应该能了解。尹无欢对父亲强加给他的婚事一直很不满,从不与那欧阳氏同房。”
“哦?”我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道:“难道是因为那个青莲师姐?”
“你知道?”
“算知道一点吧。”我沉思着,即使在迷梦中他也念念不忘的人呢。我突然想起一个词:相思入骨。
“尹无欢既做不得太子,又是怎样做了皇帝呢?”
暴戾的皇帝、琴师、少年游侠,究竟哪一个才是尹无欢的真实面孔?
可是,晏默在这个敏感性问题上再次保持了沉默,“事情的真相有很多面,我看到的只是其中一种,你也许可以自己来慢慢地寻求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