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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十九章 火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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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还是在炎热的夏季,午夜的街头也有徐徐凉风。踟躅在街头的我,不知将何去何从。
仿佛才离开一会儿,我那间小屋还是那晚的模样,桌上放在那天喝过的杯子,床铺收拾得整齐。伸手在桌上一抹,纤尘不染。看来青凤费了不少心,真是个好姑娘。我在床沿坐下,想到刚才在月光里看到的长怜,也许正做着一个好梦,唇轻轻地牵起,露出一个轻柔的微笑。看来这些天他过得也不错。
夏夜再没有呼呼的风声吹在窗棂上,可我听见了箫声轻柔地在院中响起。
月下的那人,一身白衣。
我静静地立在他身后,良久。直到他终于把箫管放下,转过身来看我。
“尹无欢?”
他闪闪的目光注视我,不多不少的有一点错愕。
寂静包裹着我们,象水,层层包裹。
“老婆,你叫我什么?”他突地笑了,如果他的眼中闪动着什么,那绝对是我无法深究的。
“尹无欢。你是皇帝吧。”我看着他的眼,不想错过什么,“所以你救了我也不会有人追究。可笑我还傻傻的以为会有人追杀那个绿媚,煞有介事的隐姓换名。”
我笑了一笑,尹无欢也笑了一笑,“很久没听到有人叫这个名字,今天听到,感觉还不错。但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及悦,”他的目光轻轻地掠过我,“那么,你是不愿再跟着我了?”
我一愣,又摇摇头,“我不知道。”
“老婆,我好伤心。”他突然换回从前的样子,却又语气凄楚,“我以为你会永远爱我。谁知道你这么不坚定。你知道我经历了多少才能回来接你吗?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一个人?”
我有些张口结舌。
他过来拉着我的手道:“老婆,不管我从前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要相信我都是不得已的。你原谅我吧,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如此这般的话,他在我耳边絮絮不止。
“晚了,”我甩开他的手,“当初你走的时候,连一声再见也没有。我那时的心情你不会知道。就那样我仍然在等你,我想着你或许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我想只要我在这里等你,你总会回来找我。我给你留了信——”
“我看到了——”
“——迟了。我等了你那么些时候,你没有回来。现今迟了。”
我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他正一眨不眨地看我,“你知道吗?我的名字叫齐渺。……”
我告诉尹无欢:我原本有个喜欢的人。后来是被歹人所害入了悠云馆,失去了记忆,现今我把从前的事都已原原本本地想起来了,所以现在我要到边关去寻他。
我一句句地说,语气平淡得清冷。
他呆呆地站在当地愣了一会儿,才道,正好他也要到边关去,索性一起去。我说,我不方便与他一起。
“反正我要和你一起,你是我老婆,不会是别人的。”离去前他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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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院子里等到天光大亮。青凤首先看到我,且惊且喜。她告诉我,青王和王妃还有苏陌长怜等人几天前便已动身回了京城,本来她也该回去,但王妃叫她留下来等我。果然我回来了,这下王妃她们不用担心了。
据她说起来,长怜本来定要留下来等我,后来不知墨尘向他说了什么,才改变主意,跟他们一起走了。
那么苏陌呢?
“苏公子倒没说什么。”
夏天来了。天气热得让人夜里无法安眠。醒来脸上身上都是一层黏湿的汗。我起来披衣,打开门又是一院的好月光。
只是没有风,所以院里的那个人的身影也不再是淡墨色的。似乎是浓重的黑。
我轻轻向那人走过去。软底的鞋踩在草地上,没有丝毫声响。但那人还是转过身来,有点熟悉但又陌生。
“齐渺。”就象我故意放轻的脚步,他的声音也很轻飘。
“风?”我不确定地说,眼睛想要找到那飘拂的金色。
“是我。”
我终于能确定是风,他的声音同他的人一样如冷兵器,泛着清光的宝剑。
“你的头发怎么了?”
我走到他身边站定,似乎不习惯有人挨得这么近,他微微地挪了一下,又不动了。我抬头看他头上,那里现在和我一样,是乌黑如墨。
“你把头发染了?……我喜欢你原来的头发。”
“我知道,别人不懂欣赏。”
我们默契地笑起来。
我们在桌前坐下,我为他倒了杯茶,然后他告诉我,皇上急召墨尘回京,并要他把长怜也带回去。所以我便顺理成章地问他,皇上和墨尘之间关系怎样。
根据他的表述,简单说来,青王尹羽连与皇帝尹无欢是堂兄弟。当初先帝去世,他与现在的皇上尹无欢还争夺过皇位。尹无欢靠着现任皇后欧阳家的势力上位,因此自继位之初便一直受着后党的制约。皇帝需要一个盟友,便又回头找到了青王。青王也不计前嫌,欣然接受。经过几年的经营,现在欧阳一党的势力被削弱,但朝中局势更加复杂。
“也就是说,充满了各种可能。”我替他总结道。
我想了想,不明白。我承认自己没有政治斗争的天赋,浩曾经说我能把一件事情做好就已经很不错,那么,这样错综复杂的局面,我插进去,做什么?象一个急流,游泳技术不好的人,跳进去不是找死是做什么?
无论他是叫及悦也好,尹无欢也罢,总之我要离他远些。如果不能,至少不能象从前一样纠缠不清。
墨尘。名义上是我的师兄。还掌握着我的解药。……
云飞,和我订过婚的人,现在还在边关为这些当权者作战。……
还有风……我抬起头看着风:“你呢?你又是什么身份?你跟着墨尘一起,是要帮他吗?”
“不,”他的视线投注在我的脸上,“我会帮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道,“我喜欢。”
“哦。”
“我要去邺城,你一起去?”我看着他原本冰蓝,现在却沉黑的眸子。
“好。……找我的时候,吹这个。”他递给我一个光洁的青玉色的小哨子,挂在一根青色的丝绳上。我轻轻地吹了一下,却听不到什么声音。只是那小哨子离开口边后,却开始轻轻地震动。
“一般人觉察不到,只有我才知道你吹了。”他清冷的声音响起在耳边,我抬眼看时,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越过墙头,倏忽就不见了踪影。
身边似乎有幽幽的香,我向院中的石几上看去,两个小小的瓷瓶在那里放着凉而淡的光。
右边那个我认识,那里面装着我救命的药。我快步过去,却是要握住左面那个瓶子。温暖的香正是从瓶里溢出。拔开塞子,鼻端似飘来一阵温柔的暖风。一层又一层淡淡的暖意将我柔软地包裹,我又嗅到那个春日的午后,有些微微的热,青草的芳香,湖水中的天光云影,有些热又有些湿,有点急促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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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遇到了锦瑟。
锦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要好好地想一想,用什么样的词语才能形容她带给我的感觉。
我想在很多年以后,我也能准确回放那一幕:黑夜里的冲天烈焰,火红明亮的背景前,一袭烈烈当风的挺拔身影。
是的,是挺拔。如青松般的气质,无论任何时候也不能低下自己高傲的头。
我也许会微微地笑,回忆她的骄傲,还有昂扬的斗志。
但当时我来不及想到这些。
夜半时分,我在睡梦中嗅到空气中有热而燥的气息。睁开眼看到的是满眼的红光。
推开门,火光呼地一下扑过来。风中裹挟着灰烬,热热地吹上我的脸。
夜却仍然是寂静的。似乎在这瞬间就席卷了天地的烈焰中,我剩下了独自一人。
那火竟是活生生地在狂舞,铺天盖地腾起无数红云吞噬天地间所有的一切。
我缓缓地走出去,院中那棵大树变成了一支特大的火炬,正向暗黑的天穹释放光热。我走到一旁,静静地观看。
大约在我刚刚立稳的下一刻,一道雪亮的剑光如电般刺向我的左胸。如果我不过是舞女绿媚又或是叶青,那么,下一刻我就会血溅当场,成为森森宝剑下的又一缕冤魂。
而齐渺,则确定自己可以在三尺青锋刺入之前的五秒解除这个危机。
我不动声色地微微一退,这一退,刚好能让剑尖在前胸轻触而止。这只是最方便也最不引人注目的一种方法。
突如其来的,红影闪动。只听“当”的一声清响,我看到一个红衣红裙的背影。
火势越发大起来,风也被扯得呼呼的,那一身红衣在风中真正招摇。
“暗中偷袭的宵小,无耻之极!”
那一夜,烈烈红衣撞进我的视线,而我们两人和周围的所有也因此而偏离原来的轨迹。
一夜大火,把偌大一个别院成白地。没有人救火,甚至没有人呼救。青凤呢?我跑到她住的小屋外,火焰却早已吞没了那里。
火焰疯狂地吞噬着,最后终于轰的一声,所有的一切都熊熊燃烧起来,而后又平息,渐渐地冷却成一堆灰烬。天亮了。
已是初秋,清晨的风吹在身上有了一丝寒意。远山陌陌,林如淡烟。我走回火场,漫步其间,时不时地翻查一下。
“是有人放火吗?”那个红衣的女孩跟在我身后。
“看起来是。”我走到青凤的小屋内,在余烬里找到一具烧得蜷曲的尸体。她不是被火烧死的。她的五指张开,应该是在睡梦中被人所杀。
或许其它地方还有同样的尸身,但我已经不想再看下去。那女孩也催我离开。
“你的家被烧了,你打算去哪儿?”在往废墟外走的路上,她问我。
“那不是我的家。另外,谢谢你救我。”
“小事一桩了。”她大踏步地走着,“我现在要去邺城,要是你没地方去的话,不如我们一起去,如何?”
我看她一眼,“真巧了,我也要去那儿。”
“看来我们有缘,我叫锦瑟,你呢?”
我看到白衣由远而近,然后在我面前站定。他并不惊异,虽然这里的变化,连瞎子都可以嗅得出来。
他淡淡笑着,只是看着我,道:“看来我们该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