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十六章 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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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伤得不轻，据小顺说，我被抬回府来时，双目紧闭，面色煞白，嘴角还带着一缕血丝，情形就跟死人差不离。我听了也未免有些后怕，便积极配合治疗，该吃药吃药，该休息休息，决不自作主张。如此这般，到了第十日上，也便被告知说可以下床走走了。
这日王妃来看我时，我便与她对坐在桌前谈了些闲话。她见我精神大好，便喜道明日四月十七是王爷的寿辰，她在后园置了酒席，请我到时过去。
第二日我便没下床，养足精神好赴宴哪。到了晚饭时分，果然王妃派人来请，我多日未出门，也好生梳洗打扮了一番，方才与长怜一道跟着来人而去。
路上长怜问我生辰何时，我道是八月十五。其实我只是医生的一个实验品，哪里有什么生日。八月十五，是一家团圆的日子，浩在那天，总会和我一起过，私心里我觉得那便是我私人的节日，权且算是生日吧。
长怜告诉我他的生日在腊月初一，我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和笔墨来，又叫那领路的人把灯笼提近些，就着那光提笔在小本上记下：长怜，腊月初一生。写完后我对一脸不解的长怜道，这是为了怕忘事准备的记事本。长怜道姐姐做事真是细致。我道哪里是细致，不过是防备人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而已。
一路说一路走，不觉便到了水边凉亭处。原来那晚宴便设在凉亭里，此时烛光摇摇，一桌人都在等我们两人。
我忙快走两步上前道：“齐渺恭贺王爷生辰快乐！”说着又向坐在主位的那人奉上礼物——一把折扇。
折扇哗啦一声甩开，现出上面写着几个字“青王爷生辰快乐”，不伦不类的字体，是我亲笔所写。
那人嘴角一弯，细瞧了瞧那四个黑字，道：“这几个字倒也别致。却不知是何体？”
“何体？”我默了一下才道，“哦，齐体呗。便是我写的，若不喜欢，丢了便是，我不会在意的。”
那人微微一笑，并不答言。反是青王妃玉柳笑道：“齐妹妹有心，王爷哪里会不喜欢呢？”说着便起身让坐。风师兄和苏陌身旁都有空位，我便坐在了风师兄旁边，长怜挨着苏陌坐了。
座中的人除了他夫妇二人，不过是风、苏陌、长怜与我而已。开宴后，自王妃而下，便都轮番站起来向寿星敬酒，而他也都来者不拒，皆对饮一杯。酒是好酒，若不是我伤还未好利落，我定也要借这个由头好好喝几杯。
看看墨尘差不多饮了七八杯，王妃有些着急了，便道：“王爷这几日身体不大爽利，便少饮些也罢。”
墨尘仍是一杯接一杯地饮酒，且不吃菜。我在一旁吃那甜甜八宝饭，听了王妃这话，便也眼风里瞟了瞟墨尘。果见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人也显得比往日憔悴些。
我抬起苏陌面前的碗给他也盛了些八宝饭，他抬着碗却不吃，对着青王道：“墨尘大哥，你病了吗？”
一席人都转头去看墨尘，他若无其事地笑道：“哪有什么病，不过是最近事情太多，有些疲累。”
“又是流民闹事吗？”苏陌又问。
“嗯。”墨尘显然不欲多谈，又抬起酒杯来道：“今夜月白风清，正是良辰美景，我们别谈这些，且尽兴饮酒才是，来，我们共饮一杯。”
他见我坐着不动，“齐渺，你也饮了这杯。”
我无奈只得抬起酒来与众人干杯。
可仰头杯干，却没想象中热辣的味道，反是清淡无味的一杯白水。我讶异地朝他看一眼，他正微笑着坐下，并不看我。
席间王妃又说了些场面话，苏陌和长怜讲讲学武的趣事，风间或点评一下。酒菜过了，又送上粽子来，王妃道端午节快到了，集上已有粽子卖，便先叫我们尝个新鲜。
吃着粽子我方想起，自来到这里，就没有过年过节的机会。过年是在悠云馆，袁姑娘倒是带着我们一众姑娘好好聚了聚，只是大家各有各的伤心事，就算热热的酒喝在口里也是冷清，末了都喝醉了，各自回房，半夜时我还听到隔壁屋的雪怀姐在哭。我虽觉得冷落，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哭的，许是没有由头吧。
“长怜，你怎么了？”我一偏头，见长怜手拿着一个粽子发呆，应是想起了家人吧？
“哦，”他回过神来扯开嘴角对我一笑，“把米包在这叶子里煮了原来这么香，我从前都没吃过。”
“长怜喜欢吃粽子吗，”王妃笑着道，“以后常常叫厨里做些便是，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苏陌便把自己盘子里的也给了长怜，“喜欢吃就多吃点。”
如果有个不知情的人在这里，或会感叹这一家子夫妻和谐、兄弟情深。
不多时便席终人散。回去的路上，我道：“长怜，想妈妈了吧？”
他一语不发，只是低了头默默地走。我拉起他的手，他靠在我的肩头，眼泪打湿了我的衣襟。
我只是拍拍他的背，也不说什么。
回到房里，我坐在黑暗里静静地等待。如果我运气好，等来的就会是人；如果运气背，那等来的……？
月上中天时，有人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黑暗中他穿了一身黑衣，隐去了身形。他轻悄地走到我面前，放下那个小瓶子，便待转身离去。
“等等。”
他朝我转过身来，两只眼在暗中闪着光，我道，“你得了什么病？”
“呵，”他轻笑出声，“你在关心我？”
我转了话题，“你为什么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受伤的？”
他不答，我又道：“或者你根本就知道那天的意外是什么人安排的？”
“你应该明白，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他冷冷道，随即转身离开。
体内的疼痛已经开始冒头，我拔开瓶塞倒出里面那个红色的小丸放到嘴里，吞下去。
昨天长怜说：“那个青王爷最近好象一直在生病，听小顺说他已经八九天没出过房门了。”
他在我门外时，脚步明显的沉重和虚浮，后来与我的对话也显得过于仓促。
我略想了想，便换上一身夜里方便行动的衣服，开门出去。夜里的别院黑暗而森然，不时会见到巡逻的队伍，我小心地避了过去。
墨尘会在哪里呢？我蹑到他的书房外时，果见暗处隐匿了不少侍卫。我也不急，便伏在假山后的灌木丛中向书房窗口张望。
灯光把一个身影映在窗纸上，许久都一动不动。
草里夜露打湿了我身前的衣服，月亮开始向西滑落。一个侍卫抬了一碗东西进了书房，不一会儿我看到那身影端了一个碗慢慢地喝下里面的东西。喝得很慢，大约花了三分钟。然后他放下碗，端起茶杯漱了口。继续一动不动地坐着，这次我看出来他象是在看什么东西。
那端碗的侍卫退出来，又有一个穿黑衣的人进去，向他禀报什么事情。隔远了听不到。不一会儿也出来了。天快亮时，房里的灯终于熄了，我也回房睡觉。
第二天大夫说我受了风寒，我便在床上睡了一天。正好补眠。
话说到这里倒要插上一句，这个大夫据小顺说便是那日顶撞王妃的胆大的，姓卢。众人皆以为他免不了脱层皮，谁知竟被留下来为我调理伤势。在我醒过来以后，我所有的药方便是由那个胆大的卢大夫所开。
那么，那个神医呢？
小顺说，下人们都在偷偷议论，那个神龙不见首尾的神医究竟去了哪里。而就连日守在我门外的青凤也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
当然，这扯远了。
下午刚睡醒，风来看我。我与他闲话几句后，便问他墨尘为什么会来攸州。他道青王是奉了皇命来赈灾。我便道那定是很辛苦吧，昨日见他象是生病的样子。
“他向来这样。”风不欲多说。
晚饭后，苏陌来看我。长怜破天荒地没有一起来，苏陌说他去风那里了。
“风师兄在谷里时便很回护我们，长怜最近很喜欢去找他讨教武功。”
苏陌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墨玉般的光芒，他道：“姐姐，你不喜欢墨尘大哥吧？”
我被他的开门见山弄得愣了一下，“这个，接触不多，谈不上喜不喜欢。”
“哦。”他低了头。
我想起这孩子一向是很尊敬他这个大哥的，便笑了笑道：“他好象也不待见我啊。”
苏陌道：“姐姐，你不明白。墨尘大哥对谁好，从不会在明里。我从小就认识他。在谷里的时候，每次他回谷都会去看我和爹爹，他对谁都那么好，有时你就会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意什么。彩霞他们还说他阴险。但我知道他不是那样，他只是……”
苏陌不知道我与他这个墨尘大哥从前便有了些恩怨，想是以为我们之间只是些简单的误会，我便也一笑道：“墨尘大哥对你自然是极好的。至于他对我好不好，都没什么关系。照我看来，他倒是应该对王妃好些才是。连我都看得出王妃对他的心思，可他是怎么对人家的呢？”
“姐姐，你不明白，他们……”
“哈，我不明白，你比我小三岁，倒明白了？”
被我这话一说，苏陌低下头半天不说话，我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便朝他低低地说了声对不起。
“姐姐，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小孩子。”他抬起头来，“可是，我早已不是小孩子了，很多事情我比你以为的要明白得多。我喜欢姐姐，从来也没隐瞒过，但我知道你只是把我当作弟弟一样。所以我想，即使是当弟弟也好，只要能天天和姐姐在一起，在你笑的时候陪着你笑，在你喝醉的时候送你回家，在你打架的时候给你加油……我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早就明白了。”
我看着他清秀脸上黑蒙蒙的眼，那里面有一点朦胧的光，他的嘴角微微地颤抖。我握住他的手，“苏陌，我……”
他的手轻轻一挣便不动了，他的语气仍是淡淡的，象是在说别人的事：“姐姐，可我越来越不明白你的心思了。从前你和云飞哥好，我知道他待你好，你也喜欢他。你被那个女人带走后，云飞哥找了你很久，一直找不到，他象变了个人一样。去边关之前，他还嘱我和风师兄一定要找到你。刚找到姐姐时，我既高兴，又伤心。姐姐受了很多苦，忘记了很多事，把我们都忘了。墨尘大哥答应我们要把你治好，他果然让姐姐把从前的事都想起来了。”
他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反握住我的手掌，“我想过很多次，假如姐姐想起从前的事，会是什么反应呢？我以为你会急着去边关看云飞哥，或者会去找师父，我还想过……姐姐会不会象从前那样抱抱我呢？”
我的脸色一定有些青白。
“姐姐，你还是从前那个骂我小屁孩，和我在屋顶喝酒的姐姐吗？要是你忘记了云飞哥，会不会把我也忘记了呢？我已经不是小孩，姐姐你明白吗？那天你和我一起去骑马，我知道你是为了让我高兴。我很高兴，因为你离我那么近，你好久都没靠我那么近了。那时我靠在姐姐背后，觉得要是立时死了也好。可反而是姐姐为了救我险些死了，都是被我连累的。我好多天都在后悔，如果那天我没带姐姐去看马，又没使那些小计策让姐姐和我一起去南郊，姐姐便不会出事。……后来，墨尘大哥为了给你治病受了伤……姐姐，你说我不明白，可这些事，你都明白吗？”
“苏陌……”我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湿。
他眨了一下眼，长长的睫毛扫过我的指间，扭开脸，挺直了脊背道：“姐姐，苏陌永远都会是你的弟弟，你不用躲开我。”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十六章 夜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