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九章 太守府 ...
-
摇荡而黑暗的车厢内，少年与我面对面地躺着，他漂亮的眼睛在我面前闪着光亮。车外喧闹，车内却寂静得能听到轻柔的呼吸。
“姐姐？”他轻声道。
“你是在叫我？”
“真的是你吗？姐姐？”他轻轻地笑起来，美丽得象一朵初绽的桃花。
“你认得我？”
他皱了皱眉头，困惑道：“姐姐，我是苏陌啊。我虽看不到姐姐了，但姐姐应该认得我啊。”
他的声音有点失落，不知为什么我竟有些心酸，可依然想不起他是谁，只得道：“苏陌？我真的不认得啊。”
他的表情更加急切，“姐姐……为什么不认我了？”
如果不是手脚都被捆得严严实实，他定是要拉住我质问了。我有些讶然，难道我真的有个弟弟不成？
“你说，你是我弟弟？”
“嗯，在谷中时，我便一直叫你姐姐，你也当我是弟弟。现在为什么不认我了？”
“你别急，”我有些心虚道，“其实我很多事都忘记了，或许其中有你也未可知。”
“那么，姐姐还是不认得苏陌？”他低声道，双眼泪花闪动。
看着他伤心的模样，就是不忍，我道：“没关系，现在我认得你了。你叫苏陌，比我小，所以叫我姐姐挺合适。对吗？”他终于点点头，我又道：“你记得我从前叫什么名字吧？”
“姐姐叫齐渺，渺万里层云的渺。”
“哦，好吧。小苏陌，我以后就做你的姐姐好了。”
他这才笑开来，眼泪滑下眼角，“姐姐会罩着我吧。象从前说过那样？”
“罩？会，一定会。”我猛眨眼表示肯定。
于是，又多了一个叫我姐姐。我叹，我不老吧，为什么有人叫我老婆，有人叫我姐姐……
车内有淡淡的香气缭绕，让人昏昏欲眠。我迷迷糊糊地听苏陌介绍我从前的遗事。
“我从前会打架吗？奇怪，为什么我现在连把刀都举不起来？”我疑惑地看着苏陌道，“你说的那个齐渺真的是我吗？”
“姐姐，你失踪之前，两只手都受了伤。所以现在才会用不了兵器。”
“如此说来，我叫齐渺，师父东云见，师兄墨尘、风、云飞，还有一帮弟弟妹妹，那个云飞还和我订了婚？”
“嗯，你失踪后云哥哥到处查找，后来是因为兵营急召才离开的。他要是知道我找到你了，一定很高兴。”
“那……我们是从小订的亲吗？”
“不是……”
听完他的解释，我不由对自己五光十色的从前充满了钦佩之情。
可是，一个未婚夫？
*****************************************
似乎到了，有人掀开车帘，将我拖出来扛上肩头，大步流星地走开。我晃晃悠悠地朝后张望，只见两个高大的丫头正抬了苏陌下车。
“苏陌，放心，会有人来救我们！”我朝他喊。
他的脸微微地朝我这边侧过来，明明知道他什么也看不到，我还是觉得他似乎能看到我，至少能感觉到我的方向。
扛着我那人一掌拍在我肩头：“少罗嗦，进了李府还想出去？做梦吧。”
我被丢进一间柴房。昏暗肮脏、透光漏风的柴房。饶其如此，凭我的臂力，也没可能撞开房门逃走。或许我可以试试用后背？再不然屁股？仔细想想，这既然是个府，定有不少守卫，我有可能跑掉吗？
当前最好的办法自然还是坐等及悦来救我了，即使他派那些个黑衣人来也行啊。（我一直认为，那些黑衣人一定也跟着我们上路了，只是我没见到而已。）
于是，我也不着急，便在柴房里打了个小盹。
被冷风呼呼吹醒时，室外天光已暗。我抖了几抖，身上绳索未解，只得扭动身体勉力站起身来，跳到门前透过缝隙向外张望。外面黑洞洞一片，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脚步声踏踏地过来。我连忙朝后一倒，坐在地上，只听开锁声、吱呀门声，一双布靴立在我面前，刃光一闪，割断我身上的绳索。
一只手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我道：“干什么？”
“太守大人要见你。”
在拜见太守大人之前，我又被丢进一间闺房的软塌上一堆绫罗里，我用无力的手臂支撑身体坐起来，朝那个扛着我进屋的人道：“做什么？”
那人用鼻子哼了声，“收拾干净去见人。”
榻前立着几个丫头，手里捧着的东西分明是梳洗打扮用的那一套。
这下子搞得我完全摸不着头脑。难道让丫头侍候我换上干净漂亮的衣装，洗脸梳头，鼓捣胭脂水粉的整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弄去取乐不成？
想象着并不美妙的前景，我采取坚决的抵制，“不行，我决不换衣服，也不擦这些东西。”我指着那丫头捧着的化妆品道。
那人二话不说，走上前来按住我，我挣扎：“要见人就这样去，否则我立刻咬舌自尽！”
这话果然奏效，于是我出现在太守大人的会客厅里时，依然一副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狼狈样。
灯火辉煌、满室生春的厅里坐着贵客，这客人我认识。
这人说熟又不太熟，说不熟我们似乎还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事实证明我的想象力有待加强。我居然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他。
青王尹羽连，字墨尘。
他带着淡然而疏远的微笑，坐在大厅正中的位置，左侧坐着个微胖的中年人，右侧席上坐着美少年苏陌，与苏陌坐在一起的还有一个无论如何也不该和这些人一起的人——长怜。
此时情形正应了那句话：该来到人没来，不该来的人倒来了。
我皱着眉头，思忖着为什么那个应该出现的人却没来。
长怜早已叫出声：“姐姐！”一溜小跑过来，牵住我的手道：“姐姐没事吧？”
我还未来得及回答，就听那中年人道：“王爷，小儿不过是请这位姑娘过府做客，并未有任何冒犯，如有得罪之处，还望恕罪。”
中年人的声音平稳沉着，听上去倒是个很妥当的人，只不知为何教出来的儿子却如此不妥当。
青王朝我看过来，眸光微一闪动，我有些拿不准他那是一个招呼还是什么，正在考虑要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他，他却又转过眼去与那李太守耳语，那李大人点头，又站起身来向他敬酒。
那两位只顾着自己说话，把我丢在一边，我也就索性无视他们，拉了长怜的手道：“没事。我只是在这儿睡了一觉，你们就来了。走，我们坐下说话。”
长怜却放开我的手，昂然立在中厅，朝那太守大人道：“看来李公子将我姐姐照顾得很好啊？姐姐中午同我一起吃饭时还衣衫整齐、人物齐楚，现下却成了这副样子。”
那李太守看了看上座的青王，青王仍是不动声色地淡然，这才道：“下人们不知姑娘是公子的朋友，有些误会，幸而并无任何伤损，还请小公子宽怀。”
长怜只是哼了一声，便跟着我后面走过来。
虽说只是睡了一觉，但中饭被他们那一档事打脱，眼前的晚饭我可不想放过。看了一眼，左右没有空位，干脆走到苏陌面前：“小苏陌，我能坐在你这儿吗？”
苏陌微笑点头：“姐姐，你坐。”身子朝一边让了让，我就挨着他坐下了。长怜便坐在我另一边。
我凑近他耳边道：“他们没欺侮你吧？”
他白晰的耳朵染上了红晕，斯斯道：“没事。姐姐呢？”
“我睡了一觉，肚子有点饿了。你也没吃午饭，”我拿起筷子夹了只鸡腿到他面前的盘子里，“先吃个鸡腿吧。”
又把夹起一个鸡翅给长怜：“长怜，吃这个。”
长怜似乎对我与苏陌的亲密有些不平，一个鸡翅过去，脸色这才好看些，满意地拿起鸡翅啃得津津有味。我嘘口气正要开动，又见苏陌一动不动端正坐着，便道：“苏陌，怎么了？”
“姐姐，我看不到。从前都是风师兄照顾我。”
我叹口气，拿起桌上的巾子擦了擦手，“还是我喂你吧。”
我拿了那鸡腿撕成小块，一一夹到苏陌嘴边，他微笑着张开嘴等着我送入。姐姐应该都是这样照顾弟弟吧？如果我真有弟弟的话。
那我还不得累死……
一时李太守叫了那李公子来，为我们倒酒陪罪。那人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只是一时胡涂之类，可为我斟酒时抬起眼来看我的眼神分明是要食我肉而后快的样子。
害我生生打个冷战，不过，为了苏陌，得罪了你这小人又何妨？看看苏陌吃得差不离，我端起酒杯站起身来道：“李公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人说浪子回头尚且金不换，何况李公子这小小的断袖之癖呢？不过，要记得改哦，不然，李大人难免有绝后之虞呢！哈哈！”我仰头干杯，不顾眼前之人陡然变得铁青的面色。
“哈哈！”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那李大人打着哈哈道，“小儿自小任性顽皮，倒叫贵客见笑了。来人，将我府上的舞姬招来为王爷助兴！”
青王手一抬道：“不必了。”
他转头看我，“能请姑娘舞一曲吗？”
“我？”正埋头与面前那盘红烧肉大战的我，差点被一块肥肉噎住。
抬起头来看着那人清淡无垢的眼，淡淡微笑的唇角挂着的是嘲弄吗？我有些疑惑，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看起来亲切无害，实际上狠毒阴险，表面上仁慈良善，背地里杀人不眨眼。
他悠然地笑道：“听闻叶青姑娘是远近闻名的舞姬，不知今日是否有幸一睹姑娘风采？”
“哪里，虚名而已。不敢在王爷和太守大人面前献丑。”
苏陌道：“墨尘哥哥，姐姐不会跳舞。”
他的墨尘哥哥却不理会，只看着我道：“难道姑娘不屑为我等俗人作舞？”
旁边长怜一拉我的袖子，在我耳旁轻声道：“姐姐，别理他，我们走！”
此时那李太守也开口道：“姑娘莫非是倚云斋人称妙舞仙娘的叶姑娘？”
我朝他一扬脖：“是便如何？”
他哈哈一笑，抚着下巴上的几根须子道：“如此便请姑娘勿再矜持，让老夫也一观姑娘的妙舞扶风如何？”
苏陌的手摸过来按住我的手，我将他的手拿开，又朝长怜一笑，站起身来道：“要我跳舞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跳舞乃是为了生活。两位大人一会不要忘记了付出相应报酬。”
墨尘只是淡然注视我，并不答言，还是那李大人道：“那是自然。”
他一招手，一个琴师匆匆抱着琴走进来。
我抬手打散长发，略整了整衣衫。衣服明显有些脏污，可是这人旨在羞辱我，舞跳得如何也不会有人在意吧。
乐声起，我轻轻起舞，灵动的飞旋，披散的青丝随舞飞扬，飘摇轻柔。淡淡然如云，飘飘忽若风，梅雪之香从袖中缓缓溢出，不多时就会香摇一室。因取自雪地里最清洌最令人幽然神往的梅雪之香，乃梅之魂，雪之魄，故当得起这冬之仙子之名。
乐音转急，我也随之急急旋转飞舞，真气催动，香气更是蒸腾。满室熏然，又寂然无声。
我的思绪随着飞舞的衣袖裙袂急转，最后的旋舞中我双腿轻灵地一跃，腾上半空，衣袖翩然向天扬起，此时琴声嘎然而止。
那一刻的我，无比自由而轻快。
惜其不能持久，我只得再次回到地面来，静立着看向正对着的那个人。我挺直地站立，他静静地端坐，恍忽间似乎这里只有我们两人在对峙。
那个着素淡灰绣锦衣的男人脸上慢慢漾开如泉般清淡的笑容，目光如秋水清泉般静流无声。渐渐地我几乎能看到他的光辉如月华轻洒，然后我听到他清泉般的声音：“叶青姑娘果然天人风姿，令人见之忘俗。”
李太守自然赞叹不已，又命人取来银钱赏赐。我淡淡瞟一眼那些在灯光下闪动光辉的银锭，道：“方才辛苦琴师，这些东西便转送于他。”
太守显然有些意外，但也不以为意，一挥手道：“就依叶姑娘所言。”那琴师接过盛银锭的盘子，一手拉着衣襟，一手抬着盘子一倾，便将银锭倒入怀中装好。又起手抱了琴躬身谢过朝外走去。
从头到尾不发一言，连头也未曾抬起来过。
我心中一动，扬声道：“且慢！”他的脚步应声停下来，抱着琴静立在门边，宛如一尊铜像。我几步上前，绕到他面前，看他的琴。
又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正想低下头打量他的脸，他却措不及防地抬起头来，倒反把我吓了一跳。
眼前是明显陌生的一张脸，深刻的皱纹，花白的胡须，混浊的双目，麻木的表情。
“姑娘有事？”
就连声音也嘶哑难听。我吁出一口气，暗骂自己异想天开。长怜方才不是已悄悄告诉过我，他到处也找不到及悦么？
“没事。”我掉头回座。
那琴师脚步轻悄地走出去，出门朝左一拐，便不见了身影。我看着门外他身影离去后的那片黑暗发呆。
苏陌悄悄伸手过来握紧我的手。我伸过另一只手去拍拍他的手，他朝我转过脸来，乌黑的眼睛幽然闪动着，象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样子。
长怜在一旁道：“太守大人方才答应我家姐姐，要给她相应的报酬，此时却为何说话不算？”
李太守也不以为迕，道：“依公子之见便当如何？”
长怜头一抬道：“当然是给出让姐姐满意的报酬。”
“那好，不知叶姑娘想要什么样的报酬？”
我有些好笑，想了一想便道：“今日难得高兴，不如请青王殿下和太守大人也为我们出个节目助助兴，不知可否？”
苏陌的手明显地抖了抖。我拍拍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燥。长怜则与我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太守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看着青王墨尘，等待他的示下。
青王抬起手中的酒杯，对着李太守敬道：“李大人，今日叨扰已晚，饮了这杯我等便告辞了。”
长怜身子一直便要发话，不防青王左手朝这边虚虚一指，他面前那个斟满酒的杯子“叮”一声碎成几片，酒流了一桌。
我连忙按他坐好，他回头看我，我朝他摇摇头。
太守和他的宝贝公子送我们出了府，外面早有车马候着。我和长怜、苏陌乘车，青王上马，一干随从骑马跟从。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九章 太守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