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者》鲤迩

2、第二章 福利院

　　老杨回想起当年村里发生的一件怪事。
　　村支书王大庆家突然起火，火舌凶猛得舔着上空，隔壁家门前的梧桐树也难逃一劫，瞬间化为焦炭。
　　火势浩大，令人忌惮，几十个村民用水管子浇，也没能浇灭。
　　那场火灾，让老铁头一夜之间失去妻子李春梅和十五岁的女儿铁芳，而王大庆一家人却毫发无伤。
　　村民都觉得这事儿有蹊跷，它不像一场普通的意外火灾，倒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两个受害者明明有足够的时间被安全解救出来，而胆小怕死的村民，没一个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救跟自己毫无相关的两个女人。
　　老铁头飞奔到现场的时候，火已经灭了，王大庆家的二层小楼被烧没了，光秃秃的，掺着刺鼻的焦糊味，甚是凄凉。
　　妻女的尸体被人从里头抬出来，老铁头仅看了一眼，就昏死过去。
　　妻子和女儿原本是去找王支书解决贫困户补助金的事儿，铁芳考上了县重点高中，村委会早前商议，要资助铁芳三年高中的学费，通知领款的时间过了，钱却一直没拿到手。
　　眼看着铁芳要开学了，李春梅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老铁头劝她再等两天，她不听，领着铁芳去找村支书问明情况。
　　谁曾想，她们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事后，老铁头上门质问王大庆，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妻女会惨死在火堆里，他们一家四口却能安然无事地逃出来。
　　王大庆跪倒在他面前，老泪纵横，讲述事发经过。
　　他救出妻儿之后，见火势太大，没敢再往里闯，怕自个丢了性命，并声称对不住老铁。
　　村民自然都向着王支书说话，谁也无法体会老铁头悲痛欲绝的心情。
　　妻女为了一万块钱丧命于火海中，他却没能来得及救出她们，老铁头万分自责。
　　这都是命，我的命真苦啊，我不该苟活在世上，陪她们一起死多好啊！
　　决定上吊自杀的前一晚，他梦见了妻女，他悔恨交加，痛不欲生，倒在她们怀里哭得死去活来。
　　妻子笑着对他说，我和芳没有离开你，一直以另外一种方式待在你身边呢。想念我们的时候就看看照片。铁头，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为我们活着。
　　最后她又叮嘱老铁头，王大庆一家不是人，被金钱腐蚀得只剩满肚子坏水，你以后离他们远远的。
　　老铁头从梦中惊醒，冷汗如注，他回想起妻的那番话，更是后怕。
　　难道妻子和女儿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人谋杀？
　　老铁头头疼病又犯了，几乎夺去他的老命，下床吃了药，才缓过来劲儿。
　　他坐在荒凉的院子里，点了一支烟，让它在指间慢慢燃尽。
　　女儿曾劝他，吸烟对身体不好，老铁头便戒了，大概有三年没碰过烟盒了吧！
　　自从妻过世后，院子就没人打扫了，枯黄的落叶成堆，猪圈臭气熏天，灶房更是惨不忍睹，锅碗瓢盆遍地灰尘，鸡飞狗跳的痕迹尤为突出，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烟蒂烫到老铁头的指腹，一种麻木的痛感，妻女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闪过，他紧闭双眼，额角青筋在跳，无尽的伤痛犹如一把尖刀，狠狠刺向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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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支书为表歉意，拿出五万块钱作为补偿。
　　老铁头接过那几摞红票，想起前天晚上妻在梦里告诉他的话，斟酌片刻，对王大庆说，“人命关天，这事儿不能私了，我得找警察查明真相。”
　　王大庆听到“警察”二字，手中的保温杯差点端不住，惊愕地望着他道，“啥真相？铁头，你不是怀疑你老婆和女儿的死跟我有关吧？”
　　“没找到放火的凶手之前，我哪个都怀疑！”
　　“不是跟你讲过嘛，我家电闸烧坏了，溅起的火星子燃着了附近的干柴，才引起这场火灾。根本就没有凶手，你咋钻进死胡同里出不来了呢！”
　　王大庆将保温杯放在办公桌上，起身为老铁头倒一杯茶水，递到他面前。
　　老铁头没接，瞪着两只无神的病态眼睛，道，“你撒谎，你说你家电闸坏了，有啥证据！”
　　“房子都没了，只剩下遗址，我去哪给你找证据嘛！铁头，你看这样行吗，我再多给你一万块钱，你就别揪着这事不放了，我等下要去县城开会，咱改天再聊，行吧？”
　　王大庆吩咐秘书小李送客，老铁头从四角凳上站起来，双腿有些麻木，捶了两下，直起腰杆对低头审阅文件的王大庆说，“法律是公正的”。
　　王大庆缓缓抬起头，邪笑着道，“铁头，别自找苦吃，在玉洼村，我就是法律。”
　　老铁头找到当地派出所，向他们说明了此行目的，所里派出两个年轻警察，他们开着警车一路呼啸来到玉洼村，被王大庆热情款待。
　　村民挤在王支书的办公室外，探头探脑地往里观看。
　　一盏茶时间过去，警察带着老铁头来到王大庆家的“遗址”前，象征性地做做笔录，审查完之后，一个满脸青春痘的警察对老铁头说，“我们会彻查此事的，但需要点时间，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别再去找王支书的麻烦。”
　　老铁头木讷地点点头，回到家中，如具尸体一般倒在院子里。
　　身下铺着一层落叶，暖和得好像妻子生前买的羊毛毯，老铁头缓缓抬起手，抚摸着它，嘴里轻声唤着，“春梅，春梅啊，我的妻，你莫要恨我软弱无能，莫要恨我苟且偷生啊，啊……”
　　老铁头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头深深埋在树叶中，双肩剧烈颤抖，声嘶力竭地哭喊妻女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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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豆会走路了，老铁头为她添置了一双新鞋子，她高兴地踩着它在院子里蹦来跳去，银铃般悦耳的笑声吸引了羊儿，跟着她一起扭动舞姿。
　　老铁头欣喜不已，豆豆似乎有跳舞的天赋，每次电视里播放舞者跳舞的画面，她都会兴奋地跟着翩翩起舞，有时候还会跳上一段自创的小人儿舞。
　　豆豆开朗爱笑的性格很讨人喜爱，尤其是镇上菜市场的阿姨公公婆婆们。老铁头去捡破烂，没空照看她，有人抢着帮他带。
　　这么漂亮标致的女娃鲜少见，而且能歌善舞，笑容很有治愈性。
　　就这样，豆豆一天天长大，老铁头也在一天天老去。
　　两个相依为命的人，日子虽说过得艰难些，但快乐却比一般人要多。
　　他们的愿望很简单，只要彼此健康地活着。
　　豆豆六岁生日那天，老杨宰了一只母鸡送过来，老铁头不愿意白要，塞给他五十块钱，老杨转头塞入豆豆的口袋，说，“老鬼，你跟我见啥外！”
　　老铁头没吱声，炖了一锅鸡汤，留他吃午饭。老杨只喝汤，把鸡肉全挑给了豆豆。期间，他跟老铁头提起豆豆上学的事，豆豆没有户口，是目前最棘手的难题。
　　老铁头问，“咋样才能把娃的户口办下来？”
　　老杨叹气道，“我早前询问过王支书，他说你没有娃的出生证明就办不了户口，去派出所也没用，唯一的办法就是先把娃送到福利院，你再办理正规的收养手续，这样娃的户口才有着落。”
　　老铁头一脸愁容说，“上个户口咋这么麻烦，娃才六岁，经不得起折腾。”
　　“咱还不是为她好，娃没户口，就上不了学，你不怕她长大后怨你恨你！”
　　老杨这番话令老铁头心口一紧，他表情凝重地看着在一旁玩耍的豆豆，犹疑数秒，说，“好，咱下午就去福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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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铁头一如往日去镇上捡破烂，唯独不见他的小孙女豆豆，有人询问，他就说，豆豆上学了。
　　一周晃眼过去，老铁头和老杨迫不及待去福利院办理豆豆的收养手续，但是被院长拒绝了，理由是他的经济和身体状况不符合收养条件。
　　老铁头的身子骨确实大不如以前，尤其是这两年，为了给豆豆买奶粉，攒学费，没日没夜地消磨他那点可怜的劳动力。
　　再过几年，豆豆长大了，小小年纪就要扛起照料他的重担。
　　想到这儿，老铁头感到一阵剜心的痛，即便再不舍，即便要他死，他也不愿看到豆豆吃尽苦头。
　　临走前，老铁头问豆豆，“你喜欢这里吗？”
　　豆豆拉着他的手，两眼通红说，“我想爷爷，我想回家。”
　　老铁头背过身去，用皱巴巴的袖口抹了把老泪，对豆豆说，“你看这里多好啊，有小朋友，有玩具，有游乐园，豆豆在这里生活会很开心的。爷爷每个星期都会来看你，给你买你最喜欢的小裙子，最爱吃的小米锅巴，好不好？”
　　豆豆的眼泪簌簌落下来，泣不成声道，“爷爷，你是不是不要我了，豆豆犯了什么错吗？呜呜……我不喜欢小裙子，也不喜欢吃锅巴，豆豆只喜欢爷爷，爷爷，你带我回家吧，求求你了……”
　　站在一旁等候的老杨瞬间泪崩，老铁头也哭得不能自已，干瘪的嘴唇一直在颤抖。最后，他扑通一声跪在豆豆面前，紧紧抱住她，从喉间发出压抑的恸哭声，“啊啊啊……”
　　老铁头回到家中，两天不吃不喝，得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半死不活。
　　村里的老郎中说他命不久矣，老杨跪在床边痛心疾首，喂汤喂药也不见老铁头有任何起色。
　　所有人都以为他熬不过这个月份，棺材也早早订做好了，就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但谁料，老铁头竟奇迹般活了过来，下床做饭，砍柴清扫院子。
　　老杨看见他家烟囱冒出徐徐浓烟，以为自己老花眼，喊了妻子来，妻子大惊失色，“呀，别是着火了！”
　　老杨一怔，拔腿跑出家门，妻子紧随其后。
　　老铁头灰头土脸从灶房出来，见老杨和他媳妇站在院子中央，神色怪异地望着他，拍着衣服上的灰尘问，“你们咋来了？”
　　老杨激动地落下泪来，上前抱住他，感知到人的体温与健康时，哭得不能自已，“老铁啊老铁，你总算活过来了。”
　　妻子也悄悄抹了泪，笑望着这一切，心想，好人长命，一世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