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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弃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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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铁头这几日憔悴许多,眼窝整个凹陷进去,像他家院子里那口老深井。眼珠也比以往更浑浊了,布满可怕的红血丝。
他养了一只公鸡,两只母鸡,还有一头猪和一只羊。
家畜分工得当,公鸡打鸣,母鸡下蛋,猪卖钱,羊作伴。全挤在他那个破烂不堪的院子里,热闹哄哄的,还挺招人稀罕。
老铁头脸上从不挂笑,一年四季,他都戴着同一张又冷又硬的“鬼”面具。
村里的小孩儿很怕他,但又爱欺负他,经常成群结队地往他家生锈的大铁门上扔石子,他们叫他老怪物。
村民对老铁头倒没多少敌意,关心他,送温暖的居多。
谁家枣树梨树丰收了,送他一篮子,磨的白面直接用大麻袋装,和腌制的腊肉一并送到他家里,平时灯泡风扇坏了,都有人上门抢着维修。逢年过节,还有人提着厚重的礼品来探望他。
对于这一切,老铁头理所应当接受,因为那是他们欠他的。
村民发现老铁头比起一个月前苍老了许多,整个人消瘦得不像样,一头灰白发只剩白,腰背弯成驼峰桥,脚步左浅右深,都怀疑他得了重病。
一天夜里,隔壁邻居老杨上完茅房,站在院子里抽大烟袋,他媳妇讨厌这股呛鼻子烟草味儿。
突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哭啼声,他顿住,以为是幻听,又吧唧吧唧抽了几口烟。
起身回屋时,婴儿的哭啼声再次响起,这次是连续的两声,好像出自老铁头家。
老杨像发现了惊天大秘密,将大烟袋往窗户台一放,拽了拽披在肩上的军大衣,大步流星走到自家围墙跟下。
他先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使劲儿戳几下,然后踩着一米多高的猪圈,趴在墙头往老铁头家的院子里张望。
除了那几只睡死的牲畜,他啥也没看着,不过让老杨感到奇怪的是,老铁头家堂屋的灯一直亮着,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老杨心想,这个老鬼搞什么名堂,明天问问他。
一条腿快挨着地了,他听到老铁头家的堂屋门嘎吱又一声响,急忙提上去,缩头缩脑地趴在墙头偷窥。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只见老铁头怀里抱着一个婴孩,他步履蹒跚得走到院子中央,停留了几秒。
老井旁边有一个石磨台,老铁头走过去坐下,手轻拍着婴孩的背,在哄她入睡。
老杨吓得不轻,差点从猪圈上摔下来,他双腿晃悠着回了屋,将这一奇闻分享给熟睡中的老婆,但没成想,得到的却是两个狠厉的耳光。
“老秃驴,给老娘滚远点!”
老杨从酸胀的眼眶里挤出两行老泪,取走一顶破草帽,摁在不长毛的脑袋上。他又回到最初的地方,抽烟带。
孩子已睡着,老铁头还在失神中,在院子里静坐了大概一分钟,他抬头望向墨黑色的天空,那轮皎月出奇地亮,就像一盏换上新电池的明灯。
中秋节快到了,我该准备些什么呢?
他如是想着,心底却涌起一股心酸,若是豆豆他娘还在,这事儿压根用不着他操心,妻子是个贤惠能干的女人。
他叹口气,离开冰凉的石磨台,慢慢走进堂屋。
门关上的时候,嘎吱嘎吱的响声再次传到老杨的耳朵里,这回他无动于衷,表情木然地抽着烟。
——
公鸡打鸣之时,孩子已经醒了,老铁头为她换上干净的尿布,然后喂她几口稀米粥。
安置好孩子,老铁头卷起两个大麻袋夹在腋下,就出了门。
沿着村里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一直往东走,约莫有一个钟头,他终于来到镇上。
这个时间段,街道上的人最少,早市小贩都在忙碌,没人会在意一个提着麻袋扒垃圾桶的老头。即使有人看到了,也不会说什么,反倒会怜悯这个捡破烂为生的老人。
老铁头今天收获不错,捡了五斤废铁,一百多个塑料瓶,还有二十斤纸箱,再加上七七八八的东西,赚了五十多块。
他买了两个糖饼充饥,然后到肉摊上花八块钱买一斤五花肉,准备中午包饺子吃。
老板心善,要送他一块排骨,他不好意思收,婉拒了。
老板说,“老哥,排骨不是白给你的,我做生意实在忙不过来,你帮我把这堆废品卖了,钱分你一半,怎么样?”
老铁头同意了,虽然这次交易只赚了十块钱,但他很开心。他又买了根白萝卜,和排骨一起炖汤喝。
一到家,他就开始忙着生火做饭。豆豆站在婴儿车里,吸着奶嘴,笑他笨拙不知所措的样子。
饭总算做好了,还没来得及吃,有人敲他家大铁门,是老杨。
老铁头问,“你来干啥?”
“我一路闻着肉香来的,你个老鬼背着我偷吃啥好东西呢?”
“狗鼻子真尖,炖了排骨汤,喝不?”
“呦呵,铁公鸡竟然舍得买一回肉,这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老铁头去灶房盛汤回来,见他鬼鬼祟祟伸头往里屋看,汤碗一放,问,“看啥呢?”
老杨吓了一跳,回过来神来,也不吭声,端起汤品品味道,吧唧着嘴说,“嗯,不错,老鬼,最近厨艺见涨啊。”
老铁头说,“喝完赶紧滚蛋,我一会儿要下地干活去。”
老杨猥琐地笑道,“早上起那么早,是跟西头那个寡妇偷情去了吧,老鬼,跟我讲讲,她床上技术咋样,是不是骚的很?”
“滚你娘的蛋!”,老铁头收起他的碗,继续恨骂,“这么好的汤,你就不配喝,喝进去也化成一肚子坏水!”
老杨用手指剔着牙缝里的肉渍,阴笑着说,“昨天晚上我可都看见了,你屋里藏着一个女娃娃,你赶快交代清楚她的底细,不然我去村委会告发你!”
老铁头用一双混沌无神的眼睛瞪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动了动,歪着木柴棍的脖子,说,“孩子是我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在里屋呢,你自个去看。”
老杨点头,大步走入里屋。
房间极为简陋,称得上家徒四壁。
一张二人床,撑着黑白不明的蚊帐,一把竹椅被岁月磨得褪皮,还少了一条腿,除此之外,墙角那盆旺盛的吊兰绿植,至少可以说明这间屋子的主人不是活死人。
糊着旧报纸的玻璃窗下,是一个崭新的木质婴儿车,出自老铁头绝妙的手艺,里头躺着一个九月大的孩子。
她的肌肤白似雪,泛着微红,眼睫毛浓密细长,小鼻子高挺,双下巴十分圆润。
她熟睡的样子像极了玩具店里售卖的洋娃娃,若不是她的手指在动,老杨差点就以为老铁头思念女儿再一次走火入魔了。
“这女娃长得真俊,她父母咋舍得扔嘛!”,老杨凑近了细看,更觉得这家父母不是人,想起什么,问老铁头,“娃不会有啥治不好的疾病吧?”
“不晓得,就算有病,哪个父母能这么狠心抛弃自己的心头肉!”
“咋没有呢,好多人都只想要男娃,女娃生下来不养,直接扔掉,要么卖给人贩子。”
登时老铁头脸就黑了,“别当着娃的面说这些混账话,她能听懂。”
老杨没吱声,拽着他到院子里,神色凝重道,“老鬼,你想咋样嘛,跟老弟说说。”
“我捡了她,是我的命,我不能再让她没了命!”
“老家伙,你说得倒容易啊,你拿啥养活娃,就凭这头猪,你能卖几个钱?”
“我去镇上捡破烂,也挣不少钱,我还有两亩地,咋就养不活一个娃!”
“你今年都五十九了,还有几年好日子过,你打算让娃以后跟着你吃糠咽菜。听老弟的,把孩子交给我,我给她找个好人家收养,没人要的话,咱就送到村委会让他们想办法。再不济,还有派出所,孤儿院嘛,不会让娃饿死的。”
老铁头若有所思地蹲下身,耷拉着头说,“老弟,豆豆要是还在,我都有外孙了。这是老天开眼,让我活得有盼头,你说,我咋舍得不要她嘛。”
老杨听得心酸,蹲在老铁头身旁,握住他钢锯般厚实的手,说,“老哥,我还在呢,以后有我一口吃的,绝对不会让你饿肚子。”
“唉...”,老铁头深深叹气,“人活着只为一个念想,儿孙满堂。没捡到娃之前,我活着就跟死了没啥两样,有了她之后,我才发现活着真好。我告诉自己,铁头,你得多活几年,把娃养大成人,才有脸去见地下的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