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之遥》前腔

3、第 3 章

　　尤盛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日。
　　那一日是腊月二十三日，天微亮，尤盛就来到了尤寒来的屋外，寒冬的天气，哪怕是厚重的大髦也抵挡不了寒风的侵袭，而尤寒来一身黑色的衣衫，金黄的凤凰从裙尾往上延伸直到腰间，两个巫女正在为他脸上上妆，勾起眼尾，涂上艳丽的红色，挑起眉毛，染上厚重的黑色。尤盛将自己身上的大髦脱下来，披在尤寒来的身上。
　　等到桌上的那柱香燃尽，尤寒来看着倚在床边的尤盛，将身上的大髦拿下来递给他，尤盛还未开口，身后的巫女开口道：“尤公子，时间已到。”
　　尤寒来点点头，从屋内弯着腰的两排巫女中间走了出去。
　　尤盛急忙站起身追了出去。
　　尤府内设置的神坛在前院，尤盛跟在尤寒来的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后院，穿过花园，来到前厅，对着厅上坐着的楚文王行过礼后，就上了神坛。
　　尤盛走到神坛前的人群里，与那些人一起仰着头看着神坛上面。
　　尤寒来坐在神坛正中央，闭上眼睛，然后突然睁开眼睛，跳起身来，拿起旁边桌上放置的桃木剑挑起桌上的符纸扔进火盆里，火势汹涌而起，舔过尤寒来的衣衫，旁边站着的巫女开始击鼓，随着鼓点，尤寒来的动作越来越快，时不时挑起火盆里的火舌，天色慢慢阴了下来，尤盛抬起头，一片雪花落在额头上。
　　一场大雪悄然而至。
　　神坛下分列两边的巫男巫女簇拥而上高台上，开始随着鼓点，唱起巫歌。
　　雪很快覆了薄薄一层，身后的小厮为每一个看客撑起伞来，尤盛听着慢慢缓和下来的鼓点，知道这一场仪式快要接近尾声。
　　身边的人都慢慢跪了下来，尤盛看着远处走来的文王陛下，也屈膝跪在雪地里，低下头，鼓声慢慢停止，尤盛听见了文王陛下的大笑声，以及尤寒来气息不稳的叩谢声。
　　听着公公摆驾回宫的尖细的声音，尤盛站起来，将身上的大髦披在尤寒来身上，结果身旁侍女的帕子，为他将额上的细汗拭去。
　　当天下午王宫内传来口谕，几日后的社祭由尤寒来主持。
　　当晚尤家举行家宴，尤寒来和尤家的长辈们坐在主桌。
　　尤盛坐在侧桌上，远远看着尤寒来，以及那些笑得合不拢嘴的家族长老，只觉得尤寒来的侧脸都模糊了起来。
　　尤盛起身，走出厅外。
　　此时的雪已经停了，尤盛去花园寻了个安静角落，长长呼出一口气。
　　背后有轻笑声传来，接着就是尤寒来的带笑的声音：“这是如释重负还是忧心忡忡呢？”
　　尤盛回过头，就看见尤寒来站在雪地里冲他扬了扬手里提着的酒。
　　二人坐在园中的亭子里，大雪将夜衬得格外清亮起来。
　　尤寒来一口干了酒樽里的酒，笑了起来。
　　尤盛看他带笑的眉眼，又想起早间化妆的他，突然瞪大眼睛：“兄长诗中的美人指的是文王陛下吗？”
　　尤寒来揉揉他的脑袋：“看来我弟弟还不算太笨嘛，不过不要瞪眼睛了，眼睛这么小，瞪起来也不会改变现状啊。”
　　尤盛躲开他的手，将他揉散的发髻整理了一下，抱怨道：“兄长还当我是小孩子啊。”
　　尤寒来将手搭在他的肩膀，拿手捏了捏，笑道：“看来确实不是小孩子了，臂膀结实了不少啊！”
　　尤寒来的声音里都带着笑，眉目也更加生动起来，尤盛在他这样的目光中悄悄红了耳朵。
　　尤寒来又为他斟满一杯酒，不说话，只笑，眼睛亮晶晶的，尤盛知道那里面都是期望，他知道这个人终于要飞走了，想到这里，鼻子一酸竟掉下泪来。
　　尤寒来半天没听见他说话，转回目光，发现一个身高八尺臂膀结实的男人居然在那儿扑簌簌的掉眼泪，瞬间慌起来，拿着衣袖给他擦眼泪，尤盛摸了摸自己的脸，耳朵更红了，急忙转过脸去，拿自己的手胡乱抹了两把，掩饰道：“一定是雪花飘进来了。”
　　“怎么这么大人了说掉眼泪就掉眼泪啊，不知道有泪不轻弹吗？”
　　尤盛转过头看见他似笑非笑的脸反驳道：“虽然我不读书，可后面还有一句，只是未到伤心处吧！”
　　尤寒来揶揄他：“那阿盛的伤心处有点多啊！”
　　尤盛此时真的想小拳拳锤他胸口了，他别过头去，努力抑制自己想锤死他的冲动。
　　尤寒来不再逗他，微微正色：“阿盛，我知道前路凶险，可大丈夫立志须高，况且我知文王陛下知人善用，明辨忠奸，而且你兄长我圆滑着呢，一定在官场如鱼得水。”
　　尤盛冷嗤一声：“兄长，圆滑这两个字我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写了。”
　　尤寒来叹了口气：“阿盛，你以前就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都说让你好好听听夫子的话了，不识字多可怕啊。”
　　尤盛摇摇脑袋，摇摇晃晃站起来：“兄长，我可能是喝醉了，你看今晚这月色这么美，我就不打扰你赏月了啊，还有啊，兄长，我是不懂你们读书人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宏伟志向，不过呢，你要记得日后有人给你使绊子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去绊死他，”看着他要反驳自己的样子，尤盛冲他做了个“嘘”的手势，哼着小调离开了。
　　尤寒来看着他摇摇晃晃离开的样子，笑着拿着酒壶，踩着尤盛的脚印跟着离开了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