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归成玉》步芦

6、一文不名的二人组

　　不等小姑娘再问，小吏已经凑到小姑娘面前，语速飞快：“为了满足广大妖族日益增长的文化需求，为了实现妖族放飞自我追求自由的愿望，同样是为了在人妖大融合事业上加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我们户籍处专为那些脱离了低级趣味，追求高级享受的妖族提供了一些特殊服务。”
　　这话仔细琢磨着很怪，想到前面那把扇子的扇面，再看看小吏谄媚的神色，萧成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拉起小玉就往外走。见他这副模样，小吏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气得跳脚，“喂喂喂！你想什么呢，思想龌龊的人族，我们这里可是正经的国家机构！”
　　好像误会了什么，好在梁七皇子从来拿得起放得下，面皮比一般人要厚得多，闻言重新站回去，也没打算为自己的举措找个借口什么的，面上是半点尴尬不带，“那敢问是什么特殊服务？”只这几个字一字一顿的，仿佛咬牙切齿一般。
　　“这个嘛，”折扇一摇，半点看不出潇洒俊逸，只让人觉得獐头鼠目，偏偏说话的人还不觉得自己形象欠佳，摇头晃脑地卖弄，“人族的姓是祖宗传承，轻易不能更改，但是妖族入世，便如新生一般，改名换姓嘛，也是应得的。只是这多少给国家户籍管理提高了难度，比如一个姓“孔”的，多半是孔雀一族的，给你介绍了个雀妖做媳妇，结果发现你其实是个鹰族，嘿，这乐子可不小。”说完这个他冷笑了一声，想来之前是有过这样的事的。
　　“所以？”
　　“只要管理得当，资料齐全，这样的问题当然就能避免啦。不过嘛，这人工劳力纸笔墨砚哪个不要钱。所以嘛，这改姓多少是要收点辛苦费的。”说完两只绿豆眼炯炯有神地盯着小姑娘。
　　小玉只觉得被盯得心里发毛，福至心灵地问了一句，“那……那怎么收费呢？”
　　小吏果然喜笑颜开，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叠纸，“这是我们的收费标准。”
　　萧成凑过去看，其余诸多的条例不一一细说，只单在收费这一项，便写着：
　　由工作人员随机选取一个姓收费五十两，在如“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之类的大姓中自选收费一百两，偏远小姓一百五十两，复姓如“诸葛欧阳，东方西门”五百两，萧一千两。另如妖族自己起的如“葛朗台詹姆斯”一类，按每字三百两算。
　　小玉是个不懂就问的好孩子，“既然是按字数算钱，为何萧姓格外地贵？”
　　“这是国姓，自然该贵点。”说完笑眯眯地看向小姑娘，“胡小玉这个名字，在帝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叫一声小玉，十个人里面有八个人回头，剩下两个没听到。你不如改个姓，你眼光不错，这个“萧”字与你很搭，来，先填个单子，我们这边还有几个套餐你看看。”
　　小玉觉得自己的名字挺好的，萧小玉，听起来像是个结巴，没有接小吏递过来的毛笔，“那你们这边最长的姓是什么？”
　　猜到小姑娘无意办增值业务，小吏心里不大高兴，但这个问题无疑搔在他的痒处，又觉得这个小姑娘格外可爱，“哝，在这你看，”他拿出一本厚册子，翻到一处，指给小姑娘看，“这个——莹殇安洁莉娜樱雪晗灵血丽魑……虹娌虞羽……紫银韵影……倾乐兰慕……灵蓝千月筱玛丽苏。”说话间已经翻出了半本书。
　　小玉一脸呆滞，“这么长，这得多少钱……”能买几只鸡多少条鱼。
　　“这个数，”小吏拿出一根手指在小姑娘一晃，“零头不算，一百万两，孔雀族的公主选的。啧啧，要是去一品居能吃多少桌全鸡席面。”
　　“一品居？”
　　“对啊，那边的鸡汤小馄饨，汤鲜肉嫩皮薄，还有一道荷叶糯米鸡，香糯可口，就是贵了点，不过有改名字这钱，怕是能天天上一品居……”
　　小姑娘深表认同，“若是我肯定不改这样长，能省不少钱呢。何况实在是太长了，若是先生罚抄写名字五百遍，得受多大苦。”
　　“到人间的妖怪起码读完六年义务教育了，哪里还需要罚抄写名字。”小吏随口驳了一句，手里把那本书往前翻。明显没有毕业的小姑娘诺诺不敢再问。
　　小吏的兴趣犹在自己手中的本子上，他翻了几页，找到了一处，指给小玉看，“这一段是我负责起的，你读读……”
　　“虹娌虞羽绿俐竽雨榈风花笏发素渱凤凰粉枫皇礼悦若内鲈……”
　　我的舌头……
　　“好玩吧，你看我的！”小吏乐呵呵地。
　　眼见着两人玩上瘾了，在那比谁念得好，萧成翻了个白眼，从他们手里抽过名册，声如清泉过涧，又似清风拂面，自带凝神静气功效，几页下来，竟是一个错没有。这下不用比了，这两人连第一页都还念得磕磕巴巴。轻松制霸全场的萧成萧公子睨了眼双目放光的小姑娘，示意人跟他走。
　　“这就要走了啊……”小吏颇有些依依不舍。
　　小姑娘朝他一笑，眉眼弯弯，“我们下次再来找你玩。”
　　“成，记得来啊，下次你改名给打八折。”
　　“行，对了，大叔你叫什么？”小姑娘想起没有问人姓名。
　　多半是黄，萧成想，长得就像。
　　“大……大叔……小生我年方二百八，家里有车又有……房，尚未婚配，温文尔雅气质佳，给姬先生拜年的时候还被他的几个女儿追，你居然叫我大叔！”嗯，我在老家也是有好几个洞的，应该也算房子……吧。
　　这嗓子尖的，再叫就破音了吧，二十五岁的萧成自动忽略二百八的那段，尤自想着，这下八九不离十了，都给鸡拜年了。被人家的女儿追什么的，真的不是因为偷了蛋吗？
　　小玉忙不迭道歉，小吏脾气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也不是爱斤斤计较的性格，这会面上不好看，语气却还算好，“记清楚啦，哥哥我姓黄，大名佑，字书琅。”
　　果然。
　　不过懒到名字都懒得想真的好吗……看看小姑娘，小玉这个名字还是不错的，没叫胡丽，胡李，胡骊。
　　这边小姑娘还在问，“那黄佑哥哥，你这么冷的天打扇子，不冷吗？”
　　“我当然……”正在打扇子的黄佑手上一滞，“当然不冷了……阿嚏……”果然初出茅庐的小妖怪最讨厌了。一点文化底蕴都没有，人情世故半点不通，还什么事都问。这边黄佑还在那腹诽，那厢萧成已经带着小姑娘走了。
　　“诶，哥哥，我们现在去那？”
　　“自然是去找能来钱的地方了。”可怜梁七皇子幼年经历暂不去说，少年时期并没有多少要用钱的地方，等到后来早早被封了王爵，各种赏赐孝敬更是流水一样进到王府里。只看当时他随手解下钱袋就能明白，缺钱？不存在的。如今却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了。
　　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心中想出了好几种发家致富的法子，又看看边上的小姑娘，赌肆是不能去的了，不说身上连本钱都没有，只还带着小姑娘，就不能去那等乌烟瘴气的地方。至于出卖劳力去扛包什么的，不仅不符合他翩翩公子的身份，来钱也实在是太慢了——这位就完全没想过在十里亭骗吃骗喝后的自己是否还有什么身份可言。
　　一人一狐走在天原城的大路上，忽闻一阵叫好声，小姑娘爱热闹，已经凑了过去，萧成只得无奈跟上。却是一群江湖卖艺的，场上还在表演胸口碎大石，场下已拿了个托盘四下讨赏。这时节，大梁安定已近甲子，百姓不说富足，却基本是衣食无忧，手里颇攒了几个钱，这会也没有吝啬，多少给了几个子，有几个不愿给的，这会就从人堆里走出去。小玉克制了从那盘子里掏走一把大钱的想法，复走回萧成身边，“萧成哥哥，不如我们也去表演胸口碎大石吧？”
　　萧成瞟了眼小姑娘平板一样的身材，犯了个白眼：“没条件！”
　　小玉闻言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是啊，一下子去哪找那么大一块石头啊。”
　　萧成……罢了，夏虫不可语冰。
　　“萧成哥哥你剑法如何？”
　　自诩梁都第一佳公子的萧成自然是学过剑的，闻言道：“那自然是不错的。”对这种小姑娘一定不能谦虚，你若说一句“尚可”，下一句她就能接“虽然你不怎么会用剑”，语言水平永远停留在表面认知上，根本看不出你谦逊有礼的表面下藏着的惊天动地的本事。
　　“那我们耍一套剑法吧！”小姑娘两眼发亮，萧成……萧成当然是拒绝的，堂堂天潢贵胄，当街卖艺，成何体统？好吧，当然主要是这样太掉分了，万一日后梁都相逢，互相见礼，“见过七……诶，你不就是天原城耍剑的那个人吗？”萧成打了个哆嗦，牵着小姑娘继续走。
　　一路上小姑娘又想出了若干卖艺的法子，都被萧成严词拒绝了。到最后小姑娘也懊丧起来：“都怪萧成哥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萧成默。
　　两人又游荡了片刻，忽见街边跪了一人，白衣白裙，纤细婀娜，乌黑的发上插了一只草标，低了头正默默泣着，露出一段颀长的颈子。她面前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正问着价格，原来是在卖身葬夫。小玉看着那从草席里露出的半截脚，再想到身边的萧成，眼睛一亮，扯了下他袖子，还没说话，萧成已经断然拒绝：“不行！”
　　试想一下，“见过七……诶，你不就是天原城卖身葬夫的那……具尸体吗？”
　　哦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