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归成玉》步芦

5、一座小城里

　　“萧成哥哥，那老板娘其实还挺好的。”至少没有因为他们付不起钱打人。
　　“嗯，有钱自然是好的。”
　　“咦，我们不是没有钱吗？”从头到尾没见着萧成付账的小姑娘好奇，她都准备好那块玉环，打算一见不对就立马拿去抵账。
　　“喔，我说算在找赵兄帐上的。”
　　“咱们不是不认识他吗？”
　　“那时候是认识的啊。”顺带地就给小姑娘科普了下豪门交际中的见面就笑，各种寒暄问候却不知道对面姓甚名谁的普通场面。大家都很忙的。
　　“额，可是你怎么知道他姓赵啊？”
　　“马车上不是写着吗？”
　　“那……那你们谈到的宴会？”
　　萧成毫无气质地翻了个白眼，“寻常宴饮不都是那么些个套路吗，吃饭喝酒都在其次，动辄跳出来一人发表些高明的言论，不管听懂听不懂，都先夸两句。你看我们当时有谈到什么具体的人具体的说辞了吗？都是些套话。”至于后面那些小柳枝小桃娘的，就不用和小姑娘说了。
　　小玉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果然不记得当时两人说过什么具体的东西，不由恍然大悟，觉得人族真是有意思，比那些故事话本里还有意思。
　　萧成见了那可爱的表情，忍不住动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得意道，“再说了，一般人只能一眼看出你哥哥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凌风的外表，哪能窥透我那才思过人放荡不羁远超世人的灵魂。”
　　小玉觉得哪里不对，但听着却是很厉害，便附和地点点头，“原来萧成哥哥这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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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这样走进去吗？”小玉看着颇高的城门，有些犹豫。
　　“城镇中禁止飞行。”
　　“我是妖啊……”万一被照妖镜发现直接被一道术法原地毁灭了，她该到哪里哭去。
　　“嗨！”萧成没好气地赏了小姑娘一个栗子，“现在都什么年头了，这可是大梁，杀人偿命，杀妖也好不到哪里去，放一百个心。”说完，拉着小姑娘往城门大步走去。
　　这座叫做天原的城镇并没有设太严密的关卡，倒是有守门的城卫，却没有故事里常有的盘剥过往客商的事。偶见有年轻守卫对着路过的姑娘口花花，也马上被更泼辣大胆地怼了回去，直臊的脖子根都红了，边上年长的守卫见怪不怪，呵呵地笑。这时一个进场卖菜的老农没能推稳车子，红薯南瓜掉了一地，忙不迭地去捡。那年长的守卫也不再看热闹了，三下两下给人弄好。那老农民对于这并不显得惶恐，只是拿了两个大的红薯，硬是往他怀里塞，那守卫推辞不过，只拿了一个。
　　萧成道，“此地郡守倒是个不错的好人。”
　　小玉也看到了这一幕，问道：“是因为那叔叔帮那个伯伯的缘故吗？姐姐说，这就是见了小的就能知道大的。”
　　“那是见微知著，你说的也不算错。还有，你看那个老农。守卫的举动可以是做秀，但是老农的行为做不了假，看那举动，这样的场景想来不是第一次了。”
　　小姑娘点了点头，忽然想起青丘来，族人也是这样，一旦有什么问题，便直接去找姐姐，而姐姐也总是能做好所有的事情。虽然她心里一直知道自己的姐姐是一个很好的女君，但从别人，尤其是一个看起来知道很多东西的人那里印证这一点，就格外让人快活。
　　萧成拍拍神游的小姑娘，“ 走了，该进城了。”
　　虽然来时做了很多心理建设，但真正走到城门下，小姑娘还是忍不住瑟缩，被萧成催促再三，才堪堪向前挪一步。萧成先是耐着性子等了一会，直到日头偏西了也不见小姑娘有什么大的动静，终于开始不耐烦了，一只手提溜着小姑娘就往城门走。
　　小玉神情间竟显出几分悲壮，由着萧成把她拖过去，两只脚将将落在城门口，整个身子却全斜在城外，萧成见了一口气没能上来，直接把她推了进去。没见这个点了门口还站了一大堆人吗，可都是看热闹的。这脸丢的，现在说不认识她还来得及吗？
　　“啊……”呼，没事。小姑娘险险松了口气，没有照妖镜没有诛邪剑，也没有跳出个道士，指着她大叫，“嘚，何方妖孽，速速现出原形来！”这一睁眼却正好见到一个头上有角的人出城去。
　　“他……”小姑娘欲言又止。
　　“他什么他，随便指着人可不礼貌啊……”
　　“那是只牛妖啊……”
　　“所以说这是大梁啊。”萧成语气中不无自得。
　　大梁这一任君王，年少继位，彼时外无强敌，内少奸佞，可以说处在天然好的先天环境之中。偏偏他自少时起便醉于声色犬马，性情可以说得上是暴戾，往往有动辄打死宫人的行径。这若是换作在别的朝代，换了个皇帝，少不得有那起子小人借此媚上，成为“五虎”之类的人物。然而这位梁君却是位极聪慧的人物，虽然行事任性，于朝政之事却有着远超于先祖的智慧与手段，便是有些在世人乃至朝臣看来荒谬无比的政令，也往往在日后显出其中的老辣妥帖。
　　而这位陛下生平最为得意也是受争议最大的一个手笔，便是在继位十三年后，亦即他三十岁那年，称纳万妖为子民，改年号景泰。同年七月，以青丘妖狐胡不归为左相，封千年青蛇秦璃为贵妃。
　　在过去的很多年，萧成不止一次问自己，如果是他，会不会这样做。这答案许多年没有一点变化，他便明白自己在魄力上是永远不如他的那位父亲的。他对梁帝的感情很复杂，有时候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情实在是荒唐而又孩子气，有时却又深恨自己有这样软弱的想法。如果他是一个怀有雄心壮志的野心家，或者是一个只能默默接受现状的懦夫，他都会好受些，然而很可惜的是，他两者皆不是。
　　说回妖族，他对妖族其实没什么偏见，甚至因为年少时的一些过往对妖族很有些好感。但他如此，不见得所有人族都如此。人族先祖留下过许多经久不衰的名言警句，其中就有那么一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样的想法在人族并不少见。即使面对发色和五官与自己有些差异的异族人，人们都很难用平等包容的眼光对待，更何况是对于人族而言显得千奇百怪又有些不通教化的妖族。而他的这位父亲，不但去做了，而且如今看来显得十分成功。
　　梁都到处是妖族，当然处处也是人族。这座小城亦是如此。富态的掌柜呵斥着偷懒的熊精伙计；卖艺的小伙连窜一百个跟头却不小心露出猴尾巴，迎来观众一阵嘘声；当庐卖酒的人族姑娘头戴狐耳装饰，霜雪一样的腕子拿起葫芦，酒客的酒未入喉却已微醺；卖彩羽的小贩冷汗直下，收了手里的染色鸡毛，肉疼地掏出几根雪白的鸟羽，姓孔的姑娘这才丢下几文钱转身离去，身姿袅娜，头上的花翎熠熠生辉；街坊邻居指着负心男子喝骂，勾了人的女子面上无光，被伤了心的陶姑娘掩面而泣，连带着街边的桃树也黯然神伤。
　　大梁啊大梁。
　　进了城颇有些热闹可看，但最要紧的仍是两件事：找个住的地方，给小姑娘办下临时户籍。
　　正琢磨着住哪家好些的萧成忽被小姑娘拉了拉衣袖，“可是，萧成哥哥，我们有钱住店吗？”
　　萧成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我们先去办户籍。”
　　办户籍自然是要去户籍处，这户籍处很接地气，周边围了一圈的卖爆米花甜浆坚果蜂蜜棕子糖琥珀核桃凉面煎饼的摊子，那些摊主原都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这会见了生人便纷纷过来兜售，萧成随口问道：“这糖葫芦多少钱？”那头的小贩笑得十分真诚，“正宗的糖葫芦，梁都那边秘制的方子，裹的是深山的蜂王浆，一钱银子一串，不甜不要钱！”
　　“一钱银子，你抢钱呢！”身无分文的萧成想都没想就对那人道，“我看最多值十文钱。”、
　　小玉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一钱和十文的差距，觉得自己要是那小贩，绝对得翻脸，萧成这根本就不像是在讲价，简直是在抢钱了。却见得那小贩已经乐呵呵的，眼睛都不眨一下道：“好嘞，您说十文就十文，要几串？”
　　翻了个白眼的萧成道，“一串都不用，快让让，急着办事呢！待会这边关门了你赔我？”
　　那小贩这才不纠缠了。
　　一人一妖好容易杀出重围，那边工作的小吏细细问过了小姑娘姓名本族年纪，录了担保人的姓名籍贯户口，让两人一一按了手印，把一块刻了“胡小玉”的竹牌递给小姑娘，“这东西可收好了，千万别丢了。”
　　双手接了这表示身份的腰牌，小姑娘显得十分紧张，“若是丢了，那该如何？”
　　小吏翻了个白眼，“带二十文钱和户籍证明过来补。”
　　“二……二十文……”小姑娘着实吓了一跳，难道不是丢了会被护城阵法攻击，会被官吏抓起来关小黑屋吗？这代表她身份的牌子，竟然只值两……两根糖葫芦？
　　“怎么，竹子不要钱啊？”这边小吏却对小姑娘的心路历程毫无了解，只觉得这只小妖精好不懂事，第一次免费登记是国家福利，后来的还不收费我这儿难道喝西北风不成。天天闻着各种食物的香味办公是人干的事吗？咳，这阵子过去了得把门口的摊位租金再提提，这样在东城买套房子的钱就……喔，我想多了，还是不够。他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心不在焉地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按照某种约定俗成的用法，这话原本和“吃了吗？”、“去哪？”一样不过是意思意思，所以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低头忙自己的事了。萧成也知道这个，就要带着小姑娘走。偏偏这头的小姑娘语言文学修养明显够不上大梁平均水平，并不知道这些，以为按例还应该问点什么，用考试做题的力气绞尽脑汁，终于挤出一个问题：“狐族姓胡，那蝴蝶一族也姓胡吗？”
　　那小吏闻言抬起头来，笑得像只给鸡拜年的黄鼠狼，完全看不出先时的冷淡神色，“为了方便规划管理，一般情况下是这样的。不过……”
　　“方便什么管理？”
　　那个小吏面色一僵，这是什么问题。会人话的都知道，不管前头说了多少些冠冕堂皇、天花乱坠的话，都只能算是套话，“不过”后面才是重点，这个时候不问不过什么，问啥规划整理，此妖怕不是个傻子吧！
　　“你到底是来问改姓氏的还是来学规章制度的啊？”
　　“呃……改姓氏……”
　　“嘿，这法理之外不还有人情嘛！”小吏这会换了个姿势，坐得大开大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小姑娘打眼一看，扇上画了一个美人，美人倚花而眠，衣服好像没有穿好，露出大半条手和肩膀，看得小姑娘都替她冷，十分想给她穿上衣服，那美人边上是一个白衣公子，一手拿着她的衣裳，想来也是在帮忙穿。她看那边上似乎用毛笔写了几句东西，正要凑过去看，已被萧成抢在她前面给挡住了，萧成眼力极好，文化水准也比小玉高，只一打眼便看到那扇面的香艳美人图，以及那首诗，正是：赏遍天下娇娥，阅尽人间百花。风月自来无主，红尘哪个堪夸？拿这样的东西给小姑娘看，简直是斯文败类，他看向小吏的眼神便多了几分不善。
　　那小吏见萧成反应不对，转过扇看了一眼，忙道：“咳……拿错了，那个是客人不小心留的……这把，看这个……”说完趁人不注意把扇子丢回自己的私人物品中去，又拿出一把差不多的折扇，这回又有了些不同。
　　“尔康，你幸福吗？”
　　“我姓福。”
　　下头一行字一本正经：大梁户籍处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