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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亭古道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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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成哥哥,栗子鸡真的比叫花鸡好吃吗?”
“当然啦,叫花鸡不过是吃个新鲜,这大冬天的,一锅鲜鸡汤煨着秋栗子,那才能真正告慰五脏府,你到了就知道了~”不过一个晚上就骗得狐叫了哥哥的萧成道。他合上庙门,最后看了一眼神龛——那把叫做“逐日”的大弓,看来得找个人帮他带回去了。
景泰二十一年秋,进山为父猎狐的皇七子萧成,两手空空,只带着一个小姑娘回京。
一人一狐一起走在前往梁都的路上,这一回却是真真正正走在大道上。除了最前面一段路,怕多了一个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两人从福瑶山的另一面偷偷下了山,其他地方,萧成都大大方方地走着官道。北地本就地广人稀,此时又临近冬日了,中途所见之人却也实在不多。两人走了大半日,才见了一处人烟密集之处。
十里亭,这一处却不是什么城镇,只是许多出关人途经的一处地方。客行远方,自然就有了长亭送别,少不得折几枝杨柳,饮几杯酒水,落几点新泪。有心思灵活的乡民,支个摊子,卖几盏薄酒,生意竟也不错,渐渐地形成了两人面前颇具规模的十里集。
见惯了荒山旷野的萧成眼睛一亮,大步往前走,又露出他那副风流不羁的模样:“走,小丫头,哥哥带你去尝尝鲜~”第一次见到如此密集的人群的小玉有些畏葸,半扯着萧成的袖子,紧紧挨着他坐了。简陋柜台后面那绰约的老板娘见状,微微一笑,又切起砧板上的肉来。
“二位客官坐,可是要来点什么?”这是凑上来的小伙计。
“两斤熟牛肉,半斤你这的老黄酒,”看了眼身边的小姑娘,“再来点糖汁果水,旁的不拘什么,拣有特色的上!”
只一照面的功夫,伶俐的小伙计已经打量过两人,知道那年轻公子显然非富即贵。这会听出了这话里不差钱的意思,更是小心殷勤,拿起抹布在原就够干净的桌上又擦了一遍,嘴上仍不忘答话,“客人开玩笑了,杀耕牛可是犯法的,咱这是正经守法的小买卖人,可没有牛肉。” 话说得是认真,面上却是笑嘻嘻的,只朝萧成挤眉弄眼。
萧晟并不见恼色,只略笑意地问:“那有什么?”
小伙计笑得欢实,“山上的一些野味。”
“那便来两斤。”
“好嘞,您稍等~”说完便一阵小跑过去了。
最先随酒上来的是一碟子花生米、一小碟腌菜,算是随赠的,给小姑娘的桂花茶里特放了半个金桔,只样子便十分讨喜。等到那二斤“野味”随着一道家常豆腐、一道雪菜猪头肉上桌,小伙计便躬了身,“二位客官的菜齐了,请慢用。有事您吩咐。”这是另一桌来了客人。
小狐狸拿着筷子戳盘里的肉片,“山上没见过这样的肉食啊……”
萧成轻嘬了口杯中酒,十里亭的黄酒,不如高门大户的讲究,却胜在味道绵厚淳朴,“这是牛肉。”
“咦,不是说了没有牛肉?”
“对,这是野味。”即使建国已近甲子,经过五十余年的休养生息,大梁的人口较之建国初年已增长了不少,却依旧没有足够的人力去耕种这片土地,借助畜力也就显得自然而然了。大梁律令,官民不得私自杀牛,还强制了一头耕牛一两银子,原也是想以此保护农耕与耕农。
一两银子,萧成心道,桌上这二斤牛肉怕都不止这个价钱,百十倍之利已足够使人铤而走险,更何况这其中如此大的利益空间,干什么不能够。高门大户喜□□饮,三天两头不小心“摔”死一头牛已不是稀奇事;低门小户时不时买点“野味”,也是常有的。吃摔死的牛可不犯法,那是物尽其用;至于野味,难道官府还不让吃耗子肉吗?唔,这个牛肉酱得真心好,待会带包走。只是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被忘记了,是什么呢?无心多想的萧成夹了一筷子豆腐。见那头小姑娘还是一脸茫然,冥思苦想其中的逻辑,便把盘子往她面前一推, “这家的雪菜豆腐不知怎么弄的,味道极好,你尝尝。”仍觉得还是忘记了什么,只真的不记得了。
小姑娘闻言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咦,是有点好吃。”
“配上鲈鱼味道更好,虽说这时节鲈鱼贵了点,但煨一锅乳白的豆腐鲈鱼汤,便是千金也不换了……”一派雍容洒脱的梁七皇子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微僵。
“萧成哥哥怎么了?”小姑娘看到他不自然的神色,颇有些好奇。
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小伙计,见那厢正在迎新的客人,一时半会顾不上这边。他侧头对小姑娘道,“忽然想起没带钱。”萧成总算是想了起来,当时在那座狐仙庙里,因为感于两位道姑的行事,大方地把钱袋留在了庙里。
“什么?!你没有带……”小姑娘闻言从位置上跳起来,被眼疾手快的萧成捂了嘴,他按下挣扎的小姑娘,仍不忘对周围其他食客道歉,“舍妹好动,惊扰到诸位了,实在是抱歉。”周围的食客多发出善解人意的笑,有那一两位不悦的,见了他模样,到底也没有说什么。
“你就不能小声点?”萧成往小姑娘头上磕了个不轻不重的爆栗,语气中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气味,“你这是想让我们被赶出去呢?”
“可是……”
“可是什么?没有可是!你想想你现在吃的肉,喝的桂花蜜茶,要是待会被人赶出去可就都拿去喂了狗了啊!”
这可不行,小姑娘护食一般圈住了面前的好菜好饭,想了想,凑过来咬耳朵:“那怎么办?”便是再无知,她也是知道在人族吃完东西要给钱的。
“我推翻桌子你打晕小伙计一起跑?”萧成摸了摸下巴,煞有介事道。
“那边四个光着膀子的大叔真的不用管吗?”看了看人家的腱子肉,再比了比自己的小身板,小姑娘很是怀疑。
“……说这菜里有苍蝇?”
“萧成哥哥,这是北边,都入秋了。”
“那你说怎么办?”
“要不我们说自己忘了带钱?店家看着不像坏人。”小姑娘道。
“要去你去。”
“敢吃老娘的霸王餐,”正在剁馅的老板娘把刀往案板上一拍,门口原本闲坐着的汉子里起了两个,抓起尖嘴猴腮的一个客人,往后头拖去。虽看不清后头发生了什么,但从那头传来的声音来看,总归不会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老板娘这才满意地又拿起刀剁馅儿,对小姑娘笑了一笑,捋起耳边一缕碎发,温温柔柔地,“姑娘要什么?”
看着那切菜的纤细白皙的手以及那把和手完全不是一个画风的大刀,小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那个……我哥哥说,再来两斤牛肉,”看到老板娘要张口,她想起什么,飞快地改口,“不不不,是野味,两斤野味!”
……
萧成以手抚额,“所以你又买了两斤?”
“……”
一人一狐再次相望无言。
忽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萧成闻声望去,只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这边过来,为首两位年青公子,左边的紫衣公子气度从容,很容易看出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右边青衣的则更显得书卷气些,服饰不见奢华,只让人觉出其中的文翰气息,估摸着是耕读人家的子弟,只是此时那青衣书生面上带了些哀毁,倒不像只是因为离别。萧成微眯了眼,对小姑娘道:“还得我亲自出马。”
考量了自己这会的人设,等到那队人马坐下,萧成便举杯朝着那紫衣公子遥遥示意。那位公子才往杯里添了酒,就见得不远处有人对他举杯,看神色应是一位故人。他面上一愣,只略一思索,就又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色,与旁边那朋友说了句什么,便走了过来,“兄台也在此地,幸会幸会。”
“赵兄看起来越发俊朗,”萧成站起来寒暄,“可是这几日有什么消遣的好去处,说出来让陈某也沾沾光?”
那公子面上笑意更盛,“托陈兄福,这两日不过看书写字罢了。倒是陈兄,这几日想来过得逍遥,方才一时我竟是不敢认了。”这是把刚才那没有认出的事情给轻轻揭过了。
萧成自是乐见如此,又转而谈到两人与宴饮上初识的场景,一人说,“赵兄当日风仪甚佳,倒叫旁的诸子黯然失色。”一人道,“陈兄谦虚了,那日陈兄的言论可是教小弟十分佩服,可谓是一新耳目啊!” 逐渐便谈到一些仕林趣闻并最近梁都发生的种种趣事。这两人一人自小长在梁都,地位尊贵,所见所闻皆远胜于凡夫俗子;一人锦绣堆里长大,见惯了富贵豪奢,举手投足自有一番大气,再萧成又着意与他交谈,竟是聊得十分欢畅,待到一起惋惜了刚被赎了身的清欢苑的小杨柳,两人言谈更多了一层惺惺相惜的意味。那位赵兄颇有些不舍,“可惜今日要送友人出京,不能和陈兄叙旧,改日可得给小弟面子,一同喝酒去。”说是喝酒,两人却都露出个男人都懂的微笑。其后又是不痛不痒地说了两句,不过是天气景色之类,便是别过了。
待到要走时,那人见得坐在萧成边上的小玉,有些犹疑问道,“这位是?”
“是舍妹,听闻我出门,便闹着要出来,淘气得很。”
“原来是小陈妹妹,”他在身上翻了一番,自荷包里掏出一块羊脂玉环,不甚满意道,“今日出来得匆忙,不曾带什么好东西,真是失礼了。待下次给小陈妹妹带些好玩的。”
小玉看了萧成一眼,见他点头,接过那玉环,“谢谢赵哥哥。”
“诶!”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的赵明诚笑得极欢,对萧成略一拱手,“陈兄,走了!”
“萧成哥哥你怎么说自己姓陈?”等人一走,小姑娘便好奇地凑了过来。
“因为我骗他的啊。”完全没有一点负罪感的萧成又喝了口酒,满足地出了口气,热乎乎的黄酒,真是暖身又暖心啊。
“咦,那他怎么不说破?”
“他又不知道我是谁……”
“啊?”
“啊什么啊?赶紧吃,吃好了赶紧走,忙着呢。”
“哦……”略有些不舍地摸摸手里那块玉环,滑滑腻腻的,怪好摸的,“那咱们用这个付账,老板娘肯依吗?”
萧成一口黄酒喷出来,“谁说了拿这个付账的了,给你的就收好,你萧成哥哥还不至于沦落到要花女人钱的地步。快吃吧,待会是真忙。”
萧成确实挺忙的,他与那公子说笑了两句,又让小伙计给他的葫芦里打了半壶热黄酒,包好小姑娘多点的那两斤牛肉,还分出工夫来调戏两句老板娘。其后又指着年轻公子说了不知道什么,那公子笑着点点头,老板娘便也笑送了他出去。小玉都不知道他是哪里变的一朵梅花,往人头上一送,老板娘笑得越发花枝乱颤。她战战兢兢地跟着他走,生怕一个不小心便是一把菜刀砍下。直到那座长亭留在她身后的朦朦胧胧的轮廓也消失了,一直未看到追兵的她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