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归成玉》步芦

3、山里有座庙

　　时人皆知福瑶山底有座狐仙庙，香火鼎盛，却少有人知这山中也有一座旧庙，此庙年代已不可考，庙中所供奉之神灵亦无从得知，因着在山中人迹罕至，香火颇少，已有几分破败的迹象，只有错过了日头的采药人会来此避避风雪。
　　萧成看着这在老猎人口中只是“有些破败”的小庙，很是叹了口气。借着天光，拖着稻草在地上扫两下，铺上破棉絮，大氅往地下一盖，这是住的地方了；从墙边柴垛上抱了一捆柴生火，用雪擦了擦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瓦罐，再装一罐雪，这是热汤了；往梁间挂着的篮子里放两块腊肉，半袋子米，这是柴火费了。这一套做下来，外头已经是漆黑一片了。索性也没打算再出去，萧成往火堆旁一坐，复又叹了口气，往罐子里填上一些干菇。还好不辞辛劳地从京中背了吃食过来，否则深山旧庙，凄凄惨惨戚戚啃着饼的年轻公子，再来一个深夜而至的佳人，最俗套的才子佳人故事也就齐活了。此时，京都某处正奋笔疾书的清风客莫名打了喷嚏，“这是哪个佳人又惦记本公子不成？”自陶醉了一会，又往纸上写，“那年轻书生一手拿着半个冷饼，另一手却是拿着本书，读到精妙之处，更是情不自禁地诵读起来。此时，一阵香风传来，那书生不由……”
　　庙外山风的呼啸声依旧凄厉，庙里瓦罐中的热汤却也汩汩地冒泡，萧成舀了一碗正吹着热气，风雪声里就传来一个声音，“我可以进来吗？外面太冷了。”话是这么问，人却直接开了庙门进来，看不出半点要征得他同意的意思。萧成在心中道，总算是来了。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说是冷，身上却是单薄的秋衣，嫩粉的衣裳，只在领口和裙摆滚了一圈雪一样的毛，有风雪席卷着要进来，她忙关上门，那丛火因着门的开合猛地蹿了一下，又黯淡下来，萧成没好气道，“都进来了还问那么多……”手上却是忙着抽了根柴，又丢上去几根枯枝，这样的天气，没了火，天知道怎么度过一夜。
　　被责备的小姑娘完全没有要羞愧的觉悟，看到铺在地上的大氅，十分自然地坐了上去，正好在他边上，却没有盯着他看，只一错不错地往瓦罐那锅汤看，火光映在她晶亮的眸子里，仿佛那对琥珀一样的眼也灼烧着。
　　目光灼灼似贼啊。萧成看着手里刚打满的碗，暗叹一声，认命地递给她。被安了贼名的小姑娘浑然不觉，端起碗来便毫不客气地咕咚咕咚地喝起来。见着转眼已经自觉准备从锅里盛第三碗的小姑娘，有心让她吃慢点别烫着的萧成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而等那小姑娘意识到此地的主人一口都没吃过时，饶是再不谙世事，也有些尴尬，把碗递回给他后只低头，盯着绣鞋上的两只蝴蝶看。
　　居然还有这样单纯的妖。
　　素来善解人意的萧成不忍使她为难，先是就着热汤吃了两口饼子，觉得她这是打算把自己的绣鞋看出花来也不说话了，便随意起了个话头，“在下萧成，敢问姑娘芳名？”
　　“啊……啊，你说什么？”不知道走神在想什么的小姑娘茫然望着他。
　　“我叫萧成，你叫什么？”
　　“小玉。”
　　果然，不用想了，多半是姓胡的，萧成觉得自己今天叹的气比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千年以来，那些妖族就不能起些有创意的名字吗，动辄叫小玉，以妖族那样漫长的寿命以及千篇一律的命名水准，撞名字的可能性极大啊，迎面走来，两个狐妖，一个道：“小玉姐姐你好。”另一个道：“小玉妹妹好久不见。”想想都尴尬极了。不过想想人族那些个翠花、二妞，也没什么差别啊，在名字上，哪族还能没有几个让人吐槽的梗呢。只是……这小姑娘这样的狐妖，真的能在族里混得下去吗……或者就是在族中混不下去才到人族来的？
　　那头小玉忽然叫了一声，“啊……”
　　正在大开脑洞的萧成被这一声吓了一跳，瞧见小姑娘面上并不是被吓到的神色，才松下一口气，打量着小姑娘，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被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盯着的小狐狸忽然记不清《狐族基本技能与职业操守之我在人族当皇后》里这种情况是该“说有个鬼影然后拉着那个人族一起去看”还是“说个话本故事然后催动术法落下几滴眼泪”，一时呆着那里。
　　一人一妖便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啊，这个人族的反应怎么和书上说的不一样……如果她不是独自离了故土出门，不是闻着鸡汤的味道进了庙，那么明年升到五年级的小姑娘就会发现新学期要学的那本《人间行走——那些你不得不知道的事》里用红字特别标注的一条，“遇异人，避之。”而这里的异人，指的便是《常见人族行为分析及应对手册》里没有提到的人。而这时候的小狐狸只是想着，这个人怎么还看着我，再看下去……再看下去锅就要干了啊，等等，锅，碗，模模糊糊想起姐姐说过的一条人族的规则的小玉顿时理直气壮，“你用的可是我的碗！”这时候应该干嘛？想起来了，脸红。
　　望着先说话再脸色变红的小姑娘，萧成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好整以暇道，“这是在下的碗，借了姑娘吃了几口饭，就成了姑娘的了？”
　　好像是这么个理，姐姐怎么说来着，“可是，这碗我用过的。”
　　萧成露出今夜的第一个笑，是他在梁都最常有的那种轻佻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如此说来，被姑娘用过的碗是姑娘的，那我被姑娘看了两眼，也是姑娘不成？”
　　这次不用运功脸也红了。
　　而耳边闻得那人一声轻笑，“或者说，我看了姑娘两眼，姑娘也该是我的？”
　　小姑娘不知道人族复杂的伦理道德，不了解被看了下脚便要哭喊着嫁了的情怀。于是只能看着萧成的嘴一张一合，心中大泣，姐姐，你在哪里，人族好可怕……
　　看着泫然欲泣的小姑娘，萧成摸摸鼻子，自觉有些过了，嘴上却只轻飘飘地道，“呀，要煮干了！”
　　这是个好人，小玉心想，一碗蘑菇汤下肚。
　　当忙着与汤做斗争的小姑娘看到萧成将从火堆里扒拉出的一个泥疙瘩砸开以后，就有些后悔怎么吃了那样许多。
　　看着小姑娘巴巴地看着那只鸡，萧成带着笑意扯下一只鸡腿，也不吃，只一脸痛惜地看着小姑娘，“唉，你怎么吃了那么多，还想着与你分食这只鸡呢，毕竟这大冷天的，弄点肉食不容易啊……”这时候鸡腿上的汁水落在了火上，呲啦爆了一个小小的火花，浓郁的香味填满了小庙。作为每个故事里都会出现的必备道具，被砸开的叫花鸡很是刷了一波存在感。
　　“你……你这书生不是好人！”
　　“寒冬大雪，旧庙书生，狐妖佳人，这是多老的梗了，你们青丘怎么还在流行这个……我可没说我是书生……”
　　“你……你怎么知道我来自青丘？”
　　“诺，”萧成煞有介事地指着地上，“你化形功夫差，影子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啊！”小姑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看了几圈，直等到萧成都啃完了一只翅膀，也没找到露出来的尾巴。
　　“给你。”不等她发作，萧成便拿半只鸡堵了她的嘴，一时庙里只剩下小姑娘的咀嚼声以及门外的风雪声。我们梁七皇子将手枕在脑后，望着庙顶天花板看不清轮廓的吉祥图案，叹了今夜不知道第几口气，原以为是一场艳事，原来是一场宴事。
　　“你怎么不怕我？”这是吃完了大半只鸡的小姑娘。
　　“我为何怕你？”这是好整以暇的七皇子。
　　“你不怕我吃了你？”
　　“你该防着我吃了你。”
　　“人族……也吃人吗？”姐姐没有说过啊(⊙o⊙)
　　“吃磨人的小妖精……”
　　那时候的小妖精不懂“吃人”与“吃人”是不同的，“磨人的小妖精”与“磨人”的小妖精也是不同的。只是她记得人族有降妖除魔的一派，确实多抓的是那拿了人肉剁馅做包子的妖类，便点了点头。却还是有问题，“那你来山上做什么？”
　　萧晟的目光下意识扫过那曾供奉过神像的神龛，心中一叹，口里却道，“准备进京赶考，囊中羞涩，路过此地，借宿一宿。”
　　“你不是说了自己不是书生吗？”
　　“是吗？我忘了。那大概是为了在此等你，等待我们人生中的第一次相遇吧。”
　　“等我？”
　　“对啊。”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无言以对的萧成选择直接转移话题，“你真的是青丘来的？”
　　“如假包换。”被怀疑的小姑娘用了上个月新学的成语。
　　“在下要是没有记错，青丘好像是在此地西南？”岂止是西南，西得有点远，南得也有点远。
　　“嗯嗯，没错，我是要去梁都。”小姑娘点点头。
　　“梁……都？”
　　“嗯嗯。”
　　“梁都，它似乎在青丘之西南。”
　　小姑娘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我带着图呢！”也不知她从哪里掏出一幅羊皮地图，上面画了直直一条线，又标了两个红点，正是青丘与梁都。
　　“咳咳，你这地图拿倒了。”看着又快哭的小姑娘，他安慰道，“无妨无妨，就算你没有拿倒，看着这图你也是走不到的。”这样简略的地图，真是一言难尽啊。纵然是萧成这样自诩天纵之才的人，一时半会也没能想出什么好的说辞。
　　“可是……我这是从书上描下来的啊。”
　　“你描……下来的？”萧成想了想，试探问，“你看到的那图，上面就这几条线？”
　　“自然不是，上面的线可多了，我总也画不好。”小姑娘沮丧了一会，又不无得意道，“但我想了个好办法，我只把我要去的地方和要走的路画上去就行啦，旁的我也不走啊。”、
　　看着一副自鸣得意的小姑娘，萧成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咳，所以你这一路都不曾想过问问旁人走得对不对吗？”
　　“自然是想的，可是我这一路走来，你是我第一个见到的人啊。”
　　青丘往福瑶，虽不算是通衢大道，却也绝不至于行者寥寥，这其中必然是有问题在的，萧成略一思索，便觉许是察觉到了其中的关窍，“你这是翻山越岭来的？”
　　“嗯哪。”小姑娘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也难怪见不着人了，萧成心想。世间生灵总是会下意识选择自己觉得最熟悉、最安全的地方走。对于人类而言，前人踏过的路、黄土青石铺就的大道自然是最安全的，是以官道边上，食铺酒肆驿馆比比皆是。而对于小姑娘而言，那片葱葱茏茏的群山才是她最熟悉的地方，所以她走的必然是人迹罕至，甚至飞鸟难过的高山峻岭。萧成不由地感慨万分，这大概也算是彼之蜜糖，我之砒霜了。
　　“你去梁都想做什么？”
　　“去找一个人。”
　　“找一个人？”萧成有些惊讶，“在梁都你还有认识的人不成？”
　　小姑娘这回不说话了，只露出一个似愤恨似恼怒的神色。
　　看话本看得约莫比圣贤书还多的萧成一下子脑补出“薄幸人背信谋富贵，俏娘子痴心寻夫归”的戏码，想想小姑娘的样子，又觉得这都能下得了手也未免太过禽兽了。不管怎么说，也不急于一时，总有机会知道的。
　　“你即是要进京，倒是可以和我走上一程。”
　　“你也是要去梁都吗？”
　　“自然，我这不是要进京赶考吗？”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会：“进京……赶考……可你不是书生呀？”问完话又想起之前没有答案的问题，“对了，你说是来等我，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呢？”
　　“梁都东城的白斩鸡味道不错，到了的时候咱们可以去尝尝。”差点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萧成道。
　　“啊，京城里这个天气还有很多鸡吗？”完全意识不到话题被扭转地如此生硬。
　　“何止是鸡啊，徐福记的酥糖王阿婆家的豆腐脑，走马街的糖葫芦北门的火烧……对了，你肯定不知道火烧是什么……”
　　等扯着他衣角问了半宿的小姑娘堪堪睡去，他方得空喝了口凉透了的汤。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啊，他目光穿过破败的屋顶，却穿不透那片茫茫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