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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从前有座山 ...

  •   大梁北境,有山名瑶,又名福瑶,终年覆雪。有一书生,生计窘迫,无力赡养老母,学着人进山打猎,忽见一团雪球自眼前掠过,好奇跟上,惊觉是一只雪狐,勉力追了三十里路,却最终只见那灵物钻进雪里,无迹无踪,待要败兴而归,却恰见雪狐消失处,一株千年雪莲,喜得跪地磕头,直呼狐仙娘娘。
      这话传出去使得这座山很是热闹了一阵,有好事人在山下修了一座狐仙庙,又有那进山寻猎的、探险的、访仙的、捉妖的,闹哄哄地一窝蜂似的涌进山里,最终自然是空手而返。那山又渐渐冷清下来,也有那不死心的,也终于在留下两具冻僵了的尸体之后,再也没有进过山。
      大山又恢复了它的清冷,山脚下的狐仙庙却始终热闹着。爱访山问水的文人墨客,闻听了传说想拜拜狐仙娘娘的,甚而不知从哪里听了消息来求姻缘的小儿女,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左近有知机的乡民背负了热汤饭食来,很是赚了一笔,慢慢地,这一处竟也成了不大不小的一个市集。这种热闹在那名书生衣锦还乡,送了匾额到狐仙庙,又亲自上了三炷香的时候到达了巅峰。
      又不知何时,这座庙里多了两位道姑,一位年长刻板,使人见之生敬,不敢有小觑之心;一位年少天真,面上常笑,只让人忘却世间种种泥淖。这两位道姑每日洒扫庭除,做完晨课便开门迎客。说是迎客,也只是把门打开,大道姑是照例坐在殿侧打坐的,小道姑拿了毛笔写大字。香客自来自去,不供汤饭,不供茶水。
      也帮人解卦,一日十卦,多了是不能的。那大道姑接了签,不先看,只用那带着庄严意味的眼看人,少有人能在那目光下坦然自若的,等到问卦的人忐忑欣喜骄横卑怯等种种情绪褪去,也显示出庄重的意味来,她才低头看签。谁也说不清大道姑怎么解的卦,能够说清楚的是每个来求了卦的人总是会再回来厚礼卑辞恳谢一番的,有商贾人家奉上百两黄金的,她处之泰然,有农家老妪抱来一只南瓜的,她照收不误,福瑶山脚下最大的一户人家的长房老太太,便是在求了一卦之后成了此地最虔诚的香客。
      只有一次,一个落魄剑客来向她问卦,她不去接,目光落在案上,道,“你这卦我看不了。”那剑客久久不语,最后转身离去,待见到习大字的小道姑,那剑客愣了一愣,解下佩剑上挂的红穗子,递了过去。小道姑偷偷觑了一眼师父,见她没说什么,便把那显得有些年头的穗子收了下来,露出惯常的笑,“您一路保重。”那剑客像是多年不曾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地像一把锈了多年的破剑,“多谢你。”说完又深看了一眼那不谙世事的面孔,最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小道姑望着那背影,忽有一股难得的悲意涌上心头,待她面前的字都晕开了,才惊觉自己竟落下泪来。
      大道姑见了,微阖着眼,声音和平日里一样威严,“晕了的重新写一遍。”小道姑那点不知何处而来的悲意随即烟消云散,回首向着她哀告,“师父师父,我这手写得都快断了~”却只见得偏殿烟雾里,不为所动的脸。小道姑扭了扭手腕,取了新的纸,提笔蘸墨。大道姑放下衣袖,掩住微抖的手。
      而能使得两人长居于此却不受凌迫孤立的,却不是大道姑那神鬼莫测的卦术,而是她那一身歧黄本事。先是有得了重病的人长跪于此求一份符纸水,大道姑俯视着那卑微的惶惶不安的人,叹了一声,取了画符的朱砂笔,却是开了一纸药方。“抓了药,三碗水煎至半碗,连服三日,早晚两次送服。”她的声音依旧庄重自持,在来人听了却自有慈悲之意。
      来求一碗符纸水病人,多半是家中请不起郎中,付不起那几两银子的穷苦人家,如今得了药方,虽还要自己配药,却到底省了那一大笔开支。至于药材,山里人家,别的没有,药材却总是认得的,便是没有的,去城里药房拿,也还能担负得起,可以说这张方子,便救了这人大半条命了。不敢劳烦大道姑,那人找了邻家识字的小哥,按方取了药,不到三日,身上便好了。此后很多人来此求药,开始大道姑不辞辛劳一一看了。随后对于那些只是想省下诊费的人家,她便劝人去找真正的大夫,“这病贫道拿不准,还是去找郎中看吧。”如此在乡民之中虽有抱怨,却更传她慈悲。原本担心她抢了生意的医馆,更是十分感她行径,送了一块“慈悲为怀”的匾额。
      这样到了景泰二十一年,此地狐仙庙便成了集庙宇医馆月老祠于一身的存在。
      这年冬日,狐仙庙又开始了它每三日一次的施粥。只两人自然是忙不过来的,便有乞儿之中打头的几人,自发来帮忙,维持秩序,添柴分粥,十分肯干。排队的多是吃不上饭的穷苦人家和要饭的乞儿,说不上知礼,只是多年来习惯了庙里的做法,知道推搡插队只会惹得此地主人不快,便都老老实实地排队。有那偷奸耍滑的无赖子,排了第一碗热了肚皮,又改头换面排到最后,也被乞丐头子眼厉地跳出来,得了众人好大一场排揎,被挑出来的人口里骂骂咧咧的,说了几句脏话,到底没好意思纠缠。
      狗娃正看得起劲,冷不防有人拍他肩膀,没好气地道,“拍啥拍,没见得人都饿得站不稳了,有事不会说人话还是……”后面的话却是说不下去了,一个起码高他半头的青年男子,背一把漆黑大弓,见他回头,便抱了臂,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见他不说话了,还颇为好心地问,“还是什么?”
      狗娃看着来人浑黑不带一丝杂毛的大氅,看到原本排在他身后家伙早退开了老远,他听到自己咕噜吞口水的声音,随后是在这世道摸爬滚打十余年的本能,他弯了腰,声音是谄媚而又殷勤的,“公子有什么吩咐?”他知道自己和面前的人不会有什么交集,就像天上飞的青龙不会对地上苟活的草鸡产生兴趣。
      那男子是见惯了这样的人的,也确实没有追责前面那句话的意思,他看了眼长队,“这是在干什么?”狗娃一一说了,见那男子点点头要进庙,想起庙里正值妙龄的小道姑,想起这些年蒙受的照顾,不知哪里来了一股胆气,又强调了两位道姑的慈悲之心与当地百姓的感恩及无以为报之情,试图使这不知从何而来却必然出生高贵的公子不至于生出强抢民女之心。那男子闻言又是那样挑挑眉,笑看了他一眼。他只觉得脊柱一阵激灵,自己的小心思被堪破了,索性对方没有追究的心思,他动了动嘴唇,却没敢再说什么,只由着那人背着一把大弓,往庙里走去。
      那男子走至半晌,像是想起什么,道:“说得不错,赏你的。”狗娃弓着身子接住了,是红绳串起来的十几文钱。待看清他手里的东西,人群中几个蠢蠢欲动的人影平静下来。十几文,也就够买份热汤面,一块巴掌大的肥肉,几下落肚就没了,并不值得出手。此时那男子已经消失在众人眼中,狗娃露出失望的神色,嘴里低低骂了句,“瞧着人模狗样的。”他身后的人这会早凑过来了,听了这话,嬉笑道,“狗娃你看不上这两钱,不如舍给哥哥我喝酒呗~”狗娃对这号人又恢复了平日的做派,“去去去,一边去!”他看了看前面老长的队,又眼馋地看看不远处徐记汤面铺子,挣扎了半天,像做了什么割肉般的决定,咬咬牙往铺子那去了。身后有人叹他走了狗屎运,随后是忙不迭地补上他原来在的位置。狗娃面上作了得意的神情,左手却是小心地捏住了自己的袖子,那里是随那铜钱一同而来的一角碎银。
      大道姑见了径自入了庙的那名男子,神色平静地做了个道揖。那男子笑,“我还以为出家人都跳出五行外,不顾这些俗礼了。”不等大道姑回话,他又道,“你们这里倒是比那些秃瓢和尚地方好多了。”这里涉及了佛道之争,大道姑只作未闻,问道:“公子算卦否?”
      那男子无可无不可道:“那便来一卦吧。”他也不拿起那签筒,只伸手捞出一签来,看也不看就递给大道姑,不等她看签,便道,“极准,有劳。”说话间解下腰间的钱袋,放在小案上,“冬日里买些面粉做疙瘩汤,放些茱萸子,到底更暖和些。”之后也不管身后长揖的道姑,如入门一般出门了。
      这一日正午,那男子带着来时带的干粮,背着大弓,寻了个老猎人指路,便上山去了。大道姑看向手中那支签,却是“小心谨慎过得去,一步错了落水中”,下下签。道了声慈悲,大道姑阖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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