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眼》任如是

8、第八回

　　天色渐渐发白，我们行到他们的神所在的神洞时，不用火把的照明也已经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神洞前面的每一块石头。

　　这个所谓的神洞仍是一个天然的山洞，外宽内窄，外形恰如人的口腔。里面因为没有点灯，黑黑的看不清楚，外面却是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如江南一带行祭祀之礼一般，摆着鲜果菜肴，中间也依例供了一炉上好的檀香。看来凡在中国，敬神之礼都是大同小异的，总有相同之处，这或许也算得上是一种传统吧！

　　天渐渐亮起来，族中人围在洞中一起向着山洞顶礼膜拜。我看着香烟自香炉中袅袅升起，环顾四周，每个的人脸上都显现出那么虔诚的表情。族长低低的祷告声听入耳中，令我有一种很茫然的感觉。

　　人人都有自己的信仰，他们信仰中的神会庇佑他们。而我的母亲和君寄晚却因为他们自己的原因而丢下了我。我的信仰背弃了我，我如今该怎么办呢？忽然间，满眼里，满心内，俱是疮痍。

　　“怎么，怕了吗？”族长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才惊觉自己将不安完全展现在脸上。

　　我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挤出个不在乎的表情。心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君寄晚呀君寄晚，你对我所做的一切难道都是出于你的计划么？为了一只替罪羊，你未免也牺牲得太多了吧！

　　“时辰到了，姑娘请呀！”族长阴阳怪气地催促道。

　　我回头，仰望天宇。太阳还没有出来，整个天空只有朝霞一片，将天遮掩得严严实实。流霞满天，绚烂如血。茫茫天地，仿佛只剩我自己孑然一身，在一群陌生人中孤零零地立着。

　　慢慢地对上君寄晚的眼睛。他的眼睛仍旧是那么地深沉，似乎永远都带着那种不妥协的冷峻，就如他给人的感觉那样，总是这样冷冷的，冰冰的。原先的那股狂热爱恋原来只不过是冷冰冰的笑话一场。

　　多奇怪——我当时怎么会以为他会喜欢我呢？！

　　悠悠地别过眼，我望着望不到头的人海，不禁有些好笑。这般的劳费心力，竟只为了我这么一个不相干的外人，着实是辛苦他们了。想必以后族规中必然因为我要多加上一条：外人不得族长相允不得擅入。

　　慢慢转过身，我头也不回地走进洞中。

　　“封洞！”才走了不过十来步，就听见族长的叫声。虽然他说的是他们族的话，但我却偏偏听懂了那两个字。

　　我回过头，看见他们竟要用早就预先准备好的一块巨石封住洞口。

　　“你就在里面好好地乞求神的原谅吧！” 族长冷笑道着对我说道。

　　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大不了是一个死字，我怕得谁来！

　　洞口终于被完全堵上，只余下些许昏暗光线从石头与洞口的缝隙间透过来，衬得这石洞益发的阴冷诡桀。我看着光明一点一点地离我远去，心中最后的一点希望终于也落了空——不是早就知道他不可能在最后的关头开口相救的吗，但为什么心中的刺痛仍是这般强烈？

　　倚在石壁上，我全身无力地软软瘫倒在地上。刚才苦苦抑制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泉涌而出。我任眼泪静静地淌下，咬着唇不肯哭出声音。

　　“喂，你怎么了？”我抬眼，对上一张笑咪咪的脸——竟然是那个小鬼小瑜！

　　我愣了一下，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赶紧用袖子去拭眼泪。

　　“来不急喽！我看到了！” 小瑜笑嘻嘻地看着我道。

　　“你怎么进来的？” 我擦擦眼睛，道：“我记得他们刚刚才把把洞口给堵住的。”

　　“我呀——用这个——”小瑜扬一扬手，我这才发现她的手上捧着一个鸽子蛋大小的红色石头。那石头散发出红光，像是一个袖珍的手电筒。

　　“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就是我的法灵石。”小瑜得意地笑了笑，道“在我们那儿，所有人的修为都表现在自己的法灵石上面。法灵石的级数越高，那个人的法力也就越高。”

　　“你的法力强不强？”

　　“那是当然的！”

　　“那你可以用它带我出去吗？”

　　“这个么——”小瑜干笑两声道“有点技术性的问题。”

　　“技术性的问题？”我挑挑眉。

　　“你——哼——有什么好得意的！现在出不去的是你耶！”有人恼羞成怒了。

　　“哈哈哈——”我掌不住，大笑起来。这小鬼当真是有趣！

　　“笑笑笑！笑死你好了！”小瑜哼哼地转过头去。

　　“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立刻开始道歉。真没办法，现在的小鬼的自尊心真是有够强烈，一个不小心就给你脸色看。

　　“对了，昨天说的事情你想起来没有？你把那个东西放在哪儿了？”小瑜终于转过脸来与我说话。

　　“人家被关在这里，你怎么一来就问这种煞风景的话，很无情耶！枉我还把你当成朋友！”我眯眼笑着打乱话题。，昨天只想着要睡觉，她说的话我是根本当成耳旁风，一吹就过去了。

　　“可是这是任务呀！”小瑜认认真真地看着我道“那种东西你留着真的没有好处的，还是拿出来交给我好了！”

　　“你们在说什么呢？辰辰——” 一道柔和的蓝光一下子充盈了整个洞穴，钟元泽笑盈盈地立在我面前，道：“说给我听好不好？”

　　我抬起头，迎上一双不可测的迷幻黑眸。他看着我，眼神慑人心魄。

　　“你究竟是什么人？”

　　“辰辰你这么聪明，难道猜不到吗？”心头在那一刹没来由得一跳，萌生出一丝不应有的慌乱。

　　“你与她来自一处？”

　　“与这种小鬼？”他用眼瞟向我左边的小瑜，冷笑一声“她算什么东西！”

　　小瑜叫道：“你们神族的人就很了不起吗！自大又冷漠，我最讨厌——哎呀——”也不见钟元泽如何动作，小瑜的额上便多了一点鲜红的指印，在蓝光的照射之下分外地显眼。

　　“说下去呀！”钟元泽淡笑道。

　　小瑜抚着指印，哪里还敢多言半句。

　　“我应该如何称呼阁下？”我冷冷地开口道。

　　“听你叫钟元泽听惯了，你还是这么叫着吧！”他邪邪地一笑“不过如果你想叫得亲热些，我也绝不会反对的。”

　　“你的目的与她一样？”

　　“我早说了你很聪明。”

　　“我根本就对你们想要的东西一无所知，而且我也并不知道你们想要的东西在哪儿。你找错人了！”

　　“当真？”

　　“在你面前说谎有用吗？”

　　钟元泽定定地看着我，眼光锐利得如有实质。好半响后突然大笑出声道：“不错，不错，在我面前说谎的确是靠不住的。”

　　我松下一口气，缓缓道“既是如此，你可不可以高抬贵手，放我这个不知情的人离开。”

　　“你觉得可能吗？”

　　“我不介意你消除我这几天的记忆。”

　　“是吗——”他冷笑一声，伸出右手按住我的额头，在我耳边吐气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看见他轻扬嘴角，眼中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对，他在骗我！

　　我霍地省悟地大叫道：“住手——你要做什么！”

　　“我只不过想看看你的记忆而已！”钟元泽笑笑道“辰辰乖，闭上眼睛，一下子就好了！”

　　“不要——”拼力挣扎，可是身体一动不能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地缚住一般。我惊叫一声，回头寻找小瑜。却见她与我维持着相同的姿势，身体却似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悬在空中挂起来。

　　转过头来看着钟元泽，但见他手中蓝光大盛。我慌了神，惶恐大叫道“救命——”

　　“你在做什么？”一道白光从我眼前一闪，打在蓝光上面。两光相抵，一下子火光四溅。

　　“那么你又是在做什么？”钟元泽怒气冲冲地回去头来，手却依旧留在我的脸上。“君大护卫，请你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我抬眼，看见君寄晚立在面前，仍旧是那一身青衫，神色依然淡漠如昔。

　　“你答应过我不伤人的！”君寄晚淡淡地开口“你想毁约吗？”

　　“你觉得在如今的情况之下，有比打开她的记忆更直接的方法吗？”

　　“一旦打开她的记忆，她的记忆就全部不存在了。我不允许你这样子做！”

　　“就算我不这样做，总有人会这样做的。”

　　“有我在，你就不用想！”

　　“是吗——”钟元泽冷笑道用手托起我的下巴，细细地打量道：“果然是长得不错。君大护法果真是好眼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君寄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僵硬。

　　“你自己做过什么用得着我来提醒吗？”钟元泽回眸笑道：“你情心已动，当我看不出来么！”

　　“你住口——”

　　“君寄晚，我这可是为你好呀！”钟元泽道：“现在我毁掉她的记忆，你正好可以把她带回去。反正她没了记忆，什么东西还不是你说了算。到时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谁会说上半句。”

　　君寄晚呆呆地看向我，神色间已出现了犹豫。

　　“不要——”我拼了命地喊，可是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怎么样？”钟元泽慢慢道“神君早就吩咐过，魔族的圣石一定要拿到。事到如今，你有更好的法子吗？”

　　不要——君寄晚不要答应他！我在心中大叫——

　　君寄晚望着我，面上神色不定。

　　钟元泽笑着回眸看向我“辰辰，被心上人背叛的滋味不好受吧！”

　　君寄晚闻言呆了一呆，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闭眼开口道：“好——”

　　我的心不可避免地冷了下去，怔怔望着君寄晚，心中如同裂开了一般，却木木的不觉疼痛。突然之间，只觉得人生种种，皆是无奈。转眼之间，一切便都荒茫了。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君寄晚淡淡地道“由我来打一开她的记忆。”

　　“好——”钟元泽转身退到一边。

　　“辰辰，对不起！” 君寄晚将手放在我的额上，他右手冷冰冰的触感从我的皮肤一直蔓延到心里，我看到君寄晚的嘴唇开始轻轻蠕动，绝望的感觉铺天盖地。

　　不要——不要——君寄晚——你不要这样子对我！

　　白光闪过，我那像是被无形物体束缚住的身躯一下子恢复过来。惊诧之中，君寄晚重重地将我往旁边一推，在我耳边低声吩咐道：“快走！”

　　“君寄晚，你竟敢如此！”钟元泽大怒叫道“你当真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了吗！”

　　“我有我的原则——” 君寄晚伸手朝半空一抖，一把冰剑在白光中显出形来。“啪”地一声，君寄晚手中剑光一闪，小瑜从空中落了下来。

　　“你玩真的！”钟元泽展袖一挥，蓝光一闪，手上也多了一把利剑。

　　“失礼了！”君寄晚的眼神清清冷冷，如一池寒水。他慢慢扬起手中剑，剑尖直指钟元泽。

　　“还不走！”君寄晚瞥了我一眼，神色淡淡定定。流丽冷澈的剑光在身前划了个圆弧，冰寒的剑光化为长虹，追击着钟元泽的身影。

　　“快走！”小瑜慌忙地拉着我往洞穴深处的岩洞里跑。我回头看君寄晚，他对着我点一点头，与钟元泽战在一处。

　　我使劲地跑，由着泪水在脸上泛滥。

　　君寄晚——你这又是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