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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上)——玖 ...

  •   “锦锦,锦锦。”汤锦锦听见有人在叫她,她想应,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喉咙里是火样的烧灼,她看见了一张美丽的面容,如同春日蔷薇一样淋漓肆意的美丽,带着鲜艳的绝望和凄美的决绝,嫣红的唇笑着,整齐如编贝的皓齿轻轻地开合,“锦锦,好宝贝,我要走了,你要乖……”
      汤锦锦在床上努力地挣扎,一个荒乱芜杂的梦境,那个美丽的声音还在说话,“锦锦,我在这里等不到你爸爸,我要去另一个地方。”
      “锦锦,”她哭了,“我对不起你。”
      “妈妈!”汤锦锦从床上翻身坐起,额角的冷汗亮晶晶的,窗外一道雪白的亮光照射出她惊恐的面容,一个响亮的霹雳,汤锦锦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心头如擂鼓一样乱跳,几乎没有一秒钟的迟疑,她胡乱地扯起被子,逃离了她的卧室。
      如同从来未曾改变一样,她跳上了骆平安的床。
      骆平安睡得很沉,他只是微微地动了一下,汤锦锦凝视面前的面容,一张在睡梦里也轻轻皱着眉头的面容,脸颊上有一道清浅的疤痕,自眼角到唇边,如一道泪痕。
      他的头发短短的,非常强硬地竖立着,汤锦锦的手指抚过那些坚硬的发茬,细小尖锐的触感突然击打在汤锦锦心里,她突然很怕他老了,她几乎难以接受有一天那些发茬慢慢地柔软下来,变成城市里经常见到的那些老人的白发,稀疏地伏下来,仿佛再也不能站立一样。
      她轻轻地凑近骆平安,直到确定自己在一个他触手可及却感觉不到妨碍的地方。
      她拽住骆平安的枕头上细小的流苏,在他沉稳的呼吸声里,睡着了。
      在梦里她来到了一个最熟悉的地方,那是一间明亮的教室,淡黄色的小桌椅,天蓝的窗帘,黑板上整齐的板书写着那篇春天来了的课文。她的身体突然缩的很小,身上穿着那件自己曾经最喜欢的白底黄花连衣裙,细心地抹去黑板上的字迹。可是她的心,是一颗成人的心,在这突如其来的童年回忆里,她的心如沉入湖水最深处的鹅卵石,缤纷而晶莹。然后,她看见一个男孩子,是最常见的男孩子模样,稚嫩的面孔上有种自以为是的不宽宏的神气,他伸出幼细的手指,骂她是罪犯的孩子,没有人要的野孩子,连自己的妈妈也要离开她。她在梦里,带着成人的无奈眼光看着这个无知的孩子的所作所为,看着幼年的自己,在这样当时绝对不能忍耐的屈辱里,哭的浑身颤抖。
      然后她看见骆平安,愤怒如鹰隼的骆平安,那孩子在他手里就如待宰的鸡仔。
      她突然在梦境里如醍醐灌顶,追着大步流星的骆平安跑出去,跌倒再爬起来,迷乱的思绪是渴爱的千军万马,追着她的梅子树。
      骆平安出现在楼梯口,她飞扑上去,死死揪住他的衣襟不放,就那样化作一棵菟丝花,缠绕着那株树,千万年后,和他一起化成尘泥。
      骆平安看着面前的女子,在睡梦里将自己蜷缩成一个弯曲的形状,是在母亲子宫里的样子,是人觉得最安全的样子。
      暗蓝色毛毛熊的睡衣衬着她白皙的肤色和孩子气的睡相,让人想安抚她那些不知就里的惶惑和胆怯,她一双手紧紧地扯住自己的前襟,挣脱不开。
      他轻轻地掰开她的手指,翻身下床,向盥洗室走去。
      汤锦锦走下楼梯的时候,看见客厅里坐着骆喜乐,身边摆着一只意大利小牛皮箱子。
      “姐?怎么这么早?”汤锦锦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心里隐约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骆喜乐抽一种薄荷味的韩国烟,白色微绿的烟身纤细地在她同样纤细的手指之间绽放,她抬起头,对着汤锦锦笑了一下,“锦锦,我离婚了。”
      “啊?”汤锦锦一惊,差点栽下楼梯,慌得骆喜乐倒来急急地扶住她,“这是干什么?这么大的人还慌慌张张的!”
      “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汤锦锦膝盖碰在硬邦邦的黄铜盘花扶手上,疼得呲牙咧嘴,却急了了地询问。
      “有什么怎么回事的,过不了就离了呗!”骆喜乐拉着她坐下,一面检视她的膝盖,一面扬声叫白婶拿药酒来。
      “谁提出来的啊?哎哟,姐,轻着点儿!”汤锦锦还是不死心,骆喜乐替她揉着膝盖,“别动!协议离婚。”骆喜乐一直低着头,汤锦锦看不见她的表情,可是她的语气是平静的,如古井水,不兴波澜,仿佛说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姐!”汤锦锦不能忍受她的这样的态度,“姐你别弄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得跟我说说吧!”
      她按住骆喜乐的手,定定地盯着她的眼睛,“姐,你跟姐夫多好啊,过年的时候你们来吃饭呢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这短短几个月工夫,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问题,但是如果是怄气,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想一想,和爱的人结成婚姻是多么幸福的事啊,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事儿啊!怎么你们就不珍惜呢!”
      骆喜乐看着汤锦锦严肃的样子,突然地笑了,她本来的面容如冰玉一般晶莹清冷,这一笑却如同春日花开,看得汤锦锦竟然呆了。
      “锦锦,陈莫致爱上别人了。”骆喜乐点上一支烟,“不对,是他一直以来爱的就是别人。”
      汤锦锦懵了,她觉得自己很愚蠢,这个世界总是让她无所适从,从幼年就是这样,她认为会永恒的总是凋谢的特别早。
      “他让我放了他。”骆喜乐深深吸了一口烟,“锦锦,他说这话的时候的语气像一个被困在古堡里多年的公主,我突然就觉得兴味索然,原来这么多年我一直以来用心经营的家庭和幸福是一个幻觉,还是不那么美丽的一种。他告诉我他一直记得家乡的那个初恋情人,那个坐在江南小院墙头甜甜叫他哥哥的女孩子,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有种迷惘甜蜜的神情,我突然觉得我很可笑,一直以为自己是女主角的,可是没想到原来我只是穷秀才金榜题名之后以名利压迫他娶自己的小姐,我不是秦香莲,不是王宝钏,也不是杨四娘,我是折子戏里倒霉的公主,凤冠霞帔可依旧什么也没有。”骆喜乐双手捧住自己的脸,“锦锦,我真的累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半天没听见汤锦锦回话,骆喜乐抬起头,看见她呆呆地啃着自己的指甲。
      “喂,你听懂了没有啊?”
      “懂了,他还真不是个东西。”汤锦锦怔怔地说,“哎?不是,那他也不想想他当初是怎么起家的啊!”汤锦锦像打了强心剂,“他陈莫致要不是平安哥的关照,开得起他那公司吗他?怎么这回儿来装可怜呐,他够有心机的啊他,现在功成名就什么都有了来扮情圣,纯粹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吃了羊肉还嫌膻,当了那什么还想立牌坊!美得他心肝儿都在跳芭蕾!”
      骆喜乐“噗嗤”地笑出来,摇摇头,听着汤锦锦一直喋喋不休。
      骆平安的反应比汤锦锦平静很多,听完骆喜乐的话微微点了点头,“那你就先在这住几天,你城南的房子我让人过去收拾一下,什么时候想过去了再说。”
      他站起身来,向阳台走去,又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你们的那房子让他卖了以后折价给你,以后有事没事都别再来我眼前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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