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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下)——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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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锦锦懒懒地靠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屋外的雪漫天满地地撕扯,城市的屋宇被雪覆盖起来,那样毫不顾及的白。
屋里开着昏黄色璀璨的灯,各色的家什闪着流丽的光芒,恰如琉璃世界一样。
汤锦锦从来不否认自己的幸运,大学毕业,她不曾去招聘会企图贩卖青春和学历,开一家小店,专卖一些古旧家什饰品,两三个月外出收一次货,连猎奇带观光,日子过的没有压力,反而让她有种遗世天真的气质。
店子在城市最高尚地段一爿小铺子,全部落地水蓝冰裂纹玻璃外墙,里面水晶珠帘汀泠,光亮货架上陈设着旧的古董灯、帽盒、香水瓶、唱机和黑胶唱片,透明的壁柜里挂着印度人花色繁复的手镯、长长流苏的耳环、全是珠子连缀的小外套,以一只绣花鸟的屏风为格挡,外间的正中是汤锦锦最得意的土耳其水烟壶,古老的图腾花纹,旁边一只檀香木盒子里芬芳的烟草让整个店子充盈着一种荒凉甘香的气息。
汤锦锦喜欢有故事的东西,她不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很多时候,她贩卖的是自己的心情,在陌生的城市,她收购别人的故事,然后,回到这个越来越大的城市卖掉。
骆平安进来的时候,汤锦锦赤脚在跳一支舞,细白纤幼的脚踝上套着一挂铃铛,唱机吱呀呀地转,放着一首骆平安不熟悉的曲子。
“我看你这样,不到三十就得得风湿。”骆平安点一支烟,眯着眼看着汤锦锦。
“怎么样?这个?”汤锦锦停下舞蹈,喜滋滋把脚伸到骆平安面前。
“挺好的,快把袜子穿上。”骆平安捡起汤锦锦的卡通棉袜,递给她。
“你压根儿就没看!”汤锦锦撅着嘴穿袜子,“我大老远淘来我容易吗?”
“看了,挺好的,《西游记》里仙女那个。”骆平安笑着说,伸手揉揉汤锦锦的头发,“想吃什么?”
“什么啊!《大话西游》吧!《西游记》里的那都是妖精!”汤锦锦蹬上自己小牛皮的靴子,“这么冷,咱吃火锅吧!”
人声鼎沸的火锅店,汤锦锦埋着头,吃得畅快淋漓,骆平安拿一杯豆浆换掉她手边的冰镇雪碧。
汤锦锦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我的快乐都被你剥夺了!”
“现在不保重,老了你就知道了,到时候什么都吃不成,难过的还不是你自己!”骆平安又点了一支烟,把鱼丸丢进锅里煮着,那鱼丸白胖胖的,在锅里起伏,带起一阵氤氲的香气。
骆平安在那腾腾的热气里看着汤锦锦的面容,如同影像一样,一帧帧,慢慢地换了颜色。
凌莞尔整理好文件,锁好办公室的门,下了楼来,遥遥地,就看见汤锦锦那辆惹眼的红色小莲花。
“好久不见啊,大忙人!”汤锦锦的语气和往常一样欢快,“走吧走吧!”
汤锦锦拉凌莞尔来疯狂购物,她兴致很高的样子,穿梭在金碧辉煌的摩尔里。
“买衣服干嘛不去喜乐姐那儿啊?也算照顾她的生意啊!”凌莞尔心不在焉地拨拉着架子上的华裳。
“喜乐姐的设计太有格调了,过年嘛,我们要一个喜兴!”汤锦锦正试穿着一件秋香色的裙子,露出雪白的颈子和肩膀。
“你这是过夏天啊,哪是过年啊!”凌莞尔不禁失笑,“再说,又不是小孩子,过年还要穿新衣服。”
“过年一定要穿新衣服啊!”汤锦锦换上自己的衣服,拉着凌莞尔漫不经心地走,突然眼睛一亮,孩子气地叫出来。
电梯拐角的叫做“艳色”的牌子,一式的中式服装,水红色、湖蓝色、碧色、缃色、莲青色、烟青色、藕荷色,连最经典的黑与白,都是深黯的玄色和醇静的涅白。那些各种各样净真丝华丽的料子,织锦,绫罗,绸缎,绣幅,缂丝……如霞弥漫,晃花了两人的眼睛。
汤锦锦拣了一件鲜亮的湖水蓝的广袖小袄,又帮凌莞尔挑了一件莲青色的,换了出来,望见镜子里的人,掌不住都笑了。
笑靥如花的导购小姐走上来,“二位是姐妹吧,长得可真像呢!”
凌莞尔恍惚了一下,上学的时候,也有人说她们长得像,可是她们自己对着镜子细细看过,汤锦锦是略圆的鸭蛋脸,自己是微尖的瓜子庞儿,眼睛也不一样,自己的丹凤眼总透着些单薄,而汤锦锦却是黑亮的杏眸。最后得出结论,是神情像,眉宇间一样的傲气,嘴角微扬的神采才是相似的,尽管她们是那样不同的人。
而在镜子里的两个人,穿着一样的衣裳,凌莞尔像一支晨雾笼着的荷,香远逸清,不蔓不枝。汤锦锦还是活泼的,是一只翠鸟。
最后还是没买,汤锦锦说穿着不知怎么有种凄凉的感觉。
凌莞尔笑了一下,没说话,心里慢慢蒸腾起一阵烟雾,烟雾里有一条河,有青石板街道两旁矗立的马头墙的民居,有绿色的粘粑出锅时猪油和豆沙混合的香气,有艄公悠扬的船歌,有一种清凉却苦涩的意味。
汤锦锦把手在凌莞尔眼前晃晃,“喂,走神了,全世界就你最爱走神,来试试这件。”
凌莞尔看着汤锦锦手里那件琥珀色鸡心领的毛衫,薄薄的一件,拿在手里有种不胜之轻的感觉。
穿起来是好看的,镂空的花纹,配着沙灰色的裤子,莹白的面孔,眼波清冽,露出颈子上的一段细白的皮肤和形态美好的锁骨。
汤锦锦掏出卡结账,凌莞尔刚要拉住她,却见她笑吟吟地,“这个就是新年礼物了哦,你也要送我啊!”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汤锦锦一进门,没意思就扑上来,没意思是一只黑色的松狮。
汤锦锦扑拉着没意思的毛,保姆兼厨师的白婶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屋子里很静,骆平安坐在沙发上抽烟,软绵绵的沙发,坐进去就是陷了进去。
汤锦锦看着这个男人,他不高大,他正在慢慢变老,他看着她,“回来了。”
汤锦锦突然想哭,她走到骆平安面前,握住他的手,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她张开嘴,那些话却化成泡沫,消失在无尽的虚空里,骆平安拉起她颈子上的链子,蔷薇花型的链子,“今天新买的?”
“莞尔送的,新年礼物。”
“我还没买呢,你想要什么?”骆平安问。
汤锦锦不答话,盯着骆平安,慢慢地摇头,生怕眼泪流出来,碎在地上。骆平安揉揉她的头发说,“去洗澡吧。”
汤锦锦转身走上楼,骆平安眼前还是有一双眼睛,含泪的,在周围那些壁灯照耀下闪烁着璀璨的光。他深深吸一口香烟,肺叶里充斥着一种干燥甘苦的味道。他越来越不能忍受这样的感觉,这间屋子,住着他和汤锦锦。他们都不爱回家,更愿意在外面,和许许多多陌生人在一起,开着车走过这个城市的街道,看着别人家的灯火,看着别人的和乐融融,看着别人的烟火尘世。他喜欢和她在外面,那时的她,更像一个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爱娇的,爱俏的,活泼的。然而一旦回到这个屋子,只有自己和汤锦锦,便觉得无所适从,她美丽的眼睛好像总是要流下泪来,而自己的喉头,哽咽着那么多话,都无从说起,永远,无从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