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台句》toLeft

4、三 认亲 他心想就

　　楚和在敬王府待了半月有余，伤病痊愈，脸色也红润不少，恢复了些许十一岁孩子该有的童真气。楚和自那日答应了小王爷，只当王府平常招个下人，却不料敬王择了吉日，在府里摆设家宴，正正式式欲收他为义子。
　　敬王看楚和不知所措，拍他肩膀笑道：“和儿，你天资聪颖，只是从小受苦。如今虽说是给霄儿伴读，本王也不想埋没人才。霄儿无兄弟姐妹，你和他做个伴，一起长大，今后也好相扶相携。”楚和有些似懂非懂，心下又是百感交集，原以为自己从此孤零零活在世上，眼下却突然多了家人。
　　楚和郑重其事地给敬王夫妇敬了茶，认了亲。一些不明就里的下人，从楚和与顾廷霄眉眼中的薄薄几分相似，猜测大概是多年前年轻的敬王在民间一时的多情。私下里不免有些议论。看楚和这位新主子的眼神也不知不觉有些挑剔起来。

　　楚和从一开始便认为自己不过是敬王收留为小王爷伴读而已，说不起是什么了不得的身份。家宴结束敬王搂着他的肩穿过花园，顾廷霄很热络地握住他的一只手，时松时紧，好玩似的。想来自己一个人孤单单的，突然多了一个能一起玩耍的弟弟，别提心里多高兴。楚和只觉手背上温温软软，心里有些异样，从小到大，除了娘，还不曾与别人如此亲近。他有心想挣开，却见顾廷霄嘟着嘴，只是握得更紧，便无奈由他一路牵着。
　　楚和住在北庭，与小王爷顾廷霄的住处隔了一个园子，前后两进，玉花叠翠，锦帐罗被，比他以前住的房子奢华百倍千倍。顾廷霄兴致勃勃地邀楚和一起逛市集，小孩儿就喜欢些热闹的场面。没想楚和摇摇头。敬王想他终还沉浸在丧亲的苦痛中，对于府中的新生活也需要时日慢慢适应。就轻声关照了好好休息，牵着儿子离开。小王爷尚有些新鲜的不舍，又约了楚和明日一起早读，见他没什么反应，就当他是答允，叫上贴身小侍玉书，带着高咏，兴高采烈地出门逛市集去了。听说街市上新来了一家杂耍班，他已经盼望多时了。

　　小姜端着铜盆走进屋时，见楚和只管撑坐在床沿上发呆，唤了声：“和少爷！”楚和愣愣地看她，一副迷茫的表情。
　　小姜心生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小孩在府上养了那么些时日，似乎仍然不习惯，拘谨得很。楚和被她一笑，脸不由憋成酱色。
　　小姜笑道：“和少爷，夫人怕您不习惯，遣我照顾您的饮食起居。既然您认了我们王爷，就是我的新主，总不能还你啊你的叫。以后就叫您和少爷吧。”
　　“你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几岁。”楚和道，“我也不用你照顾。”
　　小姜端正了脸色，摆出一副老练的模样道：“我三岁就在这王府里，虽不比您大几岁，可王府里的事儿我还是懂得不少。再说，”她瞥了一眼楚和，道：“身为王府少爷，怎么可以没有人服侍呢？”
　　“我不是少爷，我很穷。我妈是病死的。”楚和道，“你三岁便在王府里做事了么？真可怜。”
　　小姜看着楚和，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十二年来，她在王府中虽身为侍婢，但主上待人和善，在下人里又被宠爱，过得很是快活。从没想到被人说成可怜。一时接不下话。
　　楚和又道：“你出去吧。”
　　小姜也不搭理，走上前去剥楚和的外衣。楚和见状惊恐叫道：“你，你干什么？”
　　“干什么？给少爷沐浴更衣啊。”小姜眨着一副水波潋滟的眼睛，煞有介事道。
　　“我，我自己来就好。”楚和紧拽衣襟，惊魂未定。
　　小姜拍拍手退了回去，嘻嘻一笑。看那小主满面大窘，分外好笑。
　　“和少爷，动作可快些，水可要凉了。”
　　楚和被逗得不行，裹着衣裳挨到隔间，见房间中央支着一个硕大的木桶，足可以把他淹没。小姜跟在后头，抱一身干净的丝袍。
　　“你，你能不能，不要跟着我？”楚和嗫嚅道，脸如火烧。
　　小姜自觉闹够了，把换洗衣服搭在衣架上，转首对门外唤道：“叶姨，少爷要沐浴啦！”话音未落，只见一相貌清净的女人急急赶来，对小姜数落道：“你这女娃儿越发没有规矩了，还不快走，小姑娘家的也不害臊。”小姜听言也不恼，对楚和一笑道：“可别被水呛着了。”转身跑出房间。
　　楚和在她身后怔怔地立着。
　　“小少爷，当心着凉。”
　　楚和一激灵，褪了衣裳迅速钻进木桶。温暖的水汤漫过他的肩膀，浸润了他的血液。他听到叶姨正往桶里倒一桶温水。房间里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兰草香。

　　楚和每天早早起床，等在顾廷霄门外一同去书苑早读，和老师学些经理伦常，兵书策略。楚和的娘是平民妇人，识字不多，不过他从小和齐家兄妹相处时，员外夫人教了他不少字，也读了些诗书。如今这份伴读，能看到更多世间良书，他心里很是欢喜。有些不明了的，常常和老师请教，反而比小王爷用功许多。倒是顾廷霄，时常拽着他溜去王爷的藏书室，找些《神异经》、《博物志》之类的奇志怪谈看，令楚河哭笑不得。
　　读书之余，俩人便跟着高咏练武。顾廷霄已小有所成，楚和则须从头开始。待小王爷练完跑去吃点心玩耍时，楚和还默默地在院子里继续练功。高咏对这个自己一路亲手抱回来的孩子总会多些关心，时不时指点几下招式，见他小小年纪，眼神却是坚毅而掘强。眼见也是一天天进步，颇有长进了。

　　这日慕夫人到院子散心，见顾廷霄骑着竹马在院子里疯跑，敬王也孩子气地跟在后头玩闹，哪像个王爷的模样。不由笑着摇摇头。又见楚和待在一旁，满脸艳羡之情。从记事起，楚和就只有娘亲，爹爹是什么样，从来都没想过。慕夫人在身后轻轻推他：“去，和他们一起玩。”楚和点点头又摇摇头，看了会儿便躲回书房练字。顾廷霄见状，也跟着追进书房。
　　“和儿性子总是孤僻了些。”慕夫人道。
　　“慢慢来，孩子这么小，已知生离死别。”敬王宽慰道，“良材美质，只是有些可惜……”
　　慕夫人不解地望着夫君，敬王笑而缄口。
　　此时只听房中顾廷霄大笑：“好玩，真好玩！”
　　楚和哭笑不得，使劲抹着脸上的墨迹，叫道：“讨厌，你又胡闹。小心我也在你脸上画一只乌龟。”
　　“你看，不用担心，孩子终究是孩子。”敬王笑道，“让他和霄儿多相处一段时日，就会活泼些了。”
　　慕夫人道：“这小祖宗都让殿下惯坏了。”夫妻俩笑语晏晏，相携离去。
　　“楚和，我们来下棋，爹爹又教了我一个棋局，你也学学。”顾廷霄抓了把黑子开始摆棋。
　　“好。”楚和跃跃欲试，继而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道，“唉呀，你袖子上都沾着墨了。夫人待会儿又要说你。”
　　顾廷霄抬起手腕歪头看了看，噘嘴怨道：“都是你刚才惹我，我跟娘说是你拿笔画到袖子上的。”
　　“你这般无赖，夫人才不会相信。”楚和撇嘴道。
　　“嗯，先下棋。回头再说。”顾廷霄不愿扫兴，埋头钻研起棋局来。
　　楚和仰首望向屋外，屋檐上的积雪几乎要化尽了。飞来几只雀鸟停在黑色的枝杈上欢鸣。转眼要到春天了。楚和回想起在岳州的日子，仿如隔世一般。他心想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也不负娘临终前的嘱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