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战记》十二容

7、第七章 醒了

　　李素虽没见过她，对她的事迹却有几分耳闻。这琅洛郡主自幼被父兄这么娇纵，脾气很是有些乖戾。只是奇怪，这小祖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琅洛郡主却是受她世子哥哥所托，先来瞧着华容郡主，他在城西代酒坊家的事办妥立马就来。

　　金玉遥一听，难免心头“突突”跳了几下。幸亏大太太拦了，不然被琅洛郡主撞见，只怕连带着给安世子面前留下坏印象。

　　一时，太医从房内出来，抹了一额头的汗，朝着李素等人直摇头。李素心道不好，怕那王幼微过不去这一关。到晚些时候，传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亲自派桂嬷嬷来探望病情，只是那华容郡主的情况仍未见好转。

　　过了会儿，那桂嬷嬷出来后同样是摇头叹气，眼泪跟珠子似的下落。在场的人看了，大都感到悲切。

　　那王幼微虽贵为郡主，自出生到现在却未受到过一天好待，甚至大多时候还不如公主府里得意的奴才。本以为将来出嫁，指望嫁个好人家，不求夫家如何显赫，只求丈夫怜恤，改一改孤苦的命运，何曾想会是今日结局。命薄至此，却是无可奈何，只怪天意。

　　薛太君听到这个噩耗的时候，当场晕了过去。刚被人救醒便急急地往王府里赶。等老人家到这边时，太医们全都从屋内撤了出来，只说让亲族进去见最后一面。老太太伤心得将胸口擂鼓似的，锤得梆梆直响。

　　令狐安偏巧在这时进了院里，听到太医的话，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心口莫名压抑。琅洛郡主在旁边扶了扶令狐安，奇怪地看着他，令狐安摇摇头，竟有些不能言语。

　　老太太这个时候也怪不得众人，赶忙搀扶着人进去。

　　那王幼微面色苍白，躺在床上，动动眼睛都觉吃力。见老祖母到了跟前，咬着牙齿勉力扯出一丝笑，“老祖母不要伤心。公府里老祖母不说，就连太太们对微儿都是极好的，微儿能投生到公府这样的人家已经是微儿的福气，微儿一直觉得很圆满，没有什么不足的。只是现在要去了，唯一遗憾还未报答老祖母，白白辜负了老祖母的疼爱，微儿不孝。

　　微儿去后，老祖宗万莫伤心，母亲那边……”王幼微顿了顿，人群里并未看见高阳长公主，脸上虽强自笑着，眼内却仍不住滚出两滴泪来。

　　自己无论如何也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都说母子相连，可母亲就这么狠心，连死也不来看她一眼……母亲，是有多恨她呢？

　　王幼微浑身凉了凉，又看看金玉遥。金玉遥会意，立马走到她面前望着她。

　　王幼微颤动着嘴唇道：“妹妹与我同在一处长大，虽非亲生，论理这份感情却比亲姊妹还亲近。只姐姐今日大限已至，不能再与妹妹在一处玩耍了。母亲她……她一直很疼妹妹，姐姐走后，母亲……”

　　王幼微说到这里，似把所有力气都已用尽，金玉遥连忙道：“你放心吧，我会把姑母当成自己的亲生母亲照顾。”

　　听到这句话，王幼微微微闭上眼，再没说话。众人俱知她怕就是这会儿子的功夫了，都静静退了出来。薛太君被人劝到暖阁内，太太们都跟着伺候，院子里只留下几个丫头婆子守着。

　　血，到处都是血。

　　王幼微瞪着眼睛，眸子里盛满了痛苦和滔天的恨意。她被人逼着喝下药，打掉了自己的孩子，又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宫殿里。

　　金玉遥，她做了二十六年的好姐妹，亲自在那碗里下了活血药，致使她血崩。

　　她脑内一片仓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死咬着嘴唇，拼了命地用血淋淋的双手捶打早已被钉死的门窗。殿外寒风烈烈，没有人回答她，所有的人都被金玉遥支走。

　　难道她只能等死？

　　“不，我不能死……王爷，王爷我大仇未报，请你，请你一定要保佑我……”

　　她疯了一般大叫着，用身体猛烈撞击殿门。

　　她好恨，自己白瞎了一双眼睛，到如今才知道王爷真正的死因。她还没来得及报仇，那些害他的人，一个个正活得春风得意，她怎么能死！

　　“不，不要……王爷……不！”

　　王幼微大喊一声，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心口剧烈起伏。

　　院子外的丫鬟婆子们听到，赶忙夺门而入，见到华容郡主坐在床上喘气，都吓了一跳。方才虽说没吊气，但也是大半个身子都进鬼门关的人了，想不到现在居然能生龙活虎地坐在床上！

　　有几个小丫头以为是诈尸，吓得惊叫出来。

　　王幼微皱皱眉，微微抬起眼皮扫了丫头们一眼。夏婆子瞧见，不由心中一凛，华容郡主那目光全无昔日看人时的温顺和善，却有几分凛冽冰冷，竟如老太太年轻时一般！

　　“郡主？”夏婆子试探着问道。

　　王幼微看她一眼，稍稍一愣，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四周都看了看，腑内惊异莫名。

　　她回想起自己生前最后的画面，分明记得自己应该在流华宫挣扎半个时辰后，终于体力不支，带着莫大的绝望与恨意，倒在门前地板上。最后一刻，流华殿的门终于开了，一个人影背光站在大门中央。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记得他将浑身是血的她紧紧揽在怀中，一声一声，撕心裂肺地叫着她的名字。

　　她听见是他的声音，缓缓闭了眼，到死也没睁开看他一眼。

　　直到此刻，等她再睁开，见到的却是与先前截然不同情景。这个屋子的每一处她都异常熟悉，只是……

　　人不对？

　　为什么夏嬷嬷会出现在王府里？似乎还年轻了许多。而且……眼睛，她的右眼曾被人剜去，只留下一个血窟窿，但是现在眼睛竟然还好好在自己身体里！

　　王幼微大脑一片轰隆，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想摸一摸自己的眼睛，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但却在下一刻愣住了，她发现自己的手竟也变小了。

　　手肘上赫然有道刚裂开的新伤口。她瞧着微有些发神，这道伤口是她十四岁那年不小心留下的，伤口划得有些深，以至于很多年后还留有一道浅白色的疤痕。她看看自己，又看看四周，恍惚中隐隐约约似乎有些明白了什么。

　　“郡主？”

　　“郡主，你，还好吗？”

　　“嗯？哦，没事。”

　　王幼微默默按下心里的震颤，脸上一脉平静，倒叫人半点看不出破绽。

　　“我这是怎么了？”

　　“这……”夏婆子一时倒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好说大家放她在这里等死。她只得支吾过去，又赶忙叫人通知老太太和太医。

　　那公府的太太们见王幼微竟活了，只以为太医医术高明，纷纷对那位太医大加赞赏。那太医抽着嘴角辞谢，暗地里着实捏了一把汗。刚刚他替王幼微检查的时候差点没吓死，本来以为华容郡主这番必死无疑，万万没想到她居然片刻之间就痊愈了！除了身子有些虚弱之外，根本查不出半点伤。

　　这种事他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说没被吓着那是假的！不过别人硬要把他当就命恩人，他也只好笑纳了，官场行走不易，多个保饭碗的名声未必不是好事。

　　薛老太君见自己的孙女突然醒转过来，当下自是欢喜不尽，哪里还疑心其他。

　　其他人本就是抱着群演一场的心态，王幼微是死是活压根儿无关紧要。不过那金玉遥在旁看着王幼微，难免免心悸。

　　原本死定了的人，居然还能活过来？她不信，怎么想这事儿都透着诡异。

　　“姐姐？”金玉遥尝试着叫了两声，察觉没太大反应，又试探道：“姐姐不记得妹妹了吗？我是……”

　　“怎么会不记得，你是阿遥，我的好妹妹，姐姐就是死、了、也记得。”

　　王幼微这么说的时候不冷不热，金玉遥浑身一僵，对她的回答感到意外。王幼微从来没这么跟她说过话。

　　她干脆走过去拉住王幼微的手，亲热道：“姐姐你大好，真是太好了，玉遥一直很是为姐姐担心。”

　　王幼微冷冷盯着金玉遥下死力捏住自己的手。金玉遥在试探自己。如果是曾经的王幼微，只怕被掐出了血也不吱声，还一口一个亲妹妹的叫，现在想想，只觉恶心。其实当初她未必没看穿金玉遥的心思，但她天性太过善良，不愿相信有人的心会如此肮脏恶毒，到头来总归吃了大亏。

　　想想上一世她夫家家破人亡，令狐安在西陲孤军奋战，大胜之后却被冠以企图谋逆的罪名，最终难逃被那两个人害死的命运，她到最后也没能替他报仇，反倒被奸人所害。上一世的纠葛也就罢了，这一世老天既然让她重来一次，她势必护令狐安一世周全，谁若触她逆鳞，那便不要怪她手段狠辣！

　　王幼微眼中忽然闪出一道戾气，迫得金玉遥浑身一激，等再看时，却什么也没发现。

　　王幼微心底一阵冷笑，忽然抽过金玉遥捏住自己的手，一声痛呼，“哎哟！”

　　差点痛失爱孙的薛太君哪里听得王幼微这声叫，拨了一干媳妇到旁，亲自拢来查看。却见王幼微莹白的左手上鲜血淋漓。一条一寸来长的口子不知道被什么划破了，正汩汩往外淌血。

　　薛太君冷吸一口气，目光顿时落在金玉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