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老太太‘字 ...
-
老太太这是指着桑树骂槐树呢！刚才在园子与几位夫人的聊天内容，明摆着老太太已经听到风头了，现在说这话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讽刺她！
便是轻飘飘一句客人，四两拨千斤地将她极力捧持的金玉遥划到外人那一边，无论她怎样让金玉遥与承恩公府产生瓜葛，然而老太太不放话，谁敢将她看作王家的人？金玉遥要想倚着公府这颗大树做后盾只怕不要想！
高阳咬了牙，忍而未发。随即心底略一思忖，便明白老太太好灵的耳目，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对刚发生在府里的事了如指掌，倒不像被人供奉在深宅大院里的佛爷。
须臾，金玉遥从外面款款走进来，给薛太君拜了手。
也不怪众人奉承，那金玉遥举手投足间处处落落大方，从容矜持，更当得起豪门闺秀几个字。
她一出现，瞬间比得满屋子小姐、奶奶们黯然无光，群芳尽惭。
五姑娘瘪瘪嘴，金玉遥这是太出挑了。
几个有些体面的太太们，脸上颜色便有点不好看。
高阳见这情景，脸上很有几分满意之色。那金玉遥的打扮，就不是让她们喜欢，是让公府里的人自卑的。她高阳长公主府出来的，自然与众不同。
府上家眷，除了老太太，高阳倒不怕得罪旁人。守着长公主的尊崇身份，也只有她拿捏别人，别人哪有拿捏她的份。她这些年，除了子嗣上面的烦恼，便是再也不能的恣意快活了。
那薛太君一见金玉遥，便很是喜欢，拉着她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又是嘘寒，又是问暖，亲近的跟嫡亲孙女似的。
金玉遥此刻已换了一件外套，却仍是大红色，做工、款式一看就知道出自明月坊。十姑娘便在底下努努嘴，一双白眼将翻不翻。三姑娘瞧见，只拿扇子掩嘴偷笑，也不说话。
薛太君将金玉遥周身略略一通打量，道：“我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样，也爱穿个红色。那时我大约比你现在还小些，明月坊还只是小铺子，最有名的是金三家的锦绣阁，我便是最爱穿他家的。后来年纪稍长一点，开始体会到东西光好看还不行，最打紧的还是得适合自己。像那红色，虽自个儿心头喜欢，却与我并不相称，穿出去要给人看见，未免贻笑大方，往后就把那些红的通通打发给了下人。再后来，金三家的进宫作了御用裁缝，也就再没穿过外面做的东西。
今儿看到你，就想起了我年轻时候的样子，果然是像得很。”薛太君叹了口气，笑道：“你们看我，人老了，就爱啰嗦，一说就说了这么多，惹得你们烦了。”
三太太张氏笑道：“老太君这么说可不是要羞死我们这群口笨嘴粗的。谁不知老太君见识多，说的话哪句不是大浪淘沙，字字珠玑。我们这些小辈就等着老太君什么时候洒点出来，能学个一点半点，就是终身受用不尽。老太君不说了，又叫我们这些往哪儿去取经呢。”
薛太君道：“你们瞧瞧三太太这张嘴，真真是铁做的人儿都能叫她哄化了。”
在坐的人都跟着陪笑，唯独高阳笑不来，僵了一张脸坐在那儿。
四太太不明所以，往旁边靠了靠，问六太太什么个情况。那六太太斜眼瞧了四太太一眼，带着几分轻蔑，并不理睬她。
四太太碰了软钉子，憋了口闷气，又不敢发，外面还要跟着陪笑，只觉一肚子的窝囊。
薛太君笑了一阵，见那金玉遥的金钗有些歪了，薛太君还亲手给她扶了扶。
这可是连嫡亲孙女都没有过的待遇，不明真相的，还只当老太太有心抬举那金玉遥。
薛太君扶正后看了看金玉遥满头的金钗，忽然薄了几分笑意，道：“这金钗不好，不如换成玉簪，到底要雅致、讲究些。咱们比不得暴发人家，把那些金哪、银的，见着值钱就统统往头上戴。”
又向大丫头红蔷道：“前些天我新得的那批首饰哪儿去了，你找找，看能不能找出根玉簪子来。”
“老太太可说的是上次太后赏下来的？”
“对，我记得有枝梅花样儿的，你拿出来。”
红蔷笑道：“老太太难道忘了，那枝梅花簪不是预备给华容郡主留着。”
薛太君道：“你看我刚才还在说，到底是人老了，不中用，这点子事儿竟也忘的一干二净。那你去看看还有没有多的，有的话也拿来。”
红蔷道：“那梅花簪原是别国进贡过来，在压了千年的寒冰地下挖出原石，取最好的部分拢共就做了这么一根，哪能到处都有。用余料做的倒还有根，不过颜色稍次一点。”
老太太默了默，道：“那千年寒玉原本就是个稀罕物，便是稍次些的也比十根金子打的强，你且去拿过来。”
三姑娘在底下，简直想给红蔷百零一个赞，主仆两简直是神队友的节奏，一唱一和完全天衣无缝，没点默契还真达不到。
高阳坐在下首气得直发抖。
瞧那话说的，遥儿就只配用王幼微不要的东西，何况便是不要的，也比她的金贵。她孙女是小姐千金，难道遥儿就是奴才丫鬟不成！打脸也不要太响！
高阳虽然生气，但也没发作。不说老太太身份显赫，就是单单做为她婆婆这点，高阳也不能明着甩脸子，否则不孝的名声传出去，皇帝也帮不了她。
何况……她们还没走到那一步呢！且等着，如今老太太没把她往死里治，她又何必拿命去拼，终归她还年轻，实在犯不上赶着撕破脸。
这么一想，高阳连露在外面的怒色也消失的一干二净，就好像自始自终都没听懂老太太话里的意味。
这样一来倒可惜了满座的渔翁，此二人不能两败俱伤，未免叫人扼腕。
坐在偏远处的六姑娘不明白老太太和红蔷说话，那高阳长公主怎么就变脸了。一瞧旁边三姐姐倒像是在看出大戏一般，一双眼睛瞧得津津有味。
六姑娘偷偷拉了拉三姑娘的衣袖，小声问：“那高阳长公主是在生气？”
三姑娘给她一个这还用问的眼神，六姑娘又道：“为什么呀，我看老太太对金玉遥比对咱们都
好，长公主不是最喜欢金玉遥？”
对她好？
三姑娘捂着嘴，呵呵地笑。
“我就这么跟你说吧，如果老太太赏了我一桌子饭菜，我吃了一道，剩下的转赏给你，你说你要不要？”
六姑娘一阵鄙夷，道：“我又不是奴才，凭什么吃你剩下的！”
“就是这么个理儿。老太太拿太后的东西让华容郡主挑剩下的再赏金玉遥，高阳长公主还不敢说个不字，所以呀，老太太这是拿了刀子往长公主的心窝子戳，长公主偏还不敢拔出来，往好听了说，这还是老太太偏爱她这个公主媳妇才有的待遇呢！老太太高明着呢。”
六姑娘点点头，“怪不得长公主生气了。那老太太讲她年轻时候的事，想说什么？我听你娘说老太太‘字字珠玑’就觉得哪里不对。”
三姑娘的母亲三太太为人是出了名的精明，有眼色，就像老太太这样难搞的对象，她虽不能说一摸一个准，可也是八九不离十，以至她都快混成承恩公府里的风向标了。六姑娘即使不懂老太太的意思，再怎么也知道跟着三太太走绝对不会错。
三姑娘嘻嘻一笑，问道：“你道金玉遥进来时，长公主为什么那么得意？”
“还不是因为金玉遥给长公主长了脸。”
“这就对了。金玉遥是长公主自幼手把手带大的，她的品味代表的是长公主的品味，她的修养同样代表了长公主的修养。金玉遥在我们之中越出挑，越能证明她的品味修养不是阖府中人能比的。瞧她多厉害，一巴掌打了咱们公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的脸。
所以老太太这是在还她呢，你没听见老太太说‘东西光好看还不行，最打紧的是得适合自己’，又说‘今儿看到你，就想起了我年轻时候的样子’，简直就是最直白的打脸。
就这，老太太中间还要往长公主身上补刀，明知道金玉遥身上穿的是明月坊做出来的，老太太反说那明月坊是小铺子，又说‘往后我就把那些红的通通打发给了下人。再后来，金三家的进宫作了御用裁缝，也就再没穿过外面做的东西’。
你感受一下，话里话外，是不是每个字都把金玉遥往下人身上踩。拿她头上的金钗说事儿，句句都在嘲笑长公主没品味！所以你看咱们的老祖宗，是不是个吃素的。”
三姑娘自幼就听母亲说老太太年轻时候的故事，她可是知道老太太的脾气手段，不然坐在上头的就该是西府那位大太夫人了。
想当年大太夫人得意得跟什么似的，到哪儿不横着走，结果不到两年光景，就被太老夫人从大权上赶了下来，还责令从东府搬出去。
她听母亲说，当年其实是老太太送了大太夫人一手雷，亲手把弦拉了不说，还在太老夫人面前做足了替大太夫人求情的姿态，结果大太夫人被炮灰之后，对老太太竟还感恩戴德，简直是给人当枪使也幸福。
她母亲对此的结论是，大太夫人如此愚蠢的人，偏坐在最危险的地方，老太太要不推她一把，都对不起她身为二房媳妇的本份。完全让人生不起半点怜悯之心。
所以三太太教三姑娘可不同于旁人，心怕把三姑娘养成个老实敦厚的，被旁人欺负了还不知道伸手打回去。那三姑娘倒十分争气，心思总比其他姑娘机敏许多。
旁人都说三姑娘只怕是有个造化的，三太太听了很是圆满。
承恩公府大太太、二太太哪房不是出身好，到哪儿都压人一截，她被压了这些年，心里不怨愤才怪呢。要是三姑娘将来有好去出，她能像老太太一般母凭女贵，也不枉她辛苦奉承老太太一场。
六姑娘听得咋舌，以前从没想过老祖宗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从来没对她的话明白得这么深过，怪不得三太太说‘便是能学个一点半点，就是终身受用不尽’。
不过六姑娘瞧着，三姐姐家也不差，八面玲珑的三太太且不说，就是待字闺中的三姐姐，能有这见识，那也是个有志向的。
正说话，外面匆忙进来一小丫鬟说华容郡主被人冲撞，受了重伤，目下生死未卜。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