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战记》十二容

2、第二章 有人搭梯子

　　八月十三是薛老太君的寿辰，虽说散生，却也忙得阖府上下一干人等脚不落地。

　　东、西两府俱是悬灯结彩，铺设隆重；那笙箫鼓乐之音，通衢越巷，景象热闹得很。这般鲜花着
　　锦之盛，只怕便在繁华昌明之世也难见几回。

　　高阳长公主见那红毡从大房一溜铺到了自家门口，脸上未显，心里却是一阵冷笑。

　　一群仆妇徐徐走到高阳面前，每人双手捧了只锦盒一字在她面前排开。

　　高阳斜了一双丹凤眼，略略扫了下，叱道：“糊涂东西，本宫叫你们挑好了拿上来，你们就原封不动都拿出来，本宫养着你们做甚么。”

　　纪家的见高阳脸色不对，心知其原委，立即上前打发了众人，只留下一樽玉雕的瑞兽。这瑞兽倒不是最好的，仅那樽寿君献桃，不知就高出多少倍。

　　高阳揉揉眉梢，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抿抿唇，没说话。

　　纪家的赶紧叫人收了，包好，待会送到老太太跟前去。

　　高阳道：“对了，遥儿不是说喜欢前儿皇上赏赐下来的锦缎，你全拿过去，看她喜欢什么，由着她挑，剩下的拿两匹给王幼微，再给公府里的姐儿们每人两匹；太太们就不必了，那花色不合适，改明儿有合适的再说。”

　　纪家的忙应承着：“还是长公主想的周到。”

　　又吩咐下人赶紧去办，高阳忽然道：“回来，你们到遥儿屋里去的时候顺便叫她到本宫这里来一趟。”

　　那纪家的估摸着是要叫金玉遥一道上公府去，想起在临汀院的王幼微，因问：“要不要叫上华容郡主？”

　　高阳冷冷道：“你倒是越发会办事了，本宫让你叫谁你就叫，本宫没说过的话你也敢乱猜？”

　　那纪家的得了教训，立马禁了声。过了会儿，高阳道：“倒不是本宫偏心，公主府里多的是高抬大轿，难道少了人服侍她？不过是老太太喜欢她，本宫料想她必定忙着为老太太准备寿礼。今儿老太太寿辰，本宫作为媳妇，自然不可去得太迟，所以只好先行一步。你们也别在本宫背后嚼舌根，倘本宫听得一句半句风言风语，定不饶了你们！”

　　几句话唬得一干人等战战兢兢，连连说是。

　　隔了一阵，金玉遥穿了一身大红连襟外套到了堂屋里。

　　高阳拿眼扫了扫，见她双手金玉叮当，胸前一副赤金盘螭项圈，顶上一只凤凰展翅金丝串珠面头光彩烁烁；又见她一张脸滴粉搓酥，小小巧巧，越瞧越觉得喜欢。便拉着她向众人道：“瞧我们遥儿，越发出挑了，长大了必定是个美人胚子。”

　　纪家的道：“可不是，瞧这眉眼鼻子，就跟公主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公主嫡亲的骨肉呢。”

　　话一出，纪家的就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她偷眼瞧了瞧高阳，果见下了脸，立时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用力扇自己耳刮子。

　　这公主府里的嫡女历来是高阳的忌讳，谁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起半个字，谁要犯了这事儿，高阳是不手软的。不过话说回来，也不知道这长公主是怎么想的，放着自己亲生的女儿的不疼，偏去疼那隔了三四个房的孤女，就连纪家的跟了高阳许多年，也想不明白这事儿。

　　本来嘛，那公主府里的嫡女华容郡主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主儿，说话做事很有些眼界，和金玉遥那般一眼就能瞧出来的伶俐十分不一样。纪家的在侯门公府中伺候了大半辈子，倒是极少看到一个小孩子就有这样的气度，比得寻常大人也不逊色，怪不得打小就被圣上封了郡主。只想不通长公主为何不喜欢，甚至连多提一句免不了都要受到训斥。

　　要往常，纪家的少不得一番受罚，今日许老太太的缘故，那高阳只不耐烦道：“好了！也不挑个时候，今日老太太做寿，旁人见了你这模样，不知道的还只道本宫有心不给老太太脸面！”

　　那金玉遥虽年幼，心思却十分玲珑，眼见堂中气氛凝重，便故意缠着高阳撒娇，逗乐。高阳一见，果然高兴了一大半。又怕玉遥到了那边吃不惯，特地命人预备好玉遥的吃食，这才携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前往承恩公府。

　　到公府中，高阳先命人将礼登记入册，便领众人至宁安堂更衣，出来才与众媳妇见面。

　　这公府比不得一般贵族府第，那是自开朝以来便封了王公的老世族，世代香火鼎盛，家业庞大，根基深厚得连皇家也不敢轻视。说穿了，连太后、皇后还是他们家的人，谁又敢小觑？当今虽不是太后亲生，要往前了说，那也是流了王家的骨血的。

　　普通公主嫁到这样的人家，这家人也不见得多稀罕，但凡王家嫡子的儿媳哪个不是尊贵人家出生，便是一个根头发丝也是比旁人精贵百倍的人。高阳长公主在这么群世家媳妇中之所以与众不同，全由于她是当今圣上的胞妹。都是从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当今自然对她圣眷隆重，连带着贵妇中稍有个上进心的都勉不了要对她巴结，其余的就是再不济也要恭维几句。

　　老四媳妇忙堆叠起笑来，对着高阳嘘寒问暖，高阳也都只是淡淡回应。那四太太在承恩公府混的些年，没脸色，也有些脸皮，见高阳并不在意，倒无半分气馁，又拉过金玉遥一阵讨好。

　　不料，金玉遥竟是个难得的通透人儿，小小年纪却也懂得看人下菜碟儿。见高阳并不十分待见四太太，便只是一般礼貌应对。

　　另有一人，明眼瞅着四太太不得高阳喜欢，却是这般强行拍马屁，不禁眼底露出几分轻蔑之色。
　　但另一方面，那金玉遥毕竟是高阳的心尖子，那人眼珠子一转，道：“哟，这不是金姑娘，瞧这长得水灵灵的，活生生像观音菩萨坐下的玉女似的，真真是天上地下都难寻到，长公主好深的福气。”

　　金玉遥在众人面前受着夸奖，倒一点儿不羞怯，只亭亭而立，越发显出大家子气。高阳眼瞧着，见金玉遥站在公府众姑娘之间，也是出类拔萃的，眼角也开始有了笑意。
　　有人道：“看见金姑娘的模样，我倒想起了恭顺王爷那位世子，模样也真真儿地标致，行事又儒雅大度，大家瞧瞧，两人是不是像天造地设似的一对儿，当真再也找不出比这更好的了。”
　　众人一听，待细细看那金玉遥，果然越看越觉得两人般配。那金玉遥虽是孤女，却也是信阳侯之后，与皇帝还沾着几分亲，又是高阳长公主亲自养大的女儿，这身份配恭顺王府的世子倒也勉强。

　　却不知高阳是怎么想的，要说恭顺王府那可不是谁都能结亲的，对金玉遥的身份而言，恐怕也算是极好的了。如果高阳对这门亲事还看不上眼，只怕另有宏图大志！

　　高阳道：“不过都是些小孩子，没影的事儿。”

　　其余人一听，都道高阳没这个意思，相互之间莫不眼神交换，心里存了个底儿。

　　那金玉遥的身份说来尴尬，高不高低不低。虽背了个侯府嫡出小姐名头，可谁都知道那信阳侯府是个什么光景。老侯爷在时，尚且过得去，无奈人丁稀薄，只有个儿子，还在金玉遥出生没多久就去了。到最后朝中无人不说，便是传老侯爷衣钵的人都没有，信阳侯一家就这么没落了。

　　金玉遥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她好命，生在这样一个人家，料着多半前途暗淡，也不知她怎么就合了高阳长公主的眼缘，亲自将她接到公主府里抚养。所以她的身份尴尬就尴尬在这里，要说差吧，她却是高阳长公主，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妹妹所养。说好吧，到底没个名正言顺的强大母族做靠山。

　　而高阳长公主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却不知这金玉遥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和福气，有人搭梯子，也要有本事踩的住。那个宫里的那把椅子没点背景怕不是那么容易坐上去，要是一不个小心没站稳，也不怕摔成一滩泥。

　　这些贵妇们冷眼瞧着，巴不得哪天高阳从高高在上的枝头跌下来，那才叫人痛快。

　　独那玉遥自打听到恭顺王世子几个字，身体便有些发颤，一路只低着头，不敢叫别人看出破绽来。

　　那恭顺王其实是一位异姓王爷，姓令狐，本来也是公侯，早年间侯爷替当今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后来天下太平了，老侯爷急流勇退，将手里的兵权交了个干净。这样一来反倒让皇帝永远记住了侯爷府满门的忠心，对他们充满愧疚和感激，便赐封了世袭罔替的王爵，也就是俗称的铁帽子王。

　　玉遥曾与恭顺王世子令狐安有过一面之缘，却是在高阳满旬庆寿的时候。

　　那时，令狐安只当她是一府中小丫鬟，听见她哭，顺手就将扇子上的玉坠解给了她，替她解过围。

　　一个玉坠并没什么精贵，要知道公主府里扔池塘里都是，不过他的人品和情谊却是不易。以至今日，玉遥内心不仅对当年一切仍历历在目，且反生出愈久弥新之感。

　　高阳注意到玉遥的反应，只当她是害羞，也不作理论。

　　到了园子里，已有不少小辈儿的女孩儿聚在一起玩耍，众姑娘有说有笑，热闹得很。高阳便命仆妇带玉遥下去与众姊妹玩耍。

　　那玉遥虽非高阳亲生，却也如同郡主般在长公主身边当掌上明珠似的长了这些年，左右比人恃强高傲些。幸好园里的姊妹尽都和善，到底相处无碍。

　　高阳望着她们，嘴角荡出一股满足的笑意。

　　也许自己的孩子，在某些时候也会像这般无忧无虑的玩耍。只是，她却极少能见到。

　　高阳想着，目光越过玉遥，从慈爱中渐渐生出一股恨意。

　　王正元从荣禧堂而来，远远就瞧见坐在亭子里的高阳，便急急走过来。高阳见了，暗自隐去眼中的悲愤，笑道：“难得看到你这么急，倒不怕把骨头折了。”

　　王正元稳了稳，匀过气，才开口笑道：“公主来了也不知会我一声，也好叫我接一接。”

　　“我知道你忙，哪能不明事理，还给你添乱。”

　　仆人给王正元铺设好位置，他却不坐，只站着道：“公主最是贤惠的人，大小事都深明大义，我都知道呢，时时刻刻都记着公主的好。”

　　高阳被驸马的话哄得红了脸，正想说话，王正元忽然想起一事，道：“微儿呢，怎么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