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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可知我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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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寒冬腊月,朔风裹着冰渣子像是要吹进骨头缝儿一般,吹得人生疼。恭顺王妃从昏沉中猛然醒过来,微醺了眼,瞧着窗棂上细如丝线一样的光亮。窗户外被钉上一排密密匝匝的木板,使得本来就幽暗深沉的宫殿更加阴森可怖。
这是在她与那人起了争执之后的事。为着一首词,那人携滔天怒火赶过来与她对质。哪知她唇齿相击,毫无悔过之意。
那人怒极,反倒从牙缝里挤出一丝笑来,一双狭长的眼片刻不离地盯着她。她别过头,将视线移向他处。此举倒像是触了他的逆鳞,那人忽然伸手掐在她的脖颈上,强行将她板正过来看着自己。
“到现在你还不愿见我。”
恭顺王妃透不过气,却死咬着唇,不肯半点求饶。
那人的眼睛越发阴鸷,语气里是沉沉的压迫,“好、好,你不怕死,难道你宫里的人都跟你一样不怕死?来人。”
“在。”那人的贴身侍卫从斜刺里跨出来听令道。
“去把地上的宫人一个个都给朕杀了。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这般无动于衷。”
她听得心惊,蓦然睁开眼看着他,“有什么,你冲我来就好,为什么要牵连无辜?”
“你觉得他们是无辜的是吗?”那人勾起一丝残酷的笑,语气是一脉深沉,“在这宫内的每一个人都不是无辜之人。你我本该心意相知,是旁人教得你这样忤逆朕,他们该死。微儿,你听好,这一次朕只是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如若你胆敢再违逆朕,下一次朕动的就是承恩公府了。朕要看看你的心是不是如你对我这般铁石。”
“你从前从不这样残忍。”她眼里是深深的失望和痛楚。
从前他是护在她身边的大哥。那时琅洛、令狐安还都在,他们四人自幼一齐在宫中长大,每每遇事,总有他这个当太子的大哥为他们遮风挡雨。
后来出宫,又遇上那样一个家。其实从她出生母亲就不喜欢她,在她本该饱受欺凌的童年,全因仰仗他与令狐安才得以幸免。
但不知何时,那人开始变了,变得残忍猜忌,甚至嫉恨所有围绕在她周围的人。直到今日,她都甚不明白他们到底是为什么会走到这般境地。
“难为你还记得从前。”那人一寸寸放开她的脖颈,抬高手顺着她的下颌缓缓抚上她冰凉的唇。他的眼底一时炽热柔情,一时却又如寒冰般冷酷,“既然记得从前,便不该如此忤逆朕。到了宫中你还敢当着朕的面思念那个乱臣贼子。”
“那是我的夫君,我为什么不能思念他。”
她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眉色间淡然从容,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此举大大激怒的那人。他猛然一把捏过她的下颌,倾身,近距离的细细凝视着她,不放过她藏在眼底的每一丝情绪变化,“我要你知道,这天下,除了朕,你还敢想着谁。”
又顿了顿,道:“张旬!”
“臣在。”
“让人把流华宫打扫出来。”那人盯着她,一字一句沉声道:“从今以后你就搬过去住。什么时候你打算忘他了,什么时候再搬回来。”
她垂下眼眸,并不为自己求情,也毫无违逆之意。其实她想的是流华宫地处偏僻,环境清幽,一般没什么人到那里去,正好可以助她养胎。
那人见她不为所动,暗自着磨牙吩咐道:“去把流华宫的每一扇窗户都给我钉死!”
殿外北风吹得紧,恭顺王妃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她抿抿唇,垂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伸出莹白的手指轻轻抚摸,那抿紧的双唇越发透着一股身为人母的强悍与坚毅。
门外一阵吵嚷,有宫女太监捧了药,冻的哆哆嗦嗦地站在流华宫外。为首的婆子身体比其他人要健壮些,自是不怕冷,回头见那些端药的宫人双手颤抖,差点把药荡出来,气得一把将那药夺过来,将他们一阵好骂。
“你们是吃了几颗熊心豹子胆,圣上亲自命令配下的药,边边角角都是比你们命还精贵的药材,要是洒了半点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一边说,一边抬起右脚,也不敲门,就这么直接踹开门就跨了进去。恭顺王妃被陡然而来的亮光刺住了眼,好一阵没睁开。
为首那个瞧着那娇弱的模样,忍不住冷哼。她原是内惩院的人,在内惩院当了大半辈子的婆子,整治过的娘娘主子不计其数,颇练的一副冷血铁心肠,加上本身长得丑,所以生平就最是讨厌那些细皮嫩肉、娇滴滴的金枝玉叶。
“你们,把她给我抓住了。”
那婆子一边吩咐,一边单手端了药,横眉竖眼地盯着她。
恭顺王妃心一惊,瞪着药,拼命往后缩。奈何双手都被几个宫女死死捏住,半分也动弹不得。
“这是什么,拿开!你们……放肆!”
“哼,小贱人,由不得你!你们把她给我按住了!”
又见她不停摇着头,不让药碗靠近,婆子干脆伸手用力捏开她的下颌,将药强行灌下,一边道:“小贱人,这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圣上亲自命令刘大太医配的堕胎药,你还不乖乖往下喝!”
堕胎药!
恭顺王妃大骇,瞪着那碗目眦欲裂。
不,不可能!那人答应过她,他金口玉言,又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她不信。那人从未对她食过言。但那日黄昏里从王府内一直流到长街上的鲜血却一遍又一遍出现
在她眼前。他历来嗜血无情,他要除掉整个王府,又怎容她留下王府的血脉。
恭顺王妃脑子混乱如麻,不敢往下想。
身前那婆子已然轮起碗,不停将药灌入她口中。
“不!”
她终于清醒过来,会失掉孩子的后果激起了恭顺王妃身为人母的天性。霎那间她犹如疯魔般一把推开了婆子手里的药碗,将汤药洒了一地。抓着她的两个宫人一时失了手,没想到竟叫她逃了出去。
那婆子力气大,发了狠,追过去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摔在地上。
恭顺王妃一头撞在雕花的铜炉角上,右眼眶鲜血淋漓。她来不及查看,便觉下腹猛然一痛,是那
婆子将膝盖重重顶在了隆起的肚子上,似是用了全身力道。
她顿时无力,像个破布娃娃一般,由着人把药灌入口中,接着又被随意丢弃在地上。
流华宫的地很硬,却意外的暖和,像是有人特意烧了地龙。她就这么静静躺着,不能动,耳中轰
轰隆隆响得厉害,脑海里一片空白,眼前尽是恭顺王爷温和的面容。是愧疚、伤心、痛苦,还是滔天的愤恨,迫得她眼睛汩汩流下一行血泪来。
“小贱人,到了姑奶奶的手中还想逃,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内惩院的仇老娘是个什么人!”
她浑身一僵,惟觉一阵恶寒。
“内惩院?……你们是内惩院的人?那个人派你们来的?”
内惩院光刑罚就有八十一道,里面的人不是穷凶,就是极恶,自新帝登基以来,凡进去了的人,无一出来。
原来,全都是真的,他竟如此急着要她死,连六个月的时间都等不了。
仇老娘不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是谁,只以为她知道了自己身后那个人,遂道:“不错,魏国夫人老
早就猜到你不肯就范,才特意把老娘从内惩院请了出来!”
“什么?!”恭顺王妃不可置信,“魏国夫人她……!”
那仇老娘见她的反应,才知是自己多嘴,她原是不知道。当即垮了脸,厉声道:“小贱人休要怪
别人!自己不守规矩,秽乱宫闱,还敢珠胎暗结。圣上不立马处死已是皇恩浩荡!”
“秽乱宫闱……皇恩浩荡……呵!”
如果不是身体太虚弱,她只想放声大笑一场。
那人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王爷枉死,孩子,她还没出生的孩子也难逃荼毒,到头来,她竟还要对他感恩戴德!
“难道还冤枉了你不成!”
“我秽乱宫闱……哈、哈哈……你可知我是谁,我怀的又是谁的孩子,那人为何一心要我孩儿性命……?”
仇老娘不知道。她待在皇宫有些年头了,对各宫主子多少挂着几分眼缘。这人却面生得很,又被
暗自关在流华宫这么个阴冷偏僻的地方,想来不是什么见得台面的东西。所以她才会猜测她必定是某个不守宫规的宫人,又为了皇家颜面,才在事发后被秘密处理。
“知道又如何?”原本躲在门后的魏国夫人仪态雍容地走出来,在她面前站定。她躬下腰,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打理精致的脸上尽是张狂的笑意,“你以为如今的你还能掀起多大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