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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莞尔一世】 一抹浓红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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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这是谁的记忆,他真实得让人不得不相信,这就是我和他之间发生的,我和他的故事。
当我还是冥界的小皇子时,我的二哥很宠我,他说,将来有一天等我有了心上人,他一定要和那人好好比一比,看谁爱我更胜一筹,如果那人不及他爱我,便要亲手宰了那厮再把我八抬大轿娶了,礼炮要放三天三夜炸到天宫里都震三震。我直说吃了亏,原本能当个王的却要给人做夫人,直到遇见了他。
那日是我寿辰,听说他是从天宫里来的,是个很厉害的神仙。他有个很重要的东西掉到我家池子里了,便火急火燎来寻。不过这人也太没礼貌,招呼都不打就直接闯了进来,虽说焚莲族和天宫一直有过节,他就这么一路闯到了桃溪,把桃溪里的桃花妖们打得哭哭啼啼"桃花带雨"直把冥界翻了个底朝天,眼看着就要到了妄情池,情急之下父王命人落下了三重法门,这门据说连上古开天辟地的洪流都能抵御住,何况是一个进了冥界受瘴气所制的神仙。
这个神仙大概是战得疲了此时坐在一块石头上凝神聚气,我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一路偷摸跟了来。
我见过的神仙少,只在两界打仗电光火石时远远望了个轮廓,听说神仙都是三头六臂背后背着个大光圈整个人都金光闪闪的,有的还骑着坐骑旁边有小孩捧花跟着,可我看着这人和常人并没什么两样,就只是长得更好看点。不过他那身衣服倒是挺吸引人的,一袭白色上面绣了龙。
"你再不出来,我便将那树劈了把你埋在里面。"
我四下望了几望,发现那神仙好像在和我说话。我往后退了退想换个地方继续偷窥,不料一脚跘了个狗吃屎,手上被树杈子割了个大口子,我捂着胳膊呲着嘴。
身边有风袭来,等我睁眼时他已到跟前将我埋入他的阴影,我以为他要吃我补充精气了,吓得连忙用手臂挡住脸,血滴得满脸都是。
他凝神看了看,好像在考虑什么。然后伸手过来,将我一把揽起抱在了怀里。
我望着他的脸,他的发丝随着脚步飘荡撩着我有点痒,他的鼻子从这个角度看更挺了。我凑近了闻他身上的味道,那是种淡淡的好闻的味道,就像橘子花和茶叶再加上些沉香粉,我还没闻个所以然来就被他一把放在了石头上,动作倒是很轻的。接着他单膝跪地托起我的手臂检查起伤口,这感觉就像在救治一只受伤的动物,我自觉我族的尊严受到了威胁,便一甩袖子坐了起来:"这点小伤我焚莲族无妨。"
"你受伤起因是我,我该管。"他说起话来很是温柔,我望着他长而微翘的睫毛下那双宝石般流动光泽的眼睛不知自己怎么了,竟然觉得呼吸不上来一阵晕眩,心里砰砰直跳乱了节拍。
"我可能是……失血过多,有些虚。"我捂住胸口抹了抹脸上的血,心想可算是近距离见着活着的神仙了。
他又一把抓住我的手,我忙推搡道:"不用麻烦你了,我们焚莲族的口水舔舔伤就能好。"他愣了一愣,说道:"是吗?"然后两根手指竟直直插到我嘴里捅了两下,再抽出来,顺着我的伤口拂过去,那地方便不疼了,还自己愈合了起来。
我心中顿时萎了,脸上烫得难受,这种感觉让人好不自在,我扭头拔地而起朝回宫的路飞跑而去。
这一跑不要紧,三重法门是挡不住我这等皇子的,一出门便直撞在我二哥胸上。二哥皱眉抬眼还没来得及责怪我莽撞,看见我满脸是血眼里带着委屈便倒竖了他那本身就立着长的眉毛,拔了他那把长刀就问:"那神仙欺负你了?"还没等我解释他就一个箭步冲进法门里找那人算账去了。我二哥可是出了名的骁勇善战,我生怕他一个不留神把人打死了,连忙也跟了进去。
跟进去时已是一片电光火石堪比烟火大会,那神仙比我想象中要厉害许多,竟然跟我二哥战了几百个回合也没露出一丝破绽,我刚想着是不是该背个板凳提兜瓜子来慢慢赏析时,一道光符在我脚边炸出了烟,直吓得我一哆嗦。
二哥紧接着来了一段开场白:"你好嚣张啊御明宸,放着天宫里好好的神仙不做,跑到冥界来兴风作浪,搅我三弟寿辰。"
那叫御明宸的神仙淡淡道了句:"是吗?"一转脸望向我:"今日亦是我寿辰。"
我没料想他会来这么一句,便道:"既然这么有缘,不如就……"二哥一皱眉:"今日是你寿辰,亦是倾寒的祭日,我冥界永不欢迎你。"御明宸的眉微微皱了,他收起剑缓缓道:"我来这里,正是寻他。"
我心中一惊:倾寒不是我的名字吗?难不成……我望了望二哥那一派风流倜傥的样子,又想想有关我出生的那些谣言,心想莫非我二哥和那位倾寒有私情?二哥为了纪念她所以也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或者干脆我就是那位倾寒的私生子?越想越可疑,丝毫没留意到我二哥正在蓄力的双手,他震天一吼祭出法器:"你要寻他,就去阴曹地府里寻吧!"
御明宸一个箭步躲开二哥的攻击,我正心说好身手,那厮竟然直奔我而来,一个转身捞起我随风转了几个圈,衣袂翻飞飘然落到一边。再一转头,二哥那边平白多出了好几百几千个御明宸,正蜂拥着上前把我二哥团团围住,我看看二哥又看看抱着我的这个御明宸,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他放开我来淡淡道:"别看了,我才是本尊。"他那眸子清亮中此时带了些迷离,之前扰我的那股心尖乱跳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我深吸了口气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悻悻道:"我知道有一个密道可以通往妄情湖,你随我来。"
御明宸竟也真的一路跟着走了半天,我看他一本正经绷着的样子好严肃,便哈哈一笑说道:"你这么跟着不怕我骗你啊?"
他露出一丝笑意,也没回答,已是到了密道前。
这密道并不远也不隐蔽,这里原本就是一处众人皆知的地方,我沿着湖岸落满的桃花瓣走去,那花瓣汇成一条飘往一个方向,那里便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我转头望向御明宸,他不知不觉中已站到我身后,我低头思索着,挣扎不过还是说了:"这里是妄情湖的入口,只有两人同行才可通过,那妄情湖其实是我们焚莲族私定终身的地方,两情相悦的人一同穿过重重荆棘,同沐爱河,在三生石下许下誓言,交换信物,再将牵住两人的红带结成同心结挂在三生树上,就能结为连理万世好合。"
御明宸用一种无奈又复杂的表情看着我取下自己的红色发带将他的手与我的绑在了一起。我看他许是不情愿,便瘪了嘴道:"这是去妄情湖的唯一通道,不然你就算想破了头也进不去的,我又不逼你成亲。"心里边想着:让你调戏本皇子,本皇子也不是什么好人。
御明宸的表情似乎有些变化,他微挑了一边的眉问道:"听你这么说,这水里有荆棘?"我一脸认真状答道:"是啊,别想着有捷径了,在我们焚莲族爱是很公平的,这水里什么法术都使不出来,我父皇和母后当年也是这么硬闯过去的呢,而且被割伤的地方特别疼特别不容易痊愈,伤过了个把月还没好,要不你再想想值不值跑这一趟?"御明宸微微眯了眼:"原来你们焚莲族喜欢这么剧烈的方式。"
我反驳:"是啊,才不像你们天上神仙假惺惺的端着,我们同性还能成亲呢,你们神仙想一起睡觉还得编个正经理由。"
御明宸轻咳一声,说时迟那时快一把捞起我就朝水里走去。我怒吼:"你搞啥!?要把本座扔进去吗!?"御明宸的胸膛突然震动着传来两声笑:"那倒不至于,你那哥哥太难缠了,要是发现他弟弟被扎在荆棘上拔不下来,我天宫岂不是永无宁日。"
我满脸惊恐望着御明宸,这人竟然爽朗的笑了,惊起我一身鸡皮疙瘩。我还欲问他两句,下一秒便整个浸入了水里。水里的御明宸罩上了一层蓝色,他解下袍子将我裹住,白衣随着水流浮动,上面绣着的龙仿佛在游走,衬得我这一身红衣显得更红了。那一线花瓣在水中似乎被什么吸引着引出一条路线,还没等我指明,他就一路抱着我朝湖底那片黑漆漆的荆棘行去了,到了跟前他几乎眼都不眨一下就闯了进去,坚硬的黑刺瞬间划开他单薄的衣衫,有血渗出来,我惊讶他那裹着我的袍子竟扎不穿,他将我护得死死的,一步不停的朝前行进着,他的发丝在我眼前缭绕,我有些内疚的朝他小声道:"其实……我第一次来不认路的。"他低头看了我,一根荆棘刚好划过他的脸,一抹浓红渗出,他笑着将我的目光埋进胸口:"我不会把你丢在这的。"我不禁有些心酸和嫉妒,那位倾寒真是好福气,能有这样的人专情于她。
其实我此次跟着进来不光是好奇这神仙来找什么,那妄情湖里据说有样宝贝我觊觎已久,只是那地方太隐蔽,只身前往的人根本找不着入口,这回碰上个同行者我便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了。
又行了好一阵功夫,我一路听着荆棘撕扯布料直至划破皮肤的声音,御明宸的脚步从未停歇过。"你不疼吗?"我不禁问,"爱真的能让人不惜一切吗?"
他微微叹了口气:"这不算爱。"他淡淡答道,"这是我欠他的。"
我疑惑的从袍子里钻出头来,面前的人身后忽然绽出无数刺眼的白光,一股吸力合着花瓣将我们吸入光源的漩涡,御明宸紧紧护着我,就在我们冲出水面之时,一根荆棘在我脸上狠狠划了一道,一股热流涌出,下一瞬我便站在了妄情池里捂着脸,血还是从指缝中渗出,这疼,实在是疼得钻心。我疼得似乎忘了还在某人的怀抱,直到他松开手。我望向他的脸,不止一道伤,手上、身上没有一处完好,那一身支离破碎的白色薄衫也染成了红色,他一定比我痛许多吧。他的嘴有些泛白,面无表情也并不能掩盖他的痛,他转头看了看池中的三生树,那上面挂满了红色同心结。
我这才想起来手还和他绑着,他的血顺着指尖滴向水里,染红了一片。
"我们到了。"我说。
他看完树,又看回我一眼,淡淡道:"今日是你寿辰,我送你一个愿望吧。"
我心想这神仙莫不是天上管许愿的?边斜眼望着他,思量着若是要那些金山银山既没用又掉身价显俗气,要那些山珍海味我平日里也没少吃,还不如就此纪念一下我这唐唐冥界三皇子的初婚就这么没了,于是笑道:"那便和我一起挂这同心结吧,祝你与心上人万世好合。"
我触着他冰冷的指尖,掌心和目光却是温热的。有那么一瞬我甚至想要再被他抱回怀里。
他静静看我就着他的手指一同编了个歪歪扭扭的结,又歪歪扭扭的挂到了树上,远远的回了一句:"这个不算,我再许你一个,想好了再来答我。"
我挂好了结索性坐在了树上,看着他站在水里试图使出法力来搜寻什么,张了张口又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妄情池里是使不出术法的,除非……
我拍了拍浮灰下了树,刚好瞟见树脚下的三生石旁正祭着的那把神器,心头顿觉一紧。
这东西便是我来此的主要目的,下个月就是二哥的寿辰了,有了这把坠心刃刚好去东海割些海太岁来给他泡酒。这神器据说能刺破世上所有东西且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我至今也忘不了二哥胸前那道疤,多少年了还像刚割的一样。这东西也就能偷着拿,它可是焚莲族婚礼时互换魂石的圣器,若是被人知道拿去切菜了定是免不了一顿好罚。
我边转头望向御明宸,那人刚还好好的,此时却跪倒在池子里了,我定睛一看,原来是阎冥界特有的蛊骨毒顺着侵蚀到了他的身体。原本天上的神仙对这毒是能抵御的,顶多是折些法力,过后就好了,可这神仙刚才受了那么些不好愈合的伤,又在这使不出法力的池子里站了大半天,侵蚀起来就显得更容易些了。我三步蹦作两步跃到他跟前,他的血依然流个不停,连这池子都成红的了。
我不知道神仙会不会死,不过倒是听说神仙若是染了蛊骨毒不及时化了,就会堕神。
我又试探着问:"不如你就堕神留下来当个小王吧,以前就有个小仙女堕到了阎冥界,几个界的皇子轮番的追,看那样子没多久估计就成王后了。"
御明宸听了就要起身,不想一口血喷了出来。
我惊了一惊,心想这神仙不会真要死了吧,在我寿辰里死个神仙多不吉利,更何况万一被人发现死在了这神圣的池子里。于是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那一个办法了。
也罢,我这颗不争气的心自从见了他就砰砰乱跳,还不如索性送了他。就这么赌气想着,背过身去朝心口就是一剜。
那血顺着皮肤流下浸染了原本就是暗红色的袍子倒也不太明显。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着魂石,若不是为了救这老神仙我还真不愿把这么金贵的东西送他。说是魂石,初时却像一摊荧光一般流出,到了手中就凝结成了一块,我将伤口用衣服遮好,挪步到他身边将那流光溢彩的石头递了过去,说道:"今日也是你寿辰,我也送你一个礼物吧。
他缓缓站起身,挑眉疑惑。我见他浑身上下就腰上空了点,便忍着疼指了指说道:"你就镶在腰带上吧。"这才总算接了过去。
那伤口火般烧着,这坠心刃真是比池里的荆棘疼了万倍。
"你还得说,天大地大神明大,顺风顺雨……顺什么来着?"有些发晕,眼前的御明宸成了重影,话还没说完,我便一个不留神倒下水去,霎时间水花飞溅,不知从哪来的漫天花瓣席卷出无数涟漪汇聚成漩涡朝我涌来,他将我扶起,目光忽然露出难得的惊异。
只见那一朵七彩的小花被他从水中捞起,又仔细放入衣襟。
"找到了。"他说。
我心想害小爷好一番遭罪竟然是为了一朵破花,于是没好气的说道:"那你就快走吧,拿了那石头你就出入自由了。"我疼得大概是脸都青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御明宸微微一笑,一见钟情又似曾相识一般。
自那之后,我脑海里便整日萦绕的都只有那一幅画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