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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熙和三年春 ...

  •   熙和三年春,青岩山里的树杈上尚压着未消的白雪,而一阵急匆匆的脚步打破了山中静谧,雪便簌簌地落了下来。一个身着红袄的少年带着两名青衣小仆气喘吁吁地撑着山中小院门前的树干,脸上犹带两抹不知是冻出来还是运动后的红晕,越发显得整个人唇红齿白。
      “我的小少爷哎,您可悠着点,当心积雪落下砸着您金贵的身子了。”一个小仆胆战心惊地把他拉开那棵老树。
      “小少爷您何必亲自上山来呢,咱几个跑一趟送个请帖不就成了,那什么谢公子架子就那么大呀……”另一个小仆气都没喘匀,也附和道。
      两个小仆皆是新进沈家的小厮,自是不认识“谢公子”究竟何许人也。沈青云也懒得点破,恨道:“那什么谢公子架子就是那么大,你们当我想一大早起来爬山是闲得慌么,这破山连马车轿子都上不来。”略歇息一阵,他示意小仆上前叩门,自己倒是隔着院墙就扯起嗓子喊:
      “谢寒!谢寒!谢——寒——”
      清亮的喊声在山里传出老远,在终于听不到回音的时候,面前小院的大门无声地开了。一个瞧着二十五六的青年探出头来,看到来人是沈青云,便笑道:“沈公子,我家公子请各位进来,别叫醒了青岩山呢。”
      “山下早就是春天了,啥都该醒了……”沈青云毫不见外地信步迈入院子。谢寒的院子不大,不过仆从四五,房间七八,坐落在青岩山的半山腰,院前老松几棵,背倚一片梅林。然而谢寒这等清高风雅之人的住所,布置得比占地几亩的沈宅更精致得趣了不止一点半点,每次沈青云“屈尊”爬山拜访谢寒,回家后总要对着自家毫无审美瞎摆古董和盆栽的老爹唉声叹气好几天。
      也难得谢寒借住在沈家的九年里能不受沈父的品味影响,出来自立后还能保持住自己的格调。
      “沈公子的拜访之道甚是特别。”谢寒披着白色披风站在屋前檐下,淡淡瞥了沈青云一眼,“你又来干什么?我不去。”
      “你年年都没去过……”
      “这么多年我都没去过,所以今年我也不去。”谢寒嘴里说得冷冷淡淡,还是让谢甲把沈青云的两个小仆带下去喝喝茶暖暖身子,自己示意沈青云一起到书房。
      “可是我都亲自上山来请你去了。”沈青云亦步亦趋地跟上,嘟嘟哝哝。
      “你去年没来吗?你前年也巴巴地来在门前叫魂,你看到我去了?”谢寒塞给他一杯茶,在书架上翻了翻,拿出一个长条匣子递给沈青云。
      “啊,你裱好了?”沈青云脸上的怨念立刻一扫而空,欢欢喜喜地接过匣子,“是选了哪幅,乳燕?还是那幅松树?这两幅我挺喜欢的!”
      谢寒随手抓起一张画废的纸揉成团砸他:“沈公子,你是要送谁?送你自己?”
      “没有啊,我是赠给王姑娘,就是元宵节我上街赏灯遇到的那个,我不是信里跟你提过的么……哦!”沈青云突然反应过来,摸摸鼻子讪笑,“这不是谢公子落笔千金一画难求,没奢望你特意给我画一幅么……反正随便拿一幅都贵重得可以拿得出手了!”
      谢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正好想画兰花便画了,画完想起正好适合给你送那王姑娘便裱了。你们这群公子哥儿,便都是用钱财价值来衡量心意的?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你们那劳什子的‘春日寻芳宴’了,你走吧。”
      沈青云道:“我就只有钱了,至少我拿钱来换了你的画,跟你没交情的有钱还买不到呢……”
      “买得到啊,”谢寒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悠悠地嗅了一口茶香,满意地点点头,“有钱当然买得到,不能挑选罢了。”
      谢寒虽然隐士一般久居深山不入俗世,也确实带着舞文弄墨之人固有的清高,却不似其他读书人视金钱如粪土。此人年纪轻轻便凭借几幅在沈家画坊卖的四季河山图名声大噪,风格肖似前朝名家“西竹先生”,以其笔墨寥寥却大气、用色稀疏却点睛而闻名。当青城的爱画之人纷纷打听这几幅画的作者时,沈家画坊的掌柜透露作画之人竟年仅一十有六,那几幅四季河山图的价值便渐渐水涨船高——长了眼睛的都知道作画者尚且年幼便有此才能,待日后用笔更成熟,其作品价格便不再是以金钱计的了,更会一画难求。不出三年,谢寒落笔风格趋于成熟,各地文人之间便流传起“北有俞陈,南有仲谢”的说法。南画泰斗仲楼波年事渐高已是鲜少提笔,多年不再有新作问世,谢寒却是少年奇才初露头角,前途一片大好。买到四季山河图的藏家窃喜,错失良机的藏家郁愤,谢寒却全无俞陈仲等大家的高傲矜持,托沈家画坊放出消息:
      沈家画坊每年会寄卖他的五幅画,画放在匣子里,买家不得打开挑选。闸中既有可能是随手练笔信手而涂,也有可能是悉心所作,价格皆逾千两,此为第一档。
      若想指定要哪幅——即是指挂在画坊壁上可看到画的内容的,须得答出他留的问题,且价格奇高,才有缘得以收藏,此为第二档。
      若想要求画出指定内容,便全看他的心情了,此为第三档。
      消息一出,引起哗然一片,有些文人士族在集会交流时对谢寒此人的如此行径破口大骂,认为他丢尽了所读圣贤书的脸,不配再被归为读书人;也有些人认为谢寒此举坦荡真实,比之心口不一的“假清高”要好太多;腰缠万贯的土财主们和真心爱画之人倒一声不吭,不声不响便掏钱买下挂出的画——有些还因答不上那刁钻问题败兴而去,稍微囊中羞涩的就怀着赌石的心情,不出正月便抢着买下藏在匣子里的画。若是交了好运赌中了谢寒大作则欣喜若狂,呼朋引伴邀来家中赏画炫耀,若是没赌中,则安慰自己随笔也别有一番趣味,总之挂上“谢寒”二字的名头也能唬一唬人了。
      谢寒对外界的议论纷纷置若罔闻,带着家仆们悠哉地隐居青岩山,卖画事宜全权交由沈家打理,一起赚了个盆满钵满。
      面对沈青云曾数次登门表达的关心,谢寒毫不在意地笑:“他人如何想又与我何干,我一来不入仕二来不下山,只需有书墨纸笔便可畅活此生,倒是有劳沈康叔替我卖画买书了。”
      沈康是沈家画坊的掌柜,也是沈家最得器重的家仆之一,从小看着谢寒和沈青云长大,对卖画一事自是上心。沈家家主、沈青云之父粗野出身商贾起家,买下千亩地实现锦衣玉食后便想追求风雅,试图沾沾文气,长子次子皆已成家继承了部分家业走上父亲的路,只剩最小的沈青云一直跟着真正的世家后人谢寒一起长大,算是尚存成为风雅人士的可能。正好谢寒要离开沈家自立,沈父便索性开了个玩似的画坊帮谢寒卖画,实现他“自食其力养活自己”的愿望,顺便附庸附庸风雅。
      因着这发小交情和沈家养育之恩,沈青云若是开口想要谢寒的一幅画,谢寒绝不会推脱,这小少爷许是得了父母的暗中授意非要上赶着给他大把大把送钱,谢寒也不点破,只悉数收下,全当替沈家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了。
      沈青云给了银票把画收好,又接着嘚啵嘚啵起来,无外乎王姑娘如何惊为天人,自己如何一见倾心寤寐思服辗转不得眠。谢寒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时不时“嗯”一声,沈青云便说得更来劲:“后来我打听到了,王姑娘是城东王家的小女儿,王明义的妹妹!王明义你听说过吗,经常出没在各种诗会的一个酸不拉几的文人……王家也是世家呢,王姑娘会不会看不上我啊?可是我送她你的画,应该很配得上她家的身份了吧……”
      谢寒想了想:“王明义?不记得了,世家?不认识。”
      沈青云这才想起眼前这位懒得下山的家伙也曾是个世家公子。
      “我也不是非得去‘春日寻芳宴’,其实我是想托王明义把画给他妹妹……”沈青云想了想,挤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神色,“小谢哥哥陪我去吧,替我壮壮胆找那些文人仕士搭上话,山下很多宴席的,每年他们都给你发了请帖,家里都替你收着了……”
      他从袖中掏出数张依然散发着墨香的精美请帖,皆是世家圈子冲着谢寒的名气发来的,邀他前去交流墨宝和共赏春景。谢寒不打算融入圈子以求入仕,又向来厌恶太过热闹的场合,文人墨客心中相互轻贱,嘴上却往来吹捧,虚伪得让人烦躁。他刚成名之时曾不好拂了作为发起人的某些世家的面子参加过几次,后来觉得疲累便不再浪费时间,宁可得罪人些,只窝在山中居所安静作画。
      但是沈青云连“小谢哥哥”这样十岁后就不肯再叫的小名都用上了,可见他对那王姑娘很是上心,谢寒终究还是软下心来,在欣喜的目光里嫌弃地翻捡起请帖来。
      “这个如何,二月初七,就是三日后,李家办的……不过我听说王明义跟李家三公子不太对付,可能不会去。”沈青云大喜过望,殷殷切切地对着那些请帖指指点点,“或者这个?奚家也是小有名气的世家了,这个聚会听说是奚家二公子又有新画问世要拿出来给大家评点,你去了可以煞煞这小子的风头,几个月前我去茶楼吃茶被他呛过声,可把我给气的……”
      “你哪来那么多听说。”谢寒说。
      沈青云振振有词:“我大哥二哥说的!你忘啦,咱们家的‘忘仙居’和‘锦绣坊’一个是世家公子们常去的酒楼,一个是丫鬟婆子们常去的绣坊,消息可灵通得很呢!”
      谢寒不置可否,又挑了一番,捡出一张淡雅又精致的请帖:“去这个吧。”
      沈青云仔细一瞧,谢寒选的是城南乐家办的交流会“咏春”,二月十一于乐家的溪林别院,离青岩山脚不远。除了时间地点,请帖上只写着:以春为题,盼君携作会友。
      这请帖口气狂得很,毫不掩饰邀战的意图。沈青云一咂摸,谢寒选择赴乐家的邀约,难保不是因为地点很近,和能够只听诗赏画无需多言……
      “乐家权势虽大,却不喜出风头,倒还真不太了解那几位公子。”沈青云摸摸下巴,道,“不过那位乐家家主素喜交游文人雅客,来往的多是风雅之士。我曾央岑员外家的二公子带我混入过几次乐家办的清谈会,他跟乐家表哥有些交情,清谈会上确有不少胸中有沟壑,腹里有诗书之人……你要带画去吗?”
      “嗯,近来画画颇有些滞涩,倘能与其他画师交流一二心得,或许能有所突破。”
      跟沈青云约好了几日后下山碰头的日子和地点又把人送出门后,谢寒凝望着院楼后方那片盛放也温柔婉转的梅花,抿了抿唇,回到书房唤来谢甲替他磨墨,把纸铺开。
      已经过去快十年了。谢寒想起清晨挣扎着醒来还恍惚坠入的梦境,火光与嘶鸣仿佛仍未离去,心中渐渐有了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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