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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早春二月, ...

  •   早春二月,乐家溪林别院熙熙攘攘,门庭若市。仆童们规矩又讨喜地站在大门前迎客,谢寒带着沈青云和谢甲,恹恹地递上请帖。沈青云还在不停喋喋:“我们可以不同他们交谈,把画给王明义,再跟乐家打声招呼,我们就走吧……”
      门口仆童接过请帖一瞧,笑道:“谢公子和沈小员外来了,我家大公子请您前往正厅一叙。”
      沈青云闭了嘴。谢寒点点头,虽不耐烦,先向主人问好也是礼之所在。
      乐家是世代鸿儒,朝中有人,家底深厚,就连个日常消遣赏玩的院落也十分雅致,亭台水榭假山楼阁无一不全。别院临溪而建,溪边栽着片杨柳林,故别院由此得名。几人顺着曲折回廊向里走,沿途有三三两两的文人聚集花间树下高谈阔论,也有抚琴下棋的,见到谢寒几人,有些面露惊奇——记得他的脸的都知道此人难得在此种聚会上出现,有些则只是好奇地望望,礼貌颔首。谢寒深居简出,一个不识,不知看来的人里哪些是官员,哪些是清客,挨个回礼致意,也不往心里去。
      别院的正厅用来待客,里头已坐有几人。仆童进去通报后引着谢寒等人走进时,乐家长子乐正渊正同他身旁二人聊得兴起,看到谢寒进来眼睛一亮,起身迎接笑道:“能得谢公子赏脸赴宴,乐某何其有幸!”
      谢寒稍行一礼,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说话这人年近而立,眉端目正,一身儒衫,大概便是乐家长子了。另二人也站起来行礼,俱是俊秀五官,一个青衫一个白衣,前者较乐家长子年轻几岁,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后者倚着椅背正把玩着手中折扇,抬眼望了望便又移开视线。发觉依然全是陌生面孔,谢寒心里已有去意,勉强谦道:“乐大人说的哪里话,能得乐大人青眼送来请帖才是在下荣幸。”
      沈青云在来之前跟他说过关于乐家的事,谢寒向来不耐烦记这些,只隐约记得乐正渊其人似乎在翰林院有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其他一概不知。此刻跟乐正渊客套生硬地来回问候让他浑身哪哪都不自在,巴不得对方赶紧把有的没的说完放他出去。乐正渊在官场上混了几年哪能看不出谢寒的僵硬,也没为难他,好在沈青云出身虽非书香门第,却颇有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又与主人家先前便有交情,替谢寒圆了场。
      仆童引二人落了座,谢寒心道不知这素昧平生的乐正渊特意叫他来有何事要叙,又不方便与沈青云当众交流,只好在最初的必要客套后当个锯嘴葫芦,端坐着打算神游到底。乐正渊身旁的青衫青年打量了他一会儿,便对乐正渊嗔道:“大哥你可别把你们做官那一套啰啰嗦嗦带回来,整天端着不累么?”复又转向谢寒:“我是乐正沧,纨绔闲人一个,二位不必那么拘谨,你们来之前我们正瞎聊着呢。”
      谢寒对面歪坐着的那位白衣公子,本一副魂游天外的懒怠样没个正行,闻言转过头笑了几声:“二位有所不知,这位纨绔闲人乐二郎仰慕谢公子已久,一刻钟之前正滔滔不绝地说着谢公子肯定不会来呢,还跟乐大哥打了个赌,如果谢公子能拨冗赴宴,他就在晌午的流水宴上当众……”
      “许行你闭嘴!啊啊啊啊闭嘴闭嘴闭嘴别说!谢公子你别听他瞎说我才没有——”
      “……当众作画一幅并央求谢公子点评一二。”他提高音量盖过试图打断他的乐正沧,坚持着说完了剩下的话。旁边的乐正沧顷刻便脸色通红,一本正经模样的乐正渊也忍不住乐不可支起来。
      见谢寒和沈青云齐齐看向他,这白衣公子敛去嘲笑之意,冲他们眨眨眼点了个头,道:“在下许行,贫穷闲人一个,凭借跟乐二郎多年情谊得以厚着脸皮前来蹭吃蹭喝罢了,方才那番话玩笑居多,如有暨越还请谢公子海涵。”
      谢寒哦了一声不置可否。这些年来求他点评的仰慕者有不少,无一不是被沈家或是谢甲给挡回去,毕竟无官无职无心惹尘埃,难保哪儿有一句不妥就得罪了哪路王孙贵族。乐正沧虽然尴尬无比,却压不住希冀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他犹豫了片刻,只道:“到时再说吧。”
      乐正沧有些失落又松了口气,随即羞恼地给了许行一肘子。许行挑了挑眉做了个求饶手势,继续撑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走起神来。谢寒看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人发呆,也乐得一起放飞思绪两眼放空。气氛一时僵硬,乐正渊和沈青云见状又是天南海北一通侃,乐正沧这才渐渐重新打起精神,加入了口若悬河的行列,席间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好不容易捱到正午,乐正渊便唤来仆童指引宾客前去用膳,自己则带着正厅几人沿着溪边柳下小径,来到占据别院一角的独立院落。屋内流水筵席上已坐了个半满,众人见主人前来,纷纷站起作揖行礼,乐正沧示意不必拘谨,随意就坐,在退让里笑着坐上了主座。谢寒左右看看,眼睛一亮拉着沈青云朝接近末尾的位置走去。各个文人书生无不想在宴席上与乐家长子混个脸熟或扎堆论辩,争着坐在靠前的位置,末座便冷冷清清。谢寒心道正合他意,挑了个左右皆无人的座位坐下了,只盼不要有人来扰,安安静静吃完最好。
      菜肴一道道开始送上桌,宴席气氛也渐渐火热起来,高谈阔论者有之,换位攀谈者有之,谢沈二人则专注地埋头吃了个五六分饱。沈青云抹抹嘴抬头,突然想起了此行目的,视线搜寻片刻找到了目标。
      “我看到王明义了!他身边正好没人,快快快,我的画我的画!唉不行我不会跟酸不拉几文绉绉的人聊天……要不阿寒你陪我去?”他半是紧张半是激动地狂拍谢寒的肩,“哥们儿的幸福在此一举了阿寒!如果成了请你喝酒!”
      谢寒正喝着汤,被这么一拍差点被泼了一身,生怕闹出太大动静引起别人注意,他赶紧躲开沈小少爷的震山魔掌,“我像那种会聊天的人吗?我在这等你,拿出喊醒青岩山的气势快去,早说完早让我回山上。”
      “你是不会聊天,但是你往那儿一站王明义就会自己找你聊天,然后我顺势帮你接过话头,你就可以回来继续吃饭……”沈青云提议。
      “……”
      看着发小眼巴巴的表情,谢寒头疼地叹了口气,只好放下碗领着沈青云假装往王明义那儿路过。
      据沈青云所说,王明义站在对谢寒很是欣赏那派,也很是遗憾于罕见谢寒本人。沈青云和谢寒路过王明义背后时,他似乎正侧耳听着对面几人争论朝中对外族主战主和的利弊,时而鄙夷时而点头,一副跃跃欲试想要加入的模样。沈青云一头雾水地听了一耳朵便放弃了,故意用比平时说话稍高的音量道:“谢寒,用完午膳咱们去溪边看看吧,说不定有助于你今年新作……”
      “……”谢寒面无表情低声挤出几句,“你太刻意了,如果一会儿全都是来说废话的人,我这几年都不会再和你下山。”
      王明义听到那声“谢寒”,果然不负所望地回头,看到谢沈二人。他惊讶地起身行一礼:“阁下可是‘南有仲谢’的谢寒公子?久仰久仰!”
      谢寒颔首回礼。王明义介绍自己后殷殷切切地开始一表仰慕之情,话里话外都有希望谢公子能从作画之人的角度点评点评自己的咏春辞意境之意。谢寒被他绕得有些昏头,嘴上敷衍着客套了几句,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沈青云。沈青云会意,加入了话题转移了王明义的注意。
      谢寒苦苦支撑,突然看到上午那位乐二少的好友白衣公子许行正端着碗筷悠哉经过,仿佛手里拿着的不是碗筷而是什么风雅物件一般,立生一计。正巧许行漫不经心的视线一扫对上他的,谢寒便开口唤道:“许公子!”
      许行一看此情形,回想起谢寒在寒暄时不喜交谈的模样便心下了然,配合地答:“谢公子,正寻你呢。”他走过去对王明义与沈青云行礼,笑道:“对不住几位了,不过在下有事需与谢公子相商,可否请谢公子借一步说话?”
      谢寒抬手示意到末座去:“许公子请。”离开前鼓励地轻拍了拍沈青云的背。沈青云点点头对谢寒挤挤眼睛,忐忑地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准备与期望中的未来大舅子一诉衷情转交礼物,王明义只好目露失望地看着许行带着谢寒离开。
      谢寒重新坐回末座后,回看了两眼沈青云,觉得自己冷心冷情拙于表达也帮不上什么忙,便默默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继续解决面前的饭菜。且不论聚会是否有趣,至少乐家厨子值得称赞,纵是谢寒不太执着于口腹之欲,也不得不承认席上的美食珍馐值得他为此下山一趟。
      许行也跟着在他身旁空位坐下了。谢寒对许行道:“有劳许公子解围。”
      虽只与这位许公子相识不过几个时辰,但可以看出许行也是不喜废话之人,跟他相处至少总比听相对更陌生的王明义反反复复的称赞攀交情来得轻松。
      “不必。”许行答,随即想起来问道,“我可以坐这儿吗?”
      谢寒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坐末座的本意是不被陌生人打扰。既然对方都已经入座,总不能利用完了又把人赶走,他便点了点头。许行似是松了一口气,嘟哝了一句“多谢”坐了下来。
      “那边太吵,正沧又跟我赌气找别的士子聊风花雪月去了,希望我没有打扰到谢公子。”许行解释道。
      “我也是客,无需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谢寒说,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许公子也想安安静静地吃饭,便无打扰一说。”
      许行一愣,没忍住笑出声来。“在下眼拙,先前没看出来谢公子原来是如此风趣之人。”
      谢寒面色古怪地瞧他一眼,不解自己的话有何处能引人发笑,心想此人品味奇特,不知该如何接话,索性不答,继续寻思还该吃哪道菜。许行终于收起大部分笑意,为避免尴尬主动说道:“乐二少因我在谢公子面前让他出丑有些恼我,拒绝与我对话;那头又净是些能说饱自己白费佳肴的家伙,我不过是无职无名的闲散人士,又非出身名门世家,与他们均不熟识。虽今日才与谢公子搭上话,若能一起安安静静吃饭,也比与素不相识之人边用膳边交谈更让人有胃口。”
      谢寒点头表示理解,二人便默不作声,专心进食方不愧对美味佳肴。谢寒边吃边暗中观察了旁边的许行,此人自称无职无名又非名门世家,其用餐礼仪和不经意间流露的言谈举止却非小门小户可以培养出来的。这些许疑惑只在他脑中盘桓片刻又消散而去,探究他人之事并不是他的性格,名门世家或是出身寒门又与他何干。
      许行吃干净了碗里最后一粒米,放下碗筷叹道:“要说这些世家办的交流聚会俱无多少趣味,但是宴席上的饭菜倒是个顶个的好,其中又以乐家厨子的手艺为其中翘楚,每次二郎相邀,再没意思也得来啊!”
      谢寒深以为然,对许行如此直率之言多了几分好感。许行吃饱了百无聊赖,摸出他那把折扇打开又合上把玩起来,扇面上的点点墨迹引起了谢寒的注意。
      “这是……?”他指指素白扇面上的几道墨痕问。
      许行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反应过来谢寒的问题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耳朵霎时泛起一层薄红,尴尬地紧紧合起了扇子。
      “我瞎画的玩意儿,扇子不是啥好做工,挺便宜的……”他摸摸鼻子含糊道。
      吃饱喝足让人心情愉悦,谢寒也不例外,难得有耐性关心一下他人的事,“许公子擅丹青?”
      许行干笑两声:“并不,哪敢在谢公子面前自称擅丹青,我平时也就写些俗物罢了……这扇子本是画着逗我家书童玩的,他不想要,我便只好自己用了。”
      说完他想了想,觉得遮遮掩掩似乎太过小气,便又打开折扇强做轻松模样,只是愈发红得滴血的耳根暴露了真实心情。“绘的是,呃,一次夏日出游。”
      谢寒定睛一看,扇面上是几根扭曲的线条和数个大小不一的圆圈。
      他盯着看了片刻,直到许行窘得快烧起来了,才慢吞吞开口。
      “湖,船,两个人戏水。船首的人手里那团是……青蛙?”
      “……”许行惊呆了。他把扇子翻过一面递给谢寒,背面题着行云流水难掩张狂的两行行书,“船行三五里,玉竹知蛙鸣”,与对应的画面……姑且称为画,相当格格不入。
      谢寒扬了扬眉。
      “谢公子,在下佩服!”许行突然大笑起来,“你是第一个只凭一面就猜出来的人,不愧是丹青大师谢公子。”
      谢寒看着看着也不禁笑出声。“嗯,你的画面很有……”他斟酌着挑了个词,“灵气,跟我是否擅丹青没关系。”
      许行笑眯眯地看着他,谢寒心中一动,几乎毫无犹豫地决定交了这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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