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知我意》漫天飞橙

1、第一章 天刚蒙蒙亮

　　天刚蒙蒙亮，沈其就慌慌张张地从暖和的被窝里挣扎出来了。黎明前正是一天中最寒冷之时，院落里冷得刺骨，他仅着里衣哆哆嗦嗦地绕着院墙跑了十数圈，才看到厨房里亮起朦胧的一豆灯火，一个较为年长的男人站在门口向他招手。
　　他急忙跑过去。
　　“谢甲叔叔！”他的脸快冻麻了，含含糊糊地说，“我今儿有些起晚了，还没有跑很久……师父起了吗？”
　　谢甲没有马上搭话。他给沈其舀了一盆刚烧好的热水，看着不到十岁的小童笨手笨脚地自己掺冷水洗漱，没忍住帮了把手：“我还没去看……你爹娘真能狠得下心让你小小年纪就上山来拜师，你师父连他自己都伺候不了，你还跟着他一起折腾我。”
　　沈其被热毛巾糊了一脸，嘿嘿傻笑道：“师父是当世名家，肯收我当徒弟教我学画已是天大的幸事，我爹娘说吃再多的苦头也是值得呢。等我再长大些，我来照顾师父和您。”
　　“你可先学会照顾自己吧。”谢甲笑着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又叹口气，“你这傻乐孩子，以后多逗逗你师父说话，明白么？别再偷懒惹他生气了，晨练也不能偷工减料。”
　　沈其想起师父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下意识一激灵：“我今天真的不是故意起晚的……我一会儿得问师父今天练习画什么，谢甲叔叔您别告诉师父我起晚了。”
　　谢甲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叹了口气：“半个时辰后我去看看他起了没，你跟我一起过去吧。”
　　两人用完早饭，天际黛色褪尽，已是清晨，沈其跟着谢甲走到师父谢寒的卧房。房门紧闭，没有一丝光亮透出，谢甲犹豫片刻轻轻叩门：“公子，该起了。”
　　谢寒平素都醒得很早，晨起用膳后会指点沈其锻炼身体和臂力，然后到书房给他讲画，讲自己多年积累的藏书。授完课，师徒俩各做各的，读书或是画画，互不干扰，一天便这么过去了。
　　叩门声落，屋内却没有任何回应，谢甲与沈其面面相觑，觉得有些反常。谢甲到底跟随谢寒多年，想了想便推门而入，却发现床上被褥整齐，一室冰冷。
　　“师父不在房里？”沈其伸了个脑袋进来，奇道，“我起得一定是最早的了，但是也没在院子里看到师父呀。”
　　谢甲脸色一变：“公子昨夜是不是饮了酒？”
　　沈其模棱两可地咕哝了两句，左顾右盼地终于还是屈服于谢甲严厉的目光，道：“我答应师父不告诉您……既然您发现了我就只好说出来，您别告诉师父我说了……”
　　“……”
　　“师父昨天下午看我画的梅花，说不仅无其韵，连其形都不够格当他徒弟……然后就带我到后山的一片梅林里看梅。看了一会儿，师父在一棵梅树下刨开雪，从土里挖出了两坛‘红梅香’，说是陈年的酒了，埋下去的地方有些忘了，还找了好一会儿呢，看着他都要发脾气了。还好没过多久就找到了。”
　　“然后呢？”
　　“师父就在梅花树下喝了一坛，给我尝了一口说‘画梅需饮酒’……呃，”沈其讪讪地揪了揪衣角，“所以我今早起晚了……我问师父为什么，他说，心有所感而落笔含情，‘红梅香’是故人之酒，便能有所感了。可惜我太钝拙不能领会师父的意思，他就让我先不要练习画梅了，画些更简单的东西……他把另一坛酒带回来了。”
　　谢甲神情古怪，似是不忍又带上些愤懑，沈其察言观色不敢再多嘴多舌，暗忖莫非是师父让自己一个孩童饮酒，谢甲叔叔生气了？可是谢甲叔叔是师父多年的书童，向来对师父都是恭敬居多亲近不足，不该因为一口酒显露生气的神色吧？一直以来活泼伶俐的沈其难得吓成一只安静的鹌鹑，怯怯地觑着谢甲。
　　“是了，只要公子不想醉，他便不会表露醉态的，难怪看不出来……”谢甲咕哝，转身出了谢寒的卧房向走廊另一头走去。沈其本想继续跟上，却发觉谢甲的方向与书房背道而驰，似乎是去向谢寒说过不准他进入的房间。穿堂寒风吹得他一哆嗦，他左右看了看，偌大庭院只住了谢寒、谢甲和自己便再无他人，谢甲去找谢寒了，他一个人傻站着也不是回事儿，只好偷偷摸摸跟了上去，打算站在门外等谢寒或谢甲，也不算违反师父的规定了。
　　沈其远远看到谢甲推开了那个房间的门——以往那扇门锁得严严实实，也没见过谢寒进出这个房间，门上镂空的雕花却一尘不染，显然经常打理。他眼尖，在门开的一瞬瞥到了里面仿佛挂了许多画卷，似乎这个房间是谢寒的画室。沈其心下奇怪，师父平时作画不是也在书房吗？难道是嫌与自己同处一室不方便，只有习作练笔在书房，真正作画是在这个房间？谢甲进去后很快反手又关上了门，他回忆对墙上挂的画的惊鸿一瞥，疑惑：师父不是从来不画人像的吗，怎的似乎墙上挂着的画里全都是画的人呢？
　　沈其顾不上想太多，因为没一会儿谢甲重新推开门对惊疑不定的他招手，他赶紧跑过去。谢甲低声对他说：“替你师父泡壶解酒的酽茶来……热水在灶上，当心别烫着。”
　　“哎，好！”沈其连声答。谢甲挡住了门，看不到里面是怎样的场景。
　　沈其飞跑回厨房翻找茶叶，吃力地端起沸水瞎泡一气，也顾不上什么顺序。谢寒还没给他讲过茶，他以前在家里又是受尽宠爱的书香门第小少爷，没人告诉他该怎样煮茶。他胡乱地把茶壶茶杯端上茶盘，手忙脚乱中果然被烫了手，无暇顾及许多，冒冒失失地端着盘子冲回去，没过脑子就直接闯进了房间。
　　尽管天已大亮，被挂画遮了四周的房内依然十分昏暗，还弥漫着浓浓的酒香，正是昨天谢寒带回来的那坛“红梅香”。酒香中桌上一盏油灯颤巍巍地照亮一室，只见谢寒斜斜地伏在案前，手支下颌垂眼看着平铺在梨花木长桌上的一幅画，墨迹未干，显然是连夜新作。喝空的酒坛子倒在桌角，流出来的一小片酒渍便是那一室酒香的源头，差一点殃及那幅集中了所有人注意的画。
　　听到沈其闯进来的声响，谢寒眼风懒懒一扫，辨不出到底有几分醉态——眼角犹带酒意的殷红倒是出卖了他。他略微动了动身子，几缕黑发从肩头滑落，右手一直握着的画笔“嗒”地架回了笔架上，这声响拉回了沈其飘远的神志。饶是沈其早慧聪颖，也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辨不清自家师父这副异样的神情叫做“带了几分缱绻”。
　　“出去。”谢寒开口，声音是宿醉后的喑哑低沉。
　　“师父……我，我给您泡了茶。”沈其无措地看了看谢甲，手脚发软地把茶盘放在了桌上。谢寒立刻把那幅画挪到一旁小心地避开了几乎洒出来的茶水。他皱起眉头，近乎不耐地冷冷道：“我说，出去！”
　　一旁的谢甲不动声色地按了按沈其的肩膀，手上的温暖给了沈其没有当场流下眼泪的勇气。“没事，我来吧，你先出去待会儿，公子不是冲你发火。”他温声说。
　　沈其胆战心惊地最后看了谢寒一眼，点了点头无声地退了出去，替他们带上门，转身便克制不住地抽噎起来。谢寒平日里虽然总是面上疏离神色淡漠，显得十分不近人情，但是带他外出写生、给他授课时也比日常多了几分耐心，甚至有几回他被带刺植物伤了手时谢寒还摸了他的头让他别哭，把他抱回了院子，从未有过像方才那般冷厉。
　　师父是怎么了呢？他哭得伤心欲绝心想，师父是不是觉得我愚笨毫无灵性，不想要我了？
　　沈其眼睛红肿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在恍惚中虚度了一个上午，谢甲才重新出现，敲开了他的房门让他去用午膳。谢甲看着他泪汪汪的双眼，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其实公子不时都会气上这么一回，今天是头次被你看到，所以他一般不让你去画室，你别怪他……”
　　“我没有怪师父，”沈其本来平复好了心情，回想被师父怒喝时的感受又想掉眼泪了，“我只是被吓了一跳……师父为什么生气？师父醉酒是难过了吗？为什么难过？”
　　“我很多年前也曾经被他这样吓了一跳，后来我们都习惯了……”谢甲欲言又止，“你先去给公子送午膳吧，他说想给你道个歉，你服侍他用完膳后我给你讲个故事。”

　　沈其端着食盘小心翼翼地进了谢寒的卧房，谢寒正穿着里衣靠坐在床上，皱着眉头揉额角，神色倒是恢复了清明。
　　“小其，”谢寒在他的服侍下略吃几口便因没胃口作罢，示意他把食盘放到床前小几上，“方才为师略有失态，你若不介意便当作忘了吧。不会再有了。”
　　“弟子没有在意，师父断没有向弟子道歉的道理。”沈其低眉顺眼地答到，心依然跳得飞快，“师父您头还疼么？需不需要我给你揉揉？以前我爹宿醉头疼时逼着我替他揉过，倒是在那时学了几手，我爹说不想累着我娘……呃。”
　　沈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赶紧闭上了嘴，不曾想谢寒竟露出一抹淡笑，低低地“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原来亲爹号称跟师父有交情竟然不是吹牛！沈其心里震惊，忽然又想起谢甲说让他多逗逗师父说话，莫非是谢甲知道师父心情不好，让他来打岔？
　　他苦苦思索了该说些什么来让师父开心，只好先拿自己开刀：“师父，您昨日说我画的梅无神无形，而神又应大于形，可是我还是没懂怎么画……那我今天不画梅，该画什么啊？”
　　谢寒的头疼得到缓解，便开始昏昏欲睡起来，迟钝了片刻才答：“你还小，没经历事儿，自然想不到什么，是为师疏忽了。今日休息，一会儿让谢甲带你出去看看山看看雪，看看万物生灵……别下山去。”
　　每回出去玩师父都要叮嘱一句“别下山”，也不知道师父是不是曾经下山经历了什么。思及至此，沈其忽然福至心灵——紧闭的画室与那些肖像画，是不是跟“山下”有关系？这么一想，他似乎突然想起来，那些挂在墙上的画卷，甚至师父连夜新作的那一幅，匆忙扫去似乎彼此间五官服饰都肖似。
　　沈其忖度许久，看着谢寒已经昏昏欲睡，心情也放松许多，便按捺不住小孩子心性忘了上午还是如何的伤心欲绝，好奇地小声问：“师父您不是从来都只画众生，不画人像么？我爹又骗我啦？”
　　“是……一位故人……”谢寒口齿不清地答非所问，而话音一落便陷入昏睡。沈其便只好闭了嘴打算一会儿听听谢甲叔叔要说的故事是不是他想听的，替师父盖上被子后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谢寒缩在厚厚的被子下无意识地蜷起身子翻了个身，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仿佛是念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