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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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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碧落。
凤破奴这一睡,睡了整整三个月。宣昭帝身穿雪白的襦衣,捧着一杯南方进贡的雨前龙井,在静静候着。冷眸牢牢守着榻上少年苍白的脸。他也许今日就会醒,也许明日会醒,也许一个月,也许二个月,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再没耐心,也得这般枯坐。他抿了一口新茶,苦涩无比。
他问过太医,太医说他无碍,只是不愿醒来。他也问过浮华寺的普藏大师,大师道了一声阿弥陀佛便只有摇头叹气。
三月前,他已经把凤磐的尸体按前朝皇帝的登遐来发丧。这已经是他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他眉宇流露出深深的倦怠,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么心生无力,束手无策过。
夜阑静,烛焰闪烁,宣昭帝深邃的眸光投注到凤破奴的脸上,仿佛置身梦寐。那个少年就算昏迷着,也足以倾倒一座城池。
他不由前倾,然后床铺忽地一陷,他坐了上去,同时轻柔地掀开他胸前衣领,绞起一张帕,专注的俯身帮他擦拭着身体。
这个男人曾经是那么冷酷,那么遥远,而此刻那专注的神情却是那么的深情。深情得让人看的心悸。温柔的伸手轻轻执起一缕少年枕边的乌发,拢在他温柔的掌中,有一点过分的小心。也许只有这一刻,在少年不知道的这一刻,他才会这么赤裸裸的流露深深的情和深深的愧。
烛火在闪,他浅眸内的火也在闪。他俯过身来,温柔的视线暗了,垂下眼睫,他冷酷的薄唇轻轻覆上去,与少年的红唇紧紧相融。落下的黑发与少年枕畔的发相叠,缠绕,交融。
门口处,崔延廷小心翼翼地捧着干净的水盆愣住了,他惶恐的看见宣昭帝小心翼翼的吻住了那个沉睡的少年。这明明应该是令人脸红心跳的一幕,但他不知道为何心中只有满满的酸涩。那里的两人无人可以打扰,他退一步,再退一步,一步步退出了房间。屋外清月皎皎,他想起方才的刹那,他看见宣昭帝一向冷然的眸底,泛起了一抹很温柔很温柔的笑意。
今夜,月特别亮,特别亮。
他不由拭了拭湿润的眼角。
房内,那睡梦中的少年眼睫忽然动了动,恍惚中睁开了沉重的眼皮。他缄默的望着他,视线逐渐清晰。
宣昭帝微震了一下,瞬间凛容,眼眸沈敛。他本想开口说话,然而,当那双美丽沉寂的眼瞳和他对望时,刹那间,他忽然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了。有什么可以说的?还有什么可以辩解的?这一眼,是一场无声的战争,而他从开始就已经败了。千言万语,千头万绪,这刹那,仿佛说什么都多余的。
良久后,少年一转目,原本沉寂的黑眸逐渐有了神采,他伸手摸上了宣昭帝消瘦惨白的脸,红唇温柔的吐道,“长空,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你病了吗?”
宣昭帝心头一震,握住他的手,眼眸微敛,肃然道,“你...不气我了?”他问得有一点惶恐也有一点颤抖,“不恨我了?”
凤破奴眨眨眼,眸光投注到他脸上,目中有着不容错认的深深情意,“长空,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恨你?”他微微红了脸,“我这么喜欢你。你不是都知道吗?”
宣昭帝仔细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奴儿,你可记得发生了什么?”
“灵山祭天阮三要害我们,长空,是你救了我。姑姑和哥哥不要我了。长空我只有你了。”他望着他双瞳漾水,雾气湿润,“长空,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宣昭帝刀一样的视线暗了,轻轻的抚摸着凤破弩的发顶,悠悠叹道,“傻孩子......”猛地攫住了他死死揽入怀中。
“长空?”凤破奴吃痛。感受到头顶那人的反常,不由问道,“你怎么了?”边问边要抬头看他。
宣昭帝死死按住那不安分的头颅,暗哑着声音,“别动,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他的声音有一点悲伤,有一点黯然,“奴儿,其实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你喜欢我吗?”凤破奴把头埋在他的耳畔,象个最贴心的情人,他轻声问道:“长空我从来没有听过你说你喜爱我,其实都是我自己说的。长空,你告诉我,你喜欢我吗?”
“嘘。”宣昭帝搂紧他的腰身,拉起他的一只手按在心口处,眸光闪着动人的光泽,“听这里,它在跳,为你跳。奴儿,只要你想,它就是你的。”
“我不要你的心。”凤破奴埋在他胸膛叹息。
“觉得它太冷酷了吗?”宣昭帝的语气有点萧瑟。
“你会死的。”凤破奴颤抖道:“没有心的人会死的。”
“我本来就没有心,因为你才生了它,它本来就是你的。”他轻叹:“你要是恨我就挖了它。”
“我不恨,我不恨!你为何总是要提醒我恨你!”
凤破奴尖叫一声,“我明明是这么这么喜欢你!”
“嘘,嘘。”宣昭帝安抚的搂住他,轻声哄道:“我知道。奴儿静下来,你不能再受刺激了,你会毁了的。奴儿,我是说以后当你厌倦了,不想再这样下去,就挖了它吧。”现在就让我陪你演一场失忆的戏吧,你什么时候想清醒,什么时候再醒吧。
凤破奴默默地垂下头,暗中捏紧手中的传国玉玺,他想起了哥哥温柔的笑脸。他似乎要哭,但戴着一张人皮面具的脸上却映出了浅浅的笑痕,他的目光一如当初那般深情,“长空,我真的很喜欢你。”
夜晚,枕着那人的臂膀浅眠。
周公座前,他想起,他曾告诉过他有一种毒叫牵情。是前琼的一个女子为他负心的情人所制。只有□□才能引发毒性。中毒者会死,施毒者亦会死。
梦中他的笑容有些甜蜜。
比翼不能折翅,鸳鸯怎能失伴?
牵情——
这种毒连名字也这么的凄美。
月光洒进,让他甜蜜的笑容变得有些狰狞。
彭城一役,少年入魔。
红尘中森罗万象,大师说这是因果轮回。
事事纵横交错,珠珠含彰,影影相摄。
缘起,缘灭。
湖畔边他与那个帝王相会,那惊鸿一眼,他看到了他的冷酷,他的无情。
他知道他们有缘,注定纠缠一生。
逃不脱的,谁都逃不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