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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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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十七年,自彭城一役,帝日渐沉疴。北方前朝凤氏遗孤兴兵作乱,帝时有镇压,却不见剿灭。
群臣不解,上奏曰:宵小之辈堪虚泱泱大国,帝固仁德,奈何不知思恩图报。臣祈灭之,昭显君威。
帝压之不许。
群臣上表:弹丸之地,蝼蚁之力,虽今不惧,长此已久必为祸由。
帝不为动。
群臣无奈。
时有一人又上表曰:凤氏狐媚,迷惑上听,祸害龙体,紊乱朝纲,臣乞杀之。
帝大怒,杖毙于庭。
之后,无人再柬,此事不了了之。
灰黑的瓦片覆盖着厚厚的白雪,枯干的树枝也被沉甸甸的积雪压着。偶尔寒风卷过,便簌簌发颤,似乎随时会折断。幽森的回廊,蜿蜒的宫墙,重重宫阙,门扉皆是紧紧闭合,一片肃杀之气。
一身银紫色滚袖边的素袍,男人站在雪里,他如墨染一般的发,用一顶金冠高高束起。站在阑干旁,他的脸色比雪更白,眼神孤寂,高深莫测。轻叹一口气,呼出的白雾中有一些落寞与沧桑。忽的掩帕轻咳一声,身后崔延廷立刻步上来,为他披上一件雪毡,忧心道:“您的咳血之症越发严重了。”
他折起帕子,摇首道:“朕无碍。”
拢了拢身上的雪毡转身,吩咐了一句:“别跟来。”沿着弯曲的宫廊渐行渐远。
正是又一年的隆冬。紫宫深处,他寻着一条不易发觉的小道走向掖庭。掖庭里关着的是他此生最恨的人。
黑暗中,墙壁上铜制的灯罩中燃着两把壁火,为森冷腥湿的掖庭带来微弱的光亮。他一步步踏入那最黑暗的一处,这掖庭不禁让人想起地狱。
“阮三,朕来看你了。”
黑暗中一冽诡异的腥风扑鼻而来,伴随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怎么?你还没有死?”
“应该不会比你死的早。”他淡淡的说。
“我听说这种毒情越深,痛的越厉害。呵,你明知他在给你下毒,还当作不知道的陪他演一出情深意切的戏码。你在赌什么?压上自己的性命,赌他的真情?”黑暗中阮三仿佛笑了:“阮长空,你也是个疯子。”
“朕做什么从来不需要旁人指手画脚。”他冷言打断:“朕此来不是来听你的废话。你到底想通了没有?”
“想通了什么?我可不懂。”
他沉下声,“朕当初可是为此才留着你的舌头和耳朵。告诉朕,牵情怎么解?”
“哈,我没听错吧?”阮三的声音隐约从黑暗中传来,“你可是在问我牵情怎么解?这你应该去问你的心肝宝贝吧?毒是他下的,不是我。”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肮脏的衣领,“三年前灵山之事,朕知道你跟凤平瑶有旧,而且交谊匪浅。朕不信你不知道牵情的解法。”说罢厌恶的掩着鼻,又把他扔回了黑暗。
阮三全身的骨头像是碎了一般,一团烂泥似地瘫在地上,似乎已经坠入了永恒的黑暗。
他哧哧笑道:“我听说中了这情毒不仅中毒者死,施毒者也会死。你这样心急,是否是心疼那个为你施毒的人?可惜,我永远不会告诉你它的解法,因为我要你们与我同坠阿鼻地狱!”
宣昭帝冷眼看他良久,突然笑了起来。他俯下身看着地上一团烂泥似的人,他的声音低柔,却残酷而狠决,“如果朕告诉你,你心心念念爱了一辈子,要杀了朕为他报仇的那个人并没有死,你会怎么样呢?”
他的声音压着愉悦的笑意,“你成了现在这个模样都是以为朕杀了他,你恨朕,却斗不过朕,才造成的。你为他弃了荣华,废了手足,瞎了双眼,碎了一身的骨头。到头来朕告诉你,他不但没有死,而且绝对活得比你这个废人要活得好的多的多,你会怎么样呢?”
“你说什么?”阮三空荡荡漆黑的眼眶寻着他的声音转了方向,他沙哑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宣昭帝直立起腰,笑意盈盈,“阮三,朕记得分明没有剁下你的耳朵。朕刚才说的话你不是一字字听的很清楚吗?难道还要朕再重复一遍?你没有听错,他没死。”
阮三浑身大震,“你是说灵玉没有死?”
“灵玉?”宣昭帝冰玉般华丽的声线,凉薄的在他耳边响起,“呵,到如今你还不知道他的名字。阮三,你真是朕见过最可悲的可怜虫。”
“阮长空,你不要和我打哑谜,要说什么就痛快地说罢!”
宣昭帝看着他,像看着一堆肮脏的垃圾,抚着长袖道:“他不叫阮灵玉。真正的阮灵玉十多年前就死了。他化装成阮灵玉的样子混入晋宫,这奸细狡猾无比,一待就是十几年。多年前终于被朕识破,朕碍于他根基渐稳不予声张,故放他去西北好借机杀他,没想到却让他寻机逃了。他一逃逃入了北齐,后来就听闻北齐十多年云游四方的二王子回宫了。呵,阮三,你这个可怜的蠢货还不知道他的真名吧。朕来告诉你把。他不叫阮灵玉,他姓袁,叫袁红玉。”
他望着瘫在黑暗中的阮三悠然一笑,“他是北齐二王子袁红玉。阮沉璧,你这一生可真是够讽刺的。到如今才能在别人口中听到心上人的真名。”
“我不信!”阮三怒吼一声,“阮长空你这个魔鬼,你在骗我,我不会上你的当!”
“不信?”宣昭帝挑高眉峰,“听说袁红玉出生时,左脚踏有一块半月形的红色胎记,故齐王才赐名红玉。朕想你爱他入骨,这红记你可是亲眼看过?”
阮三的牙咬得嘣嘣直响,身上的骨头也跟着响,“他没有死,原来他没有死。”
“袁红玉知道你为他心痛不已,知道你为他要谋害兄长,篡夺皇位,甚至知道你失手被擒,却一直不发一言,你知道为什么吗?”
宣昭帝一点点地打击着他,这世上最折磨人的刑法不是毁灭他的□□,而是折磨他的心。而折磨一个人的心,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用他心爱的人作引。
这一点,他最清楚。
黑暗中,他冷冷笑道:“因为他很开心。你给朕找麻烦,他无比开心。你爱他入骨,但是在他的眼里,你可能连一只畜牲也不如。”